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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顿、伊丽莎白·霍尔姆斯、马云同台对话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4710字
「她想改变的,其实一直只是抽血这件小事。真正改变她人生的,却是她对愿景和现实之间那条界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2015年9月29日,纽约。克林顿全球倡议年会的闭幕会议上,比尔·克林顿、马云和伊丽莎白·霍姆斯坐在同一张讲台上。
她穿着标志性的黑色高领衫,金色长发披在肩上,在前总统面前展露出自信的笑容。那一年,霍姆斯31岁,已经是美国最受关注的年轻企业家之一。
她创办的赛乐诺公司估值达到90亿美元,《福布斯》给她计算出的账面身家一度达到45亿美元。就在几个月前,她还被称为美国最年轻的白手起家女性亿万富豪。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她正在改变这个世界的医疗行业。但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这家公司。《华尔街日报》记者约翰·卡雷鲁已经调查赛乐诺近一年。
再过16天,他那篇震动硅谷的调查报道,就会登上《华尔街日报》的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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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霍姆斯
01
1984年,伊丽莎白·霍姆斯出生于华盛顿特区,后来在休斯敦长大。她的家庭拥有不错的社会和经济条件,父亲克里斯蒂安·霍姆斯曾在安然体系内任职,后来进入美国政府相关机构工作。
2002年,18岁的霍姆斯进入斯坦福大学,学习化学工程。大一结束后的暑假,她去了新加坡的基因组研究所实习,接触到与SARS有关的研究。
那段经历让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传统血液检测的流程,也让她产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不用抽那么多血?能不能只从手指上取一点点血,就完成过去需要一管甚至几管血才能完成的检测?
这个想法听起来并不复杂,但真正做起来却非常困难。霍姆斯回到斯坦福后,开始寻找能够帮助她实现这个想法的人。她最先找到的,是斯坦福的化学工程教授钱宁·罗伯逊。
两人的第一次交流后来被很多报道反复提及。罗伯逊并没有一开始就认为她疯了。相反,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如果真的实现,确实可能改变医学检测。
2003年,19岁的霍姆斯从斯坦福退学,用父母原本为她准备的学费开始创业。公司最开始叫实时疗愈,后来改名赛乐诺——「治疗」和「诊断」两个英语单词的组合。
罗伯逊后来成为她的技术顾问和第一位董事会成员,并帮助她接触投资人。到2004年底,赛乐诺已经从早期投资人那里筹集了超过600万美元。
这就是霍姆斯第一次展示自己真正厉害的地方。一个19岁的女孩,没有一家大型医疗公司的背景,也没有成熟的产品,却让投资人相信,她正在做的事情值得押注。
而她很快就会发现,让别人相信一个想法,比把这个想法真正做出来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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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滴血成金:硅谷血检大骗局》剧照
02
赛乐诺最擅长讲的故事,其实就是它那句广告语:One tiny drop changes everything.
「一滴小小的血,就能改变一切。」
这句话听起来足够简单,也足够诱人。传统血液检测需要抽取较多血液,而霍姆斯承诺,只需要从指尖取一滴血,就能完成过去需要更多血液才能完成的检测。
传统血液检测需要足够的样本量,而霍姆斯希望把采血量压缩到极低,再通过自动化设备完成大量不同项目的检测。这意味着公司需要同时解决样本量、稀释、试剂、设备、校准和准确性等问题。
这也正是赛乐诺真正困难的地方。
赛乐诺一直在融资。2005年,赛乐诺完成约580万美元的A轮融资;2006年,公司先后完成约910万美元的B轮和2850万美元的C轮融资。
投资人名单里,出现了蒂姆·德雷珀、唐·卢卡斯、拉里·埃里森等人的名字。
公司还没有进入公众视野,但钱已经越来越多。到了2010年,赛乐诺又完成4500万美元融资,公司估值直接达到10亿美元。
这意味着一个非常奇怪的局面出现了:核心技术仍在研发,公司估值却已经进入了「独角兽」级别。
而霍姆斯没有急着把所有技术细节公开。恰恰相反,她越来越强调保密。在医疗检测领域,这种保密有一个天然的好处:外部的人很难判断她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投资人看到的是专利、实验室、研发团队、合作伙伴和霍姆斯本人,以及2007年前后出现的爱迪生原型机,却很难直接验证,那些被反复宣传的检测技术究竟是否已经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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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剧《辍学生》剧照
霍姆斯的融资方式也在发生变化。她不再只是找传统风险投资人,而是开始寻找那些本身就拥有巨大社会信用的人。
2011年,霍姆斯认识了前美国国务卿乔治·舒尔茨。那一年,舒尔茨已经90多岁。两人的第一次会面持续了很长时间。舒尔茨后来被霍姆斯描绘出来的医疗愿景打动,加入了赛乐诺董事会。
舒尔茨开始把自己认识的人带进来。前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前国防部长威廉·佩里、前参议员萨姆·纳恩、前美国海军上将加里·鲁格黑德、前美国海军陆战队将领詹姆斯·马蒂斯、前富国银行董事长理查德·科瓦切维奇等人,陆续进入董事会。
这张董事会名单本身就像一张巨大的信用凭证。一个普通投资人如果面对的是一个19岁辍学的创业者,他可能会问:你的技术到底靠谱吗?
