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历史性地震：萨安州选举与德国政治共识的崩溃

孟虹

9月6日，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结果出炉：被该州宪法保护局定性为“确凿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以43.8%的高票赢得本次州选，相较2021年的20.8%翻了一倍多。老牌政党基民盟遭受毁灭性打击，得票率从原37.1%暴跌至17.2%。社民党、绿党、左翼党及瓦盟(BSW)分别获得9.3%、8.9%、8.6%和5.3%的支持率，原参与联合执政的自民党则未能跨过“5%门槛”。

这一结果折射出，德国政治版图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剧变，多年来抵御极右翼势力的“政治防火墙”已从底层被彻底凿穿。

经济衰弱与身份失落感致使执政党声望大降

本次选举结果首先反映出该地区经济与社会面临的严重困境，以及当地民众的身份认同危机。作为全德面积第八大、人口总量第十一位的联邦州，这里曾是前东德重工业区，不仅拥有深厚的工业积淀，更依托12所高校和22家研究机构的强劲科研实力，吸引全球高科技龙头企业落地投资：既有拜耳等参与布局的欧洲顶级化工园区伊纳化工园，也有戴姆勒卡车公司设立的欧洲规模最大的汽车零配件中心，还有机械与设备制造行业的近270家企业。

但近年来，该州经济转型长期停滞、增长乏力：2025年人均GDP位列全德最低，劳动力短缺与人口大量外流更让经济发展雪上加霜。统计数据显示，如今该州人均工资水平仍比德国西部低近20%；2000年以来，累计流失人口约50万，其中25-40岁的适龄劳动人口占比不足五分之一；预计到2045年，该州劳动人口还将进一步缩减四分之一。

历史记忆“武器化”推动选择党影响力大幅提升

选择党发布的《百日执政纲领》明确提出，未来中小学历史教育要以重塑国家记忆为目标，将联邦德国史与俾斯麦时期德意志帝国的辉煌史相衔接，以所谓“德意志思想”替换“现代思想”。这一标准，也将成为未来各社会团体能否获得政府资助的依据。

不可忽视的是，萨安州在德国历史上占有举足轻重地位。坐落于该州的奎德林堡，曾是东法兰克王国的政治中心与皇家驻地；首府马格德堡，则是获封“罗马皇帝”的奥托一世长期驻守的皇城。就在选举前的9月1日，这位德意志第一帝国创立者的墓室完成了全面修缮，其遗骨重新隆重下葬。在该州维滕贝格，马丁·路德发起影响深远的宗教改革，并促成德意志民族语言的诞生；而德绍曾是现代主义建筑与艺术的核心发源地，1933年纳粹掌权后，当地包豪斯学院被切断全部经费，被迫迁往柏林。

选择党能够胜选，还在于其领衔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蒙德善于煽动“东德怀旧”情绪。这位和两德统一同年同月出生、今年35岁的政治新秀，被《明镜》周刊称为当今“德国最危险人物”。竞选期间，他将自己塑造为能带领民众走出困境的“救世主”，亲自骑着东德时代的Simson牌摩托车参加各地政治集会，公开强调要“从这里书写历史，也书写欧洲的未来”，以此拉拢那些自认被统一后的德国遗忘的东德选民。

组阁前景复杂微妙，局势诡谲难测

本次选举结果，正是当地选民对长期面临的经济困境与“被遗忘感”做出的一次集体情绪爆发与反叛。据统计，此次参选率达78%，远高五年前的60.3%。在上届选举中未投票的选民，此次大多将选票投给了选择党；甚至原基民盟成员转投该党。

此次选举也是选民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走向之间做出的抉择：要么认同选择党带有强烈排外与怀旧色彩、强化政府干预的激进变革主张——拒绝移民与外籍劳工，主张恢复对俄关系以降低能源价格；要么支持主流政党提出的开放包容、融入全球化的渐进改革路线。

不过，选择党虽成为萨安州第一大党，但主流政党仍拒绝与其合作。该党能否成功执政、西格蒙德能否当选州长，最终取决于极左翼政党“瓦盟”是否给予支持。若基民盟想与社民党、绿党组成少数派新政府，则须打破该党多年来坚持不与左翼党合作的基本原则，争取获得该党支持。显然，新一届政府组阁过程将十分艰难复杂且难测。即便西格蒙德成功当选州长，其糅合了民族主义、保护主义与民粹主义的经济政策能否解决当地严峻的经济与社会问题，巨额财政开支从何筹措，也是未知数。

无论如何，此次萨安州选举结果暂不会影响联邦政府的稳定，但其催生的强劲“蓝色冲击”已然给各方敲响了警钟。随着默茨政府一系列改革议程逐步推进，联邦执政党能否扭转自身不利局势，仍有待观察。9月20日柏林州及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的选举，将成为检验德国政党政治走向的又一块严峻试金石。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和欧洲问题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教育部欧洲联合研究院德国研究项目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