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上发射台不到一天，进步号MS-35因三级问题被整枚退回

进步号第一次计划搭乘联盟号-2.1b，问题偏偏出在把两种型号分开的那一级上。上一艘已按计划离开空间站，探索号朝天的对接口现在空着。

▲进步号第一次计划搭乘的联盟号-2.1b火箭已从发射台放倒，正被送回装配厂房。来源：Roscosmos KazTAG

拜科努尔的铁轨上，一枚带着绿色整流罩的联盟号躺在运输车上。9月6日上午，它刚从31号工位的装配测试厂房被推到发射台、立了起来。一天之后，负责此次发射的国家飞行试验委员会下令：拆下来，退回去。

这本来是一次例行补给。进步MS-35（Progress MS-35，NASA编号96P，生产编号465）原定9月9日16:15 UTC（阿斯塔纳时间21:15，莫斯科时间19:15，北京时间10日0:15）从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31号工位6号发射台起飞，两天后自动对接国际空间站探索号（Poisk）模块朝向天空的对接口。哈萨克通讯社KazTAG援引发射场消息称，技术问题的原因查清并排除之前，新的发射日期不会公布。俄罗斯国家航天集团公司（Roscosmos）截至发稿没有发出任何官方说明。

初步消息指向三级。而这一次，三级恰恰不是老样子。

▲31号工位装配大厅。9月6日从这里推出，9月7日沿原路退回。来源：Roscosmos

●刚立起来，就被拉回去

联盟号火箭运到发射台，通常是发射前两天的固定动作。9月6日早晨，完整组装的火箭带着货运飞船被水平推出31号工位的装配测试厂房，沿铁轨送到发射台，再由液压起竖装置把整枚火箭转到垂直位置。整流罩上写着「СОЮЗ」（联盟），绿色头部下面是已经完成推进剂加注的进步号。

问题是在立起来之后很快被发现的。RussianSpaceWeb创办人兼航天记者Anatoly Zak在RussianSpaceWeb上写道，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的多个非官方消息源报告三级出现问题，严重到必须把火箭退回厂房。长期追踪拜科努尔的航天观察者Katya Pavlushchenko随后更正：这枚火箭是联盟号-2.1b（Soyuz-2.1b），不是进步号惯用的联盟号-2.1a；推迟大约一周。NASASpaceflight论坛资深成员Anik也指出，差别就在三级发动机。

KazTAG 9月7日的电讯把火箭写成了「联盟号-2.1a」。过去近十年，飞往国际空间站的进步号几乎都是2.1a送上去的，这个笔误很好理解。真正把两种型号分开的，正是现在出问题的这一级。

把已经立在发射台上的联盟号重新放倒、装上运输车、沿原路退回厂房，在拜科努尔并不常见。这不是倒计时中止，也不是发射当天的紧急中止，而是出征仪式走完一半之后的折返。8月28日技术管理层放行不可逆操作，次日飞船完成推进剂和压缩气体加注；三级出问题，意味着检查和可能的更换都要在装配大厅里做，发射台帮不上忙。

●第一次换发动机

联盟号-2.1a和2.1b看起来几乎一样：四个捆绑助推器、芯级、上面那截直径2.66米的圆柱体。差别藏在最上面那一级，俄罗斯人叫它「И」级（Block I）。

2.1a的三级用的是RD-0110，一款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用到今天的四燃烧室开式循环发动机，真空比冲（单位重量推进剂产生的冲量）326秒。2.1b换成RD-0124（研制代号14D23），由沃罗涅日化工自动化设计局研制，四燃烧室、富氧补燃循环，真空比冲359秒。真空推力几乎一样，大约30吨力，燃烧室压力却从6.8兆帕提到15.5兆帕，同样的煤油和液氧大约能多烧20秒，近地轨道运力从大约7吨提到约8.2吨。进步号货舱并没有因此变大，多出来的是余量。

▲联盟号三级三种构型。右侧2.1b换成RD-0124，尾段多出五只氦气瓶。黄为煤油箱，蓝为液氧箱。来源：Anatoly Zak / RussianSpaceWeb

