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欧洲贺卡催生的福州软木画，如今能精雕的不到十人

福州软木画有个很好听的别号，叫“无声的诗、立体的画”。走进三坊七巷那家不大的馆子，玻璃框里是层层叠叠的山水楼阁，远看像水墨，近看才见刀锋。据光明日报今年九月的报道，它发源于晋安区西园村，与寿山石雕、脱胎漆器并称本地工艺美术“三宝”。我们顺着近期的公开报道，看了看重头做这活儿的几个人。

陈君锟：一把刀，五十多年

头一位是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君锟。他从艺五十余载，在东郊那个村子的生产基地里，接待过不少来调研的学生。

他守着一条底线：只用整块的栓皮。若拿颜料涂抹，或拼接别的材料，在他看来就失了原本的味道。厦门大学嘉庚学院一支实践队今年七月记录下他的说法，“我们不会为了流量去迎合，只想守住这门手艺的本味”。

更让他发愁的是人。按同一篇记录的转述，眼下精通制作的老匠人不足十人。近年有后生入门，可多半扛不住租房与生计的压力，过一阵就走了。

留下来的人里，也有取巧的。功底不够，便用“半画半雕”应付，成品看着花哨，水准却一路往下掉。

他给后生留了一句话：“学艺如同练字，贵在坚持。希望年轻人能沉下心来，把基本功练到家。”

郭丽：从意大利回来的人

第二位是郭丽。她二十岁去意大利学美术，后来在当地开了家咖啡馆。一次偶然，她发现葡萄酒瓶塞用的树皮，和家乡这行用的料子是同一种材料。

那一年，她带着两块欧洲栓皮栎的树皮带回老家推销，生意没谈成，人却被店里的刻刀留住了。第二年再去，七十多岁的第三代传人吴传福收下了这个女弟子。

此后她又随陈君锟学艺，最后被创始人之一吴启棋的儿子、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吴学宝收为关门弟子，成了第五代。三年后，她彻底放下国外的生活回来。

学的过程枯燥。她曾从早刻到晚，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磨出厚茧，也想过退。她对媒体讲过一句实在话：“万一我放弃了，就更没有年轻人愿意留下来。”

一张贺卡的来历

把时间往回拨。一九一四年，时任福建巡按使的许世英从欧洲带回一张轻薄的木质圣诞贺卡，交给本地工艺传习所的木刻科，建议匠师以此为基础研发新品。

木雕师吴启棋等人反复试制，把源自地中海沿岸的栓皮栎软木切成薄片，以刀代笔，精雕细镂成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再照中国画的构图与园林的造景方式拼贴装裱。木画就此诞生。

它的料子很特别。质地轻软、纹理细润、富有弹性，刻的时候全凭手感，机器替不了。二〇〇八年，它进了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五道工序，缺一环就出不了活

先选料。树皮按厚薄分级，厚者做近景，薄者做远景。

再切片。厚薄不等，全凭手感。

接着是雕。亭台、树木、鸟兽，一样样刻出来。

然后是拼。按远近层次堆叠胶粘，这一步决定画面的纵深。

最后装裱入框。

五道里，雕与拼最吃功夫。

十个人，撑得起一条链子吗

数字摆在明面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它的辉煌期，产品倚仗外贸订单远销海外；如今渠道收窄，私人定制成了重要途径。曾经上千人从业，眼下精于制作的不足十人。

二〇二一年，市里关于这门技艺的保护规定出台，非遗示范基地建设、职校合作培养新人等动作陆续跟上。同一年，郭丽在三坊七巷开的馆子“开张”，梳妆镜、书签、饰品这些小件陆续做出来。

这类小物有用。它让这门老功夫从展柜里的珍品，变成后生买得起、带得走的物件。

可惜，这类小物撑不起一整条链子。做料、切片、雕刻、拼接、装裱，每一环都得有人，缺一环就出不了活。

小物与大件，两本账

馆子里卖得动的是小东西。梳妆镜、书签、饰品，几十元到几百元，年轻人买得起。

大件呢？一件山子做上几个月，定价动辄上万，买家多是收藏与送礼。

两本账都算得过来，用处却不一样。小物负责让人认识，大件负责让人看见上头。

最难的是中间那一档——几百到两千元、能摆进书房的物件，眼下做得太少。

我们的看法

判断有三条。

头一条，先把人的问题当人看。学徒期的收入撑不住生活，光讲情怀留不住人。补贴落在人头上，比落在展陈上更划算。

第二条，守正与挣钱不矛盾，但要分开算。陈君锟坚持最要紧的技法不能简化，这一点我们认同；郭丽做文创走市场，同样值得肯定。两条路各走各的，不必互相说服。

第三条，别把“十个人”当成宿命。数字难看，可它也是一份清单——把名字列出来，一个一个问清楚缺什么，比笼统地喊传承管用得多。

说白了，这行眼下缺的不是赞美，是能坐下来刻满三年的人。

素木之上能雕出丹青，靠的是一把刀与几十年。让它继续往下走，靠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本文为金色港湾资讯网原创，素材来源为光明日报二〇二六年九月六日《福州软木画：素木之上雕丹青》、厦门大学嘉庚学院实践队二〇二六年七月调研记录及相关公开资料，具体人数与项目进度以官方发布为准，转载请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