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北京,张伯驹把陆机《平复帖》、杜牧《张好好诗》、范仲淹《道服赞》、黄庭坚《诸上座帖》等珍贵书画交给国家。那不是一次普通捐赠,而是一个收藏家主动放弃身家,把多年苦心保存的文物交给公共机构。
有人劝他留几件傍身,张伯驹只说:“这些东西不能只归一家所有。”在他看来,字画一旦离开中国,后人再想见到,便只能远渡重洋。收藏不是占有,能让文物留在故土,才算没有辜负它们。
张伯驹1898年出生于河南项城,七岁过继给叔父张镇芳。张家几代人重视读书,家中藏书甚多。张镇芳曾任直隶总督,后来又与盐业银行关系密切,张伯驹本来有条件走一条显赫的仕途道路。
![]()
1916年,十八岁的张伯驹进入袁世凯创办的模范团骑兵科学习,之后在军政部门任职。只是,北洋政局变化太快,依靠门第和关系并不能保证一生顺遂。他不愿在军阀之间周旋,逐渐离开权力中心,把兴趣转向诗词、书画、戏曲和收藏。
1927年,他在琉璃厂看到康熙御笔“丛碧山房”匾额,以一千大洋买下。那块匾额后来成了他的字号,也成为他收藏生涯的一个象征。家里人看着他不断花钱买字画,难免着急。母亲曾埋怨:“家里的事不管,只知道买这些东西。”
张伯驹却有自己的判断。民国时期,古代书画频繁流转,不少文物经由外国商人倒卖出境。唐代韩干《照夜白图》几经转手,后来进入美国博物馆,给国内收藏界留下了深刻刺激。张伯驹担心,类似的事情还会不断发生。
他真正不肯放手的,是西晋陆机《平复帖》。此帖距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被视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名人法书之一,历代收藏印记密集,却始终没有张伯驹的印章。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只是暂时保管者,没有资格把名字压在国宝之上。
![]()
当时,《平复帖》在溥儒手中。溥儒开价二十万元,张伯驹拿不出这笔钱,便请张大千从中斡旋。后来溥儒因母亲去世,需要筹办丧事,张伯驹没有趁机压价,反而提出可以先借钱。最终,双方以四万元成交。
这件事并不轻松。
1941年,张伯驹在上海被汪伪特务机关“七十六号”绑架。绑匪向潘素索要巨额赎金,并认定张家手里藏有大量古董字画。张伯驹被关押时间很长,具体细节因当事人回忆和后来的叙述有所差异,但他坚持不以《平复帖》作为筹码,这一点在多种回忆中都被反复提及。
他对潘素说:“帖不能卖。”潘素回答:“我知道。”夫妻二人都明白,钱可以再想办法,国宝一旦流失,便很难追回。
![]()
为了筹集赎金,潘素变卖首饰、股票和房产,最终支付了四十根金条。张伯驹获释后离开上海,潘素还要往返奔波,设法保护家中的书画。乱世之中,保存文物并不是雅事,而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1946年,张伯驹又听说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可能被卖给外国人。对方索价八百两黄金,他无法承担,只能四处筹措。此前,他已经用一百一十两黄金购得范仲淹《道服赞》,家底几乎被掏空。
为了买下《游春图》,他把居住多年的“丛碧山房”以两万一千美元卖给辅仁大学,潘素也拿出首饰变卖。经过交涉,最终以二百二十两黄金购得此画。宅子可以搬走,画卷却不能随便离开中国,这便是张伯驹的取舍。
![]()
1949年北平解放前后,张伯驹曾考虑离开,但最终留在大陆。新中国成立后,他陆续将《游春图》等重要藏品转让或捐献给国家。1961年,在陈毅帮助下,他与潘素到长春工作,又把一批书画交给吉林省博物馆。
他一生并非没有个人委屈。捐献之后,张伯驹曾因直言而遭受冲击,生活一度十分困难。可即使如此,他仍坚持认为,个人得失与国家文物不能相提并论。那份执拗,既是性格,也是他对收藏意义的根本理解。
1982年2月26日,张伯驹在北京大学医院病逝,享年八十三岁。有关病房待遇的细节,后来流传出许多版本,有人因医院未给他安排更好的病房而愤怒痛哭。争议之外,一个清晰事实始终存在:这位曾经拥有豪宅、股票和大量藏品的人,晚年留下的最重要财富,已经进入国家博物馆和各地文博机构。
他留下过一句话:“予所收藏,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流传有序。”这句话写在纸上不难,真正用一生去兑现,却要付出房产、财富,甚至性命相搏的代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