补燃循环的意思很具体：涡轮泵不是把做完功的燃气直接喷掉，而是把富氧燃气再送进主燃烧室烧掉。RD-0110把燃气从四台小游动发动机喷出去，既产生推力也控制姿态；RD-0124取消了游动发动机，四个主燃烧室可以各自摆动，自己完成姿态控制。为了给贮箱增压，2.1b的三级在液氧箱里埋了五只直径500毫米的球形氦气瓶——剖面图上，那五只小球是2.1b和2.1a一眼能看出来的区别。

联盟号二级和三级之间是一段敞开的桁架。三级发动机在二级还没分开之前就会点火，火焰从桁架格子里喷出去，这是联盟号从1960年代一直用到今天的热分离。这一次本将是RD-0124第一次带着进步号做这件事。

▲沃罗涅日试车台上的RD-0124。从2006年起就在飞卫星，这一次才第一次被指定去送进步号。来源：KBKhA

进步号从来没有坐过2.1b。这台发动机2006年12月27日随2.1b首飞，后来送过导航卫星，货运飞船却一直配2.1a。进步号第一次配2.1a是2014年10月的进步M-25M，成功了。2015年4月28日的进步M-27M，三级分离时频率特性出了问题，飞船入轨后失控。换级、换接口，哪怕推力数字差不多，动力学也不一定一样。

具体是传感器、阀门还是发动机本身，官方还没说。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问题严重到必须把已经竖在发射台上的火箭整枚放倒。

▲接近国际空间站的进步号（资料图）。MS-35原定9月11日18:37 UTC停靠的天顶口，现在空着。来源：NASA

●对接口已经空了

国际空间站没有等。9月7日18:18莫斯科时间（15:18 UTC），进步MS-33按原计划从探索号天顶对接口解锁离开——替换它的MS-35当天已经确定要退回厂房。对接口是空出来接新船的，新船没来。

这艘3月22日14:59:51莫斯科时间（11:59:51 UTC）由联盟号-2.1a送上去的货船，是31号工位2025年11月事故之后第一艘重新出发的进步号。入轨后，两套航向（Kurs）交会天线里有一套（2ASF1-M-VKA 2号）没有展开，自动对接做不成。当时空间站上的谢尔盖·库德-斯韦尔奇科夫在星辰号（Zvezda）服务舱里，用远程手控交会系统（TORU）把它对接上去，接触发生在莫斯科时间16:40:47，比计划晚了大约六分钟。库德-斯韦尔奇科夫本人，正是2025年11月27日那次发射台上勤务平台坠落时，坐在联盟号MS-28里的指令长。

这艘货船在空间站上停了167天。带上去的东西可以说明进步号在补什么：可补给物资约2.7吨，其中推进剂828公斤、饮水420公斤、氧气50公斤，食品619公斤，另有维修器材、实验设备和给乘组对抗失重用的「企鹅」服——一套用弹性束带沿身体纵轴加载的服装，让骨骼和肌肉在失重中仍要对抗拉力。当晚21:27莫斯科时间（18:27 UTC）点火离轨，残骸按计划落入太平洋非航道区。

探索号朝天的那个口，是给MS-35留的。MS-34仍停在星辰号尾部对接口，计划停到11月。俄罗斯舱段现在只剩一艘进步号。远征75七人乘组由NASA指令长杰茜卡·梅尔带领，同乘的有杰克·哈撒韦、阿尼尔·梅农（NASA），索菲·阿德诺（欧空局），安德烈·费季亚耶夫、彼得·杜布罗夫和安娜·基基娜（Roscosmos）。物资并不会短期告急，但进度表上的空档已经出现。

下一艘进步号MS-36按目前公开计划是11月24日，MS-37在12月2日。MS-35如果真的只晚一周，空口可以等；如果三级问题要换发动机、换级，甚至换火箭，空档会拉长。进步号不只送食品和水。停在星辰号尾部的那一艘，还是俄罗斯舱段的主用轨道维持发动机——定期点火，把整座四百多公里高的空间站往上托一托，抵消大气阻力。MS-34还在那个口上；MS-35原本去的是天顶口，补的是冗余，不是把主推力拆走。

