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那一瞬间好像变成了定格，他迈步跨越水沟，停在半空中，高声唱着……
文 | 苗 炜
那个周五中午，小睡醒来从手机上看到歌手何勇去世的消息，立刻想起他的歌《钟鼓楼》，里面有一句歌词：是谁出的题这么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有朋友贴出一张黑白照片，是北京的钟楼和鼓楼，钟楼和鼓楼之间还有一片房屋，灰色的瓦，那里曾经有不少小酒吧，我在那里看过一场演出，还组织过一次新年诗歌朗诵会。现在钟楼和鼓楼之间是一个小广场，周围胡同里的变化不大。
歌声真的会驻留在空间中。有一次，我开车路过青年沟，这是北京北三环里的一处地名，没啥特别之处，只是我年轻时在此流连，看着车窗外的人流，忽然脑子里有一阵旋律，但我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什么歌，甚至连旋律都飘忽不定，我开着车多转了几圈，借助手机，终于找到了那首歌，是窦唯的《怕你为自己流泪》。二十年的光阴，二十年前的漂亮姑娘，当年的一些纠缠，都早已消失。
还记得更早，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下课，从教室走回宿舍，前面有两个高年级同学，还有一个矮个子，穿牛仔裤，屁股兜里插着一把牙刷。他是从西安来的，到校园里找一位老乡，要在宿舍里住一段时间。同学们介绍说，他叫张楚，唱歌的。那就是所谓的流浪歌手，在自由而散漫的大学中飘荡。没过几天，我们班的女生都变成张楚的歌迷，用不同的调门儿唱着：姐姐，我要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要害怕。
从唱片工业上来说，上面三段提到的三个人被称为“魔岩三杰”。但在我看来，一个是一个，每个都不一样。我的同事们正在写一个长篇报道，叫“中国摇滚四十年”。四十年，想想这个数字都觉得不可思议，脑海里飘荡的每一首歌都指向青春岁月，又无情地说：“俱往矣。”我知道四十年前是1986年，崔健登上北京的舞台，那是摇滚乐的标志事件。但那时消息闭塞，我的“标志事件”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住在北京一个工厂宿舍区，有一天我出门倒脏水，端着水盆正要泼，有一个小混混或者说叛逆青年，穿着绿军装，双手插兜，正要迈过水沟，我迟疑一下，等着他迈过去，他忽然高声唱道：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那一瞬间好像变成了定格，他迈步跨越水沟，停在半空中，高声唱着：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愣在那里，水盆中的水怎么也泼不出去，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无所有》，不是从录音机里的磁带里，更不是从演唱会现场，从一个街头青年那里，他的神态和体态都表明，那是一首属于他的歌，那好像也是一首属于我的歌。从来没有一首歌让我们听到的时候就确定那是属于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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