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院的门被落了锁。
院外有禁军守着,院内只剩一棵老槐树,枝叶被疫年的风吹得枯黄,落在地上。
内侍送来祭礼册子,原以为柳隗玉会哭闹求饶,连捆人的绳索都带来了。
可她只是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认真问他:“七日后辰时沐浴,巳时出寺,是吗?”
内侍愣住。
柳隗玉又问:“祭衣每日都要熏香?斋戒期间不可荤腥,不可高声,不可见血?”
内侍忽然笑了:“柳姑娘倒是识趣。”
柳隗玉低头看着册子上“祸星谢天”四个字,轻声道:“不识趣又如何呢?”
不识趣,便会让小沙弥受罚,让厨房婆婆被牵连,让这座收留过她的寺庙被人踏成罪地。
她已经要死了,总不能再害别人。
这大约就是萧杰文教她的善。
内侍将规矩与她说完,便走了。
柳隗玉坐在窗边,忽然看见一队侍卫簇拥着一顶青帘软轿停在大雄宝殿前。
轿中走下一位女子,披着雪白狐裘,脸色苍白,眉眼却极温柔。
柳隗玉认得她,她是相府嫡女谢云蘅,也是钦天监口中的“吉星”。
听说她出生那年,京中久旱逢甘霖,皇后病愈,边关大捷。
于是人人说她命里带福,见她一面都能沾喜气。
与柳隗玉的命运,截然相反。
小沙弥们忙着替她引路,老僧亲自迎她入寺。
谢云蘅住进东侧最暖的禅房,炭火、药膳、锦被一样样送进去,连窗纸都重新糊过。
守门的禁军低声议论。
“陛下派谢姑娘来为天下祈福,这七日会住在寺中。”
“谢姑娘亲自为天下人祈福,这疫病一定会很快结束的。”
“同样是女子,一个是贵女祈福,一个是妖星献祭,命真不同。”
是啊,命真不同。
柳隗玉垂下眼,默默把祭礼册子合上。
傍晚,小沙弥明净来给她送热粥。
他年纪小,眼睛红得像兔子:“隗玉姐姐,你吃些吧。”
柳隗玉接过粥,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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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净忍不住哭出来:“佛子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从前最疼你,他不会让你死的。”
柳隗玉想起萧杰文替她系祭衣时说的那句“你死后,我会为你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手指一松,热粥险些洒出来。
“明净,以后别这样说了。”
明净不懂,泪珠一颗颗掉:“为什么?”
不等柳隗玉答,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萧杰文,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素衣,袖口沾着淡淡药香,像刚从东侧禅房过来。
看见桌上未动的粥,他眉心微皱:“为何不吃?”
柳隗玉没答。
萧杰文转头吩咐门外的小僧:“换一碗热的来,祭前不可出差错。”
祭前不可出差错……他关心她吃不吃饭,只是怕她死得不合规矩。
柳隗玉攥紧了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涌上的刺痛。
她偏开头,目光落在了窗边的那盏旧灯上。
那是她六岁那年怕黑,萧杰文亲手给她做的。
灯架很粗糙,纸面也早旧了,可她珍惜了十二年。
每一次被人骂到不敢睡,她都会点亮它,想着萧杰文说过的话。
“隗玉,灯亮着,就别怕。”
柳隗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盏灯拿起来。
萧杰文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做什么?”
柳隗玉没有回答,直接松开了手。
旧灯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竹骨折断,灯纸裂开,里面积了多年的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萧杰文脸色微变:“隗玉。”
柳隗玉低头看着碎灯,竟然笑了笑。
“灯灭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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