姜锋：德国萨安州选举，一个欧洲政治极化的样本

9月6日，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下称萨安州）议会选举结果揭晓。德国极右翼选择党以43.8%的得票率历史性成为该州议会第一大党，得票率较上届选举实现翻倍。连续在该州执政24年的基督教民主联盟（基民盟）仅获17.2%选票，创下该党在萨安州历史最差战绩。选举结果公布之夜，笔者在萨安州首府马格德堡市现场看到，基民盟集会现场异常平静，没有错愕与争执，似乎这场惨败早已在意料之中。多位曾长期参与州政府工作的资深党员表示：“失败不是坏事，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这场地方层面的选举，不仅彻底打破了萨安州的政党版图，还集中展现出德国传统政党结构、治理模式与快速极化的社会现实之间的深层矛盾，其影响正向联邦层面传导，也成为观察欧洲政治极化重组趋势的样本。

胜选后陷入执政困局

本次选举最直观的结果，是德国战后形成的主流政党秩序在萨安州遭遇历史性挫败。选择党从边缘力量一跃成为州内第一大政治力量，其选民基础已突破传统“边缘抗议群体”范畴，呈现出跨阶层联合的特征：选择党既牢牢占据农村地区基本盘，也收获了很多拥有稳定职业、自有住房、可观收入的中产阶层甚至社会精英的支持，完成了从“抗议型政党”向具备执政潜力政党的转型。

尽管选择党得票大幅领先，在该州执政却陷入制度性困局，核心矛盾在于主流政党长期奉行的与选择党“不合作防火墙”政策。目前两条潜在“组阁”路径，均难以破解当前政治僵局。

第一条路径是建制派多党联合执政，即由基民盟牵头，联合社会民主党、绿党、自由民主党及萨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组成跨阵营政府。这一组合虽能在席位上阻止选择党组阁，维持传统政治秩序的表面稳定，但各党在移民政策、能源转型、经济调控和文化教育政策等核心议题上有根本性分歧，“组阁”谈判成本极高，即便成型也大概率是短命政府。

更关键的是，“所有建制党联合排除议会第一大党”的权力格局，恰恰会印证选择党“政治精英压制民意”的叙事，强化选民的“政治不公平”感知，反而为其积累政治资本，形成“你越是打压，我就越选它”局面。选择党州长候选人西格蒙德已明确表态，若因各党不合作导致组阁失败，选择党将推动重新选举，并相信该党将拿下绝对多数席位。这为未来更猛烈的政治斗争埋下了伏笔。

第二条路径是选择党与BSW联合组阁。两党席位相加可构成议会简单多数，是形式上最快捷的组阁方式，BSW是唯一不排除与选择党合作的当选政党，而且两党在对俄政策等方面也有契合，有一定基础。若此举落地，德国将出现首个被定义为“极右翼”的政党与极端左翼背景政党联合执政的州政府，形成政治版图的“两极反建制联盟”。这将彻底打破战后德国政党政治的光谱边界。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选择党最终不能入主州政府，其约44%的议会席位也构成强大的“否决少数”，即没有选择党的同意，所有需2/3多数通过的重大决议，包括宪法修改、重要预算调整与州级制度改革等均难实现。这意味着，无论谁组建政府，选择党都将是萨安州政治运行中无法绕开的核心力量，直接影响该州立法进程。

德治理模式出现系统性失灵

萨安州选举结果，本质上是德国战后主流政党治理模式在快速变迁的社会经济条件下出现的系统性失灵，是多重结构性矛盾叠加共振的产物，集中体现了现有政治体系对快速极化社会的适应困境。

第一，集体焦虑取代个体生活困难，成为政治动员的核心动力。选择党的崛起不能再简单归因于生活贫困化或社会边缘化，其跨阶层的选民结构说明，驱动选民转向的核心原因是对社会整体走势的担忧。这种对共同体前景的担忧超越了个人得失。经济焦虑与移民议题形成深度话语绑定，而移民、难民问题本质上是社会公平问题，这种认知将社会分配矛盾转化为对执政党的否定性评价，为极右翼政党的叙事建构提供了广泛社会土壤。

第二，区域发展鸿沟与东德身份认同，瓦解了“区域内部消化”的治理策略。德国统一30余年来，萨安州等东部地区经济虽实现阶段性发展，但经济结构薄弱、居民收入与财富水平显著低于西部的格局并未根本改变，同时还面临人口持续外流、老龄化加剧、劳动力短缺等结构性困境。更深层的是，原东德经济体系崩塌、转型期大规模失业、重大决策主导权西移等历史经历，在部分民众中催生了“二等公民”的身份感知与被排斥感。德国政府长期将统一“综合征”限定为区域问题、试图在地方层面逐步消化的治理思路，如今已难以为继，区域发展失衡正上升为影响全国政治走向的核心结构性变量。

第三，制度信任崩塌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选择党支持群体对议会、政府、主流媒体等建制性机构普遍抱有不信任，其对经济安全、养老保障、社会公平的担忧显著高于社会平均水平。他们支持选择党，更多是对现有体制的改良空间不再抱有期待，转而寻求对现有政治秩序的替代性方案。这种系统性的信任赤字，是传统政党难以在短期内修复的。

第四，政治动员模式的代际更替，放大了政治极化效应。不同于传统政党依赖线下集会、主流媒体报道的竞选路径，选择党形成了“抛出议题—锁定责任方—给出简化方案—构建身份认同”的社交媒体动员链条，将复杂社会矛盾转化为简洁的政治叙事，实现社会情绪的快速聚合。选举前一天的对比颇具代表性：建制派政党联合工会、教会举办的线下万人游行，传播范围局限于现场与传统媒体；而选择党规模更小的室内活动，通过TikTok、YouTube等多平台直播与网红联动，实现了远超前者的传播量级与动员效率。这一分野折射出传统政党的动员模式已难以适应媒介技术变迁下的政治竞争生态。

欧洲政治结构性变动的缩影

萨安州选举引发的震动迅速跨越州域边界，向联邦层面传导。选举结果一公布，政治追责的呼声迅速响起。现有执政党基民盟和社会民主党面临巨大压力，德总理默茨和副总理克林贝尔承受空前考验。德国政治极化已不再是区域现象，战后形成的建制派多党共治模式正进入瓦解重构的阶段。

从更广阔的欧洲视野看，萨安州选举是欧洲范围内政党极化、主流政党衰退、右翼势力崛起浪潮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并非孤立现象，而是欧洲政治结构性变动的一个缩影。经济增长乏力、移民文化冲突、制度信任下降，正在多国共同催生右翼力量崛起，冲击战后欧洲建立的自由国际主义秩序。德国作为欧盟核心国家，其政治体系的调适能力与未来走向，将对欧洲一体化进程与国际秩序变迁产生深远影响。（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研究员、上海区域国别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