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判当前经济形势必须坚持动态论

2010年后我国经济增长进入换挡期，年均增速从10%左右的水平逐步降至5%左右。从此国际上就出现了中国经济停滞论。2026年中国经济增速出现了逐季小幅下调情况，个别外媒借此渲染中国经济失速论、中国内需疲软论和中国政策失效论。这些论调的论证过程都是以过去的宏观数据值如经济增长率、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率、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率等水平为评价标尺，进而得出当前经济处于衰退状态的结论。

图/中经视觉

深入分析可见，这种思维方式是极端片面的机械静态比较思维。其本质是以不变的标准衡量动态的现实，属于先预设主观定见再筛选证据的简单化推理，是典型的仅依靠数据数值做简单对比，而不去深究数据形成机理的论证方式。其最大弊端是曲解客观事实，误导社会市场预期。

进一步说，科学评价当前经济形势必须认清数据的成因，一定要从动态论角度分析数据成因，认清数据背后错综复杂的投入产出过程和制度变革过程。坚持动态论的核心要义是以发展的眼光看待经济形势，尊重客观经济规律，承认经济发展具有阶段性，要根据经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来评价经济体不同阶段的成长状态。具体来讲，就是必须看到改革开放后我国经济历经了多个发展阶段，中国这个经济体在各个阶段具有不同特征，是不同质的经济体，经济数据值则是这些客观存在的量化反应。

依据经济体制变革、经济体量台阶、经济增速特征，可将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增长划分为起飞、加速增长、平稳增长三个阶段。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是我国经济起飞阶段。此间，年均经济增长率、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率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率很多年份都是两位数，其中，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年均增长甚至超过20%，1991年至199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年均增长率为23.1%。究其原因，主要是当时国民经济百废待兴，市场处于典型的供弱需强阶段。农产品供给方面，上世纪80年代初粮食产量仅3亿多吨，到90年代末期增至5亿多吨，同期水果产量从679.3万吨增至6237.6万吨。工业品供给方面，上世纪80年代初钢产量2000多万吨、水泥不足1亿吨，汽车产量20多万辆；到了1999年，钢材产量增至1.2亿吨，水泥产量增至5.7亿吨、汽车产量增至183.2万辆。供给如此急剧扩张，根源在于需求拉动和制度变革推动。在这种低水平经济基础上形成的需求扩张，把中国经济推上了高速增长轨道。换言之，此时的经济高速增长是由弱小经济体向中等规模经济体转变的高速增长，是供不应求和物质资源耗费初步放量的增长，建立在经济体制从抑制供求扩张的计划经济向强力推动供求扩张的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的基础上。然而，即便如此，上世纪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末期也出现了两轮需求收缩型经济下调。这说明经济增长具有需求波动性抑制力。

21世纪前10年，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增速下调的基础上我国经济重回年均10%的增长态势。这一轮高增长同样是需求拉动型。但和前面20年相比，这一轮高增长是大体量经济和物质耗费再度大规模扩张的高增长。在这10年里，经济市场化水平跨越式提升，企业和居民的资金实力不断增强，特别是住房商品化制度的推出、资本市场建设的深入以及要素流动自由化程度的大幅提升再度全方位释放需求，2001年，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又把国内外两个经济大循环更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这反过来深度拓展了供给扩张空间，使房地产业、汽车产业、信息通信产业呈现出爆发式增长态势：2001年至2010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从6245亿元增至48267亿元，占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比重升至17.35%；同期信息通讯产业和汽车产业迅猛发展，手机产量从5247.9万台增至9.98亿台，汽车产量从207万辆增至1826.5万辆。正是在这个阶段我国完成了从大经济体向超大经济体的转换，2010年我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其经济总量占全球比重为9%左右。

2010年后，我国稳居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步入市场经济成熟期，成为深刻影响全球增长的超大规模经济体，经济增速由过往年均10%左右回落至5%上下。今昔增速不可简单类比：以2025年为例，我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5%，名义经济增量5.38万亿元，为2001年经济总量的56%，相当于一个中等经济体的经济规模总量。2025年全年用电量首次突破10万亿千瓦时，创全球单个国家用电量纪录，在单位能耗持续降低的情况下能源消费总量仍增至61.7亿吨标准煤，年能源消费增量为2.1亿吨，相当于2001年能源消耗总量的1/7。这表明，和过去相比，现在的经济增长是超大规模增量的增长，一个百分点的增长率相当于过去几个百分点，要求巨量资源和物质材料供给扩张来支撑，是资源环境和产出高度紧平衡的增长。从结构上看，增长转向创新驱动与绿色发展，2025年数字经济占GDP比重约35%，新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等新动能加快培育；2024、2025年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速分别达8.9%、9.4%，显著高于整体GDP增速；2012年至2024年，不变价万元GDP煤炭、石油消耗持续下降，电力消费强度同步走低。从政策取向角度看，宏观调控的总体目标不再重点关注增长率数值，而是推动国民经济整体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政策基调是稳中求进，政策着力点是解决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扩大内需、改善民生等问题，其核心要义是力促经济持续稳步增长，最终实现全体人民均衡得益的中国式现代化。

总之，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增长历经了起飞、加速增长和平稳增长三个阶段。不同阶段的经济增长虽具有继起性，但终归是不同质的经济体的增长。前两个阶段解决了总量扩张、建立完整的国民经济体系和构建市场体系三大问题。此间的经济增长是内需超前扩张型经济增长。而当前我国经济正处于平稳增长阶段，事关人的生存和基本发展条件的需求已相对饱和。现在的经济增长是消费转型升级、数字产业引发生产方式变革以及产业结构深度调整共同推动的经济增长。尽管增速有所放缓，但依托庞大经济底盘，每一个增长百分点对应的增量体量仍然较大，发展重心逐步转向生产资料和消费资料供给质量提升，推动高质量发展。

回到对当前形势的判断，简单套用历史时期的增速指标评判现阶段中国经济，很容易得出“经济失速”“内需疲软”等片面结论。评价经济运行应当综合增量规模、结构优化、新动能培育、民生改善、资源环境约束等多重维度，而不能仅仅盯住增速数值做机械对比。

（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原副院长、研究员 白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