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魔咒，破了

近日，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南部城市巴里举行集会，庆祝本届政府执政达到1413天，超过贝卢斯科尼第二届政府保持的1412天纪录，成为意大利共和国成立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届政府。不过，这一纪录指的是同一届内阁连续在任时长，总共执政超过9年的贝卢斯科尼仍保持战后总理累计执政时间最长的纪录。

“稳定是我们完成的第一项重大改革。”在集会上，梅洛尼列举就业、财政和国际信誉方面的成绩，为2027年的选举提前造势。对于共和国成立80年来经历过68届政府的意大利，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纪念的节点。不过，随着经济压力与新的政治对手浮现，这场庆祝也成为她争取下一个任期的动员。

当地时间2026年9月7日，意大利罗马，梅洛尼抵达基吉宫。图/视觉中国

合作始终比拆台划算

梅洛尼的“长寿”，首先有赖于一场权力关系清晰的联合执政。2022年大选，右翼阵营结盟出战，面对各自为战的中左翼与中间派，在两院获得稳固多数。梅洛尼领导的意大利兄弟党拿到约26%的选票，联盟党和意大利力量党各不足一成。梅洛尼不必每天争夺联盟领导权，两名伙伴也很难绕开她重新组织一个政府。

这个结构使联盟内部的讨价还价有了边界：总理的权威来自选举结果，联盟的共同利益则是继续执政。萨尔维尼可以用更强硬的言论争夺关注，意大利力量党可以维持温和右翼的形象，但争吵一旦变成倒阁，各方都可能付出失去权力的代价。由此看，梅洛尼管理联盟的关键，是让合作始终比拆台划算。

梅洛尼也懂得如何经营自己的公众形象。巴里集会上，女儿接连打来的电话打断了演讲，她当着听众的面接起手机，说稍后回电，引来台下一片笑声。这样的生活化瞬间，与她在重大政策上的谨慎并不矛盾。《金融时报》在总结其执政表现时，将她的政治韧性与务实作风、沟通能力以及反对派的弱点联系起来。她保留了鲜明的右翼身份，却在最可能引爆政府危机的财政问题上，表现得相当谨慎。对于投资者而言，一个可预测的右翼政府，比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温和政府更容易打交道。

最有分量的成绩在账本上。梅洛尼政府收紧了此前耗资巨大的房屋翻修“超级补贴”，没有用全面扩大支出来兑现所有竞选承诺。意大利财政部前首席经济学家洛伦佐·科多尼奥向路透社评价，这届政府在财政责任方面做得不错，但推动增长和经济改革的成绩有限。这一判断，勾勒出梅洛尼执政的长处与边界。

谨慎也不等于毫无作为。政府将部分劳动收入减税安排长期化，简化个人所得税档次，降低部分劳动者的税收负担。意大利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降至3.1%，低于2024年的3.4%；扣除利息支出后的基本财政盈余则有所扩大。对一个长期背负巨债的国家，这些改善有实际意义。意大利天空电视台梳理发现，梅洛尼执政以来，意大利与德国国债利差缩小约63%。市场要求的风险溢价下降，也减轻了政府发行新债的融资压力。

就业市场同样提供了可供展示的成绩。2026年7月，意大利失业率降至5.8%，15至64岁人口就业率为63.2%，就业人数较上年同期增加约30.7万。岗位增加能够缓解家庭压力，也有助于税收和社保收入增长。当然，不能把任内所有就业改善都直接归因于政府政策。但这些变化，确实使“稳定”有了超出政坛本身的含义。

学会在欧洲的桌边谈判

梅洛尼另一项重要转变发生在外交上。她上台时，兄弟党的政治渊源和疑欧色彩令欧洲伙伴不安，但她没有选择与布鲁塞尔全面对抗。在乌克兰问题上，她维持对基辅的支持；在欧洲事务上，她把意大利留在共同决策的进程中。美联社援引意大利学者的分析指出，建立欧洲伙伴间的信誉、维持大西洋联盟，是她执政的重要特征。

这种选择也有现实基础。意大利的国家复苏与韧性计划获得欧盟大规模拨款和贷款支持，基础设施与产业投资依赖欧洲合作。计划最初于2021年获批，早于梅洛尼上台。她的贡献主要在于接续这一框架、参与调整和执行，而非从零创造一场经济复兴。对于民族主义政治人物而言，能够接受政策延续，有时比重新树起一块招牌更重要。