但如果他看到的是一家公司背后站着前国务卿、前国防部长、将军、参议员和大型企业前CEO,他很容易产生另外一个判断:这么多人都在里面,他们总不可能什么都没验证吧?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赛乐诺董事会里有很多非常有影响力的人,但真正具有血液检测专业背景的人非常有限。2015年的董事会虽然声势惊人,却并不是一支以临床实验室和生物医学技术专家为核心的团队。
霍姆斯真正建立起来的,是一个不断相互证明的系统。投资人看到董事会,董事会看到投资人,媒体看到投资人和董事会,新的投资人再看到媒体报道和那些重量级人物。
于是,赛乐诺成为一家「已经被验证成功」的公司。
霍姆斯本人也极其投入,工作起来近乎偏执。她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放在赛乐诺上,每天只睡4个小时,还靠吃裹着巧克力的咖啡豆提神。
而更厉害的是,她非常善于让别人相信自己的愿景。面对投资人、员工和政商界人士时,她总能用坚定的语气描述未来,让一个尚未实现的目标听起来像是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2013年,赛乐诺正式进入公众视野。美国连锁药店巨头沃尔格林开始与赛乐诺合作,希望把血液检测服务带进药店。
同一时期,霍姆斯开始频繁接受媒体采访。她穿黑色高领衫,模仿乔布斯式的极简形象;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沉,这些都成了她个人品牌的一部分。
2014年,《财富》杂志报道赛乐诺已经拥有约500名员工,并累计融资超过4亿美元,公司估值超过90亿美元。
接下来,又有大笔资金进入赛乐诺。沃尔顿家族投入约1.5亿美元;鲁珀特·默多克投入约1.25亿美元;德沃斯家族投入约1亿美元;Cox家族也投入约1亿美元。仅这几笔投资,加起来就超过5亿美元。
这些大额投资,让赛乐诺的资金规模继续迅速膨胀。与此同时,公司90亿美元的估值也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公众和投资人接受。
这些人为什么愿意给一个私人医疗科技公司投这么多钱?原因并不是某一天所有人突然一起被霍姆斯催眠,而是前面十年建立起来的信用体系已经开始自行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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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福布斯400富豪榜封面
03
公司的估值越来越高,业务发展也在加速。
2013年,赛乐诺和沃尔格林宣布合作,在药店里设置赛乐诺健康中心。沃尔格林当时希望把这种新型血液检测服务推广到更多门店。双方甚至计划最终扩展到数千家门店。公开的法律材料显示,沃尔格林在合作中投入了5000万美元。
对于赛乐诺来说,这是一次巨大的机会,但也是一个巨大的压力。因为一旦进入真实患者的检测环节,技术到底有没有成熟,就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问题。
后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调查显示,赛乐诺自己的专有分析仪实际上只能完成非常有限的一部分检测,大量患者样本最终还是通过修改后的商业化分析仪完成。霍姆斯在接受调查时也承认公司使用过包括西门子ADVIA 1800等商业设备。
可这些设备原本是按照常规血液样本设计的,指尖采集得到的血液量太少,赛乐诺只能对样本进行稀释,再想办法让这些设备完成检测。
公司内部的人开始越来越清楚这一点。2014年,斯坦福毕业生泰勒·舒尔茨进入赛乐诺。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乔治·舒尔茨的孙子。最开始,他相信祖父相信的一切。但进入实验室后,他开始发现检测结果和质量控制存在问题。
另一名年轻员工埃丽卡·张也发现了类似的问题。她负责检测时,经常遇到爱迪生的质量控制不过关,有些检测在重复进行时,结果甚至会出现明显差异。
她后来发现,这并不是偶然的一次失误,而是多个检测项目中反复出现的问题。更让她不安的是,当质量控制没有通过时,公司并不总是停下来查找原因。
有一次,质量控制连续失败后,一名员工直接把其中两个异常数据点删除,并将它们解释为「异常值」。随后,样本还是继续进入检测流程。
赛乐诺内部越来越强调保密,员工之间甚至不能随意讨论其他团队的工作,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
2014年,赛乐诺首席科学家伊恩·吉本斯卷入专利诉讼。5月,他在接受取证前夕服药自杀未遂,一周后去世,终年67岁。吉本斯去世后,公司还要求其遗孀归还相关资料和设备,并警告她不要对外谈论。
这些事情并没有立刻曝光,因为赛乐诺拥有非常严格的保密制度,也拥有强大的律师团队。而其中最著名的名字,就是大卫·博伊斯。这位美国顶级律师曾经代表美国政府参与微软反垄断案,也曾处理过大量高风险商业诉讼。
赛乐诺把这样的律师请进来之后,员工面对的就不再只是老板的要求,还有律师函、保密协议和潜在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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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anos实验室实拍,伊丽莎白·霍尔姆斯与宣传的「爱迪生」验血设备
04
2015年,一条来自赛乐诺内部的线索传到了《华尔街日报》。记者约翰·卡雷鲁开始调查。
他的核心问题是:你们到底是怎么做检测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如果爱迪生真的能够完成公司宣传的那些检测,那么实验室里应该大量使用爱迪生。可前员工告诉他的情况,却完全不是这样。