▲31号工位6号发射台。MS-35在9月6日早晨走到过这一步，然后被放倒送回。来源：Roscosmos

●这座发射台刚修好

31号工位是目前俄罗斯唯一能向国际空间站发射联盟号载人飞船和进步号货运飞船的发射台。加加林出发的1号工位已经停用，正改作博物馆。

2025年11月27日，联盟号MS-28载人飞船起飞之后，一座大约20吨的勤务平台坠入火焰槽。平台在倒计时最后约四十五分钟里本应退入地下掩体并锁死；事后有两种说法，一是锁没有到位，二是锁扣没能承受尾焰压差，平台从大约20米高处被掀了下去。MS-33原定12月21日的发射当场取消，俄罗斯通往空间站的地面入口停了将近四个月。3月22日MS-33、4月26日（莫斯科时间）MS-34、7月14日联盟号MS-29载人飞船，才把这座台重新跑通。

MS-35本身已经被改过多次档期：最早写在2026年11月，2025年一度提前到4月28日，同年10月又滑到6月17日；31号工位事故之后，排到9月9日。飞船约4月1日从科罗廖夫出厂，约4月6日到拜科努尔，却在254号工位等到6月30日才开始测试——等的就是那座刚修完的发射台。加注、扣罩、和火箭合成一枚，都是在8月底到9月初做完的。

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差的是三级在发射台上给出的那组数据。

事件时间线——

4月1日前后　飞船从科罗廖夫出厂，约4月6日运抵拜科努尔。

6月30日　254号工位开始发射场测试。

8月3–11日　真空舱检漏；8月21日太阳能板试验；8月25日助推级组装完毕。

8月28–29日　放行并完成推进剂加注。

9月6日上午　从装配厂房推出，竖上31号工位发射台。立起后不久报告三级异常。

9月7日　俄罗斯国家飞行试验委员会决定推迟，火箭退回装配厂房；MS-33按计划于18:18莫斯科时间离站，21:27离轨。

9月9日 16:15 UTC　原定起飞时刻，现已作废。新日期未公布。

●沉默中的一周

非官方消息给出的时间尺度是「大约一周」。对联盟号火箭来说，退回厂房查三级，一周是乐观估计：如果只是更换传感器或电缆，火箭可以再推出去；如果要拆三级、换发动机，进度会按另外一种时钟走。RD-0124在沃罗涅日生产，火箭本体在萨马拉的进步火箭空间中心总装。拜科努尔能做的，是在装配大厅里把这一级打开看。

国际空间站美国舱段另有龙飞船、天鹅座等货运体系，俄罗斯舱段的食品、水和轨道维持，靠的仍是进步号这条线。一周的推迟构不成危机；连续推迟，或者2.1b配进步号被重新评估，才会改写今年剩下的发射表。

官方仍未发声。KazTAG已经把俄罗斯国家飞行试验委员会的决定写进了电讯，发射场的人把火箭从发射台上放倒了，铁路旁的镜头会比新闻稿先到。空间站那一头，天顶对接口空着，MS-34还在星辰号尾部继续履行它那份轨道维持的工作。

进步号飞船第一次坐2.1b火箭，卡在把两种火箭分开的那一级上。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含糊过去的细节。

主要依据：Anatoly Zak，RussianSpaceWeb，「Space exploration in 2026」及联盟号三级 / RD-0124专页，2026年9月7日更新；进步MS-33专页。KazTAG，《Запуск ракеты «Союз» с грузовым «Прогрессом» перенесен на Байконуре》，2026年9月7日。Katya Pavlushchenko（@katlinegrey），2026年9月7日两次更正（2.1a→2.1b）。NASASpaceflight论坛，Anik / Satori 关于2.1b与三级问题的讨论。NASA Expedition 75 乘组页；NASA 96P发射与对接窗口通报。RIA Novosti，库德-斯韦尔奇科夫TORU对接报道，2026年3月24日。Spaceflight Now；KBKhA / RussianSpaceWeb，RD-0110与RD-0124对照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