移民政策则体现了她把国内政治诉求带入欧洲议程的能力。政府收紧庇护和反偷渡规则，与北非国家加强合作。联合国难民署记录显示，经海路抵达意大利的难民和移民人数从2023年的约15.8万降至2025年的约6.6万。虽不能据此认定所有强硬措施都有效，更不能把海上抵达人数等同于全部移民规模，但人数的下降是真实的。相较于依然深陷移民潮困境的英国和西班牙，意大利的经验显得更具参考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梅洛尼并未把移民政策简单做成“关门”。政府为2026至2028年安排了近50万个非欧盟劳动者入境名额，涵盖季节性和非季节性用工。对于农业、旅游等行业，外来劳动力是现实需要。她试图建立的区分是：限制未经许可的进入，同时扩大受管理的劳动力输入。和竞选口号相比，这更接近一个老龄化经济体的实际处境。

但政策招牌也有难以兑现的一面。备受关注的阿尔巴尼亚移民中心受司法挑战影响，并未按最初设想成为大规模离岸庇护处理体系，而主要转作接收从意大利转移的待遣返人员。把问题移到国境之外，并不意味着法律责任也能随之消失。它提醒梅洛尼：塑造强硬的政治形象与建立能够运转的治理机制，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处理同特朗普的关系则暴露了另一条边界。梅洛尼一度希望凭借与其政治和个人上的亲近，成为欧美之间的沟通者。但今年美以对伊朗的战争加剧了分歧，特朗普公开指责她缺乏勇气，两人关系明显恶化。共同的右翼标签没有消除国家利益冲突。她要维持意大利的国际影响力，仍须依靠欧洲合作，而不能把筹码过多押在与美国总统的私人交情上。

在位越久，考题越难

真正决定下届选举的，还是意大利人的生活感受。意大利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经济增速只有0.5%；今年第二季度，国内生产总值环比增长0.2%，服务业扩张抵消了工业和农业的收缩。意大利避免了失速，却远未形成强劲增长。没有陷入衰退值得肯定，但这样的增长力度，尚不足以支撑工资、福利与公共服务的全面改善。

就业增加与收入改善之间，也还有距离。经合组织数据显示，今年第一季度意大利实际工资虽同比回升，却仍比2021年同期低6.1%。意大利近年的就业增长较多来自劳动密集型服务业，岗位扩张快于产出增长，劳动生产率反而承压。一个家庭多了一份工作，并不必然意味着足以负担更好的生活。这是政府的就业成绩与选民的经济感受之间最容易出现落差的地方。

增长的支撑也在变化。欧盟复苏资金进入收尾阶段，欧委会预计，相关项目退坡将制约2027年的投资。与此同时，2025年底意大利政府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仍高达137.1%，且较前一年上升。减税、改善医疗、增加国防开支，都要争夺有限的财政空间。维持纪律能够换来市场信任，但如果生产率和投资长期起不来，政府就会越来越像一个忙于分配短缺的管家。

政治上的警报已经响过。今年3月，政府推动的司法改革在公投中遭到近54%的投票者反对。改革涉及法官与检察官职业体系的分离，但连政府也承认，它无法解决司法程序缓慢这一老问题。这场失败说明，维持议会多数与获得重大制度改革所需的社会共识，并不是一回事。梅洛尼能够避免倒阁，却无法保证选民对她的每一项主张都照单全收。

年轻选民尤其值得警惕。路透社8月援引YouTrend数据报道，政府在35岁以下人群中的认可度只有25%，低于整体水平。对进入职场不久、仍在比较收入与生活成本的人而言，政府持续了多少天，不如自己的前途是否变得更清楚重要。稳定可以消除一部分不确定性，却不能代替机会。

与此同时，右翼阵营内部也冒出新的竞争者。前将军罗伯托·万纳奇创办的“国家未来”党，以更激进的反移民主张吸引选民。9月1日公布的SWG民调中，该党支持率达到7.5%，超过意大利力量党；兄弟党仍以26.8%位居第一，但整个执政联盟已略落后于中左翼阵营。第一大党的位置，并不自动等于下一届政府的入场券。

就在梅洛尼庆祝创下纪录的次日，万纳奇登上科莫湖畔的商界论坛，主张欧盟停止政治一体化。他试图争取的，正是那些嫌现政府不够强硬的选民。

这是梅洛尼务实转向带来的新难题。她向中间地带靠拢，右侧便留下了可被挑战的空间。如果接纳万纳奇，可能疏远温和选民，并使对乌克兰等外交政策更难协调；拒绝他，又可能让右翼选票继续分流。左翼仍有内部矛盾，但她已不能再把对手的分裂当作稳固的政治保险。

梅洛尼已经证明，在意大利维持一个稳定政府是可能的。可坐得越久，也就越难把增长乏力、公共服务不足和年轻人的失望归咎于前任。下一个五年任期的理由，最终要从工资、医院、学校和企业投资中寻找。

作者：曲蕃夫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