于是卡雷鲁开始寻找更多人:员工、医生、实验室工作人员、投资人和合作伙伴。个别人的说法可能不可靠,但当不同来源的人开始描述同一种情况时,问题就暴露了。
赛乐诺很快发现《华尔街日报》正在调查。公司开始寻找消息来源,律师开始介入,一些前员工收到警告。但这一次,事情已经不是霍姆斯能控制得住了。
2015年10月15日,《华尔街日报》发表第一篇调查报道。报道质疑赛乐诺所谓的革命性血液检测技术,并指出公司实际使用了大量传统商业设备,爱迪生的能力远没有宣传中那么强。
霍姆斯没有认输。她上电视接受采访,继续为公司辩护。她甚至说:「这是你改变世界时会发生的事情——一开始他们觉得你疯了,然后他们反对你,最后你改变了世界。」
这一次,监管机构很快介入。2015年11月,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对赛乐诺实验室进行检查,随后认定实验室存在严重违规问题,并认为部分情况已经对患者健康和安全构成「即时危险」。
核心问题在于,实验室的检测质量问题已经不只是内部管理上的缺陷,它直接影响患者拿到的检测结果,进而影响医生的诊断和治疗。
2016年5月,赛乐诺向监管机构报告,已经作废2014年和2015年全部通过爱迪生设备产生的检测结果,并向医生和患者重新发出了数以万计的更正报告。
2016年6月,沃尔格林宣布关闭亚利桑那州全部40家赛乐诺健康中心,并终止双方合作关系。
这时候,公众开始追问:到底有多少检测出了问题?到底有多少患者受到了影响?到底有多少投资人的钱已经无法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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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霍尔姆斯与丈夫庭审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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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福布斯》把霍姆斯的个人财富估值从45亿美元调整为零。原因并不复杂:赛乐诺是私人公司,霍姆斯的财富主要来自她持有的股份,公司估值一旦崩塌,她账面上的几十亿美元也随之消失。
2018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对赛乐诺、霍姆斯和公司前首席运营官桑尼·巴尔瓦尼提起民事诉讼。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认为,二人通过虚假和误导性陈述,从投资人那里筹集了超过7亿美元。他们曾对外宣称赛乐诺拥有能够用少量手指血完成大量检测的革命性设备,也曾向投资人宣传与美国军方的合作以及技术部署情况。
但调查发现,赛乐诺的专有设备实际能够完成的检测数量非常有限,大量患者检测依赖经过修改的商业设备。在收入问题上,赛乐诺还曾向投资人提供超过1亿美元的2014年收入预测,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材料显示,公司当年的实际收入只有略高于10万美元。
2018年,赛乐诺正式解散。同年,霍姆斯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达成民事和解,支付50万美元罚款,交还剩余股份,并在10年内不得担任上市公司的高管或董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结束了法律责任。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起诉是民事案件,除此之外,联邦检察机关提起了刑事诉讼。
刑事案件在2018年提出指控后,还经历了漫长的庭前程序。2020年,检方提交新的起诉书,增加了针对患者的欺诈指控;再加上疫情影响,审判时间进一步推迟。
直到2021年,霍姆斯的刑事审判才真正开始。经过15周庭审,陪审团最终在2022年1月作出裁决,认定她四项与投资者欺诈有关的罪名成立。
2022年11月,法院正式宣判,判处霍姆斯135个月,也就是11年3个月监禁。2023年4月27日,她进入监狱开始服刑。
从19岁离开斯坦福,到31岁成为身家45亿美元的「女版乔布斯」,再到公司解散、接受刑事审判,霍姆斯的人生在不到20年里经历了一次巨大的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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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霍尔姆斯身穿囚服出席庭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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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再回到2015年9月29日。
那一天,霍姆斯站在聚光灯下,她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足够伟大的事情:让普通人少抽一点血,就能更方便、更便宜地获得更多检测。
这个初衷并没有什么问题。真正残酷的是,当技术没有按照她设想的速度实现时,她没有停下来等它成熟,而是开始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为了证明一项技术,她需要编造一个结果;为了让投资人相信这个结果,她又需要编造更多证据。谎言越堆越高,最后甚至可能连她自己也相信,那个被反复讲述的故事,已经越来越接近现实。
可当第一个谎言被戳破,后面的谎言就很难再继续维持。
赛乐诺最终解散,投资人的钱没有了,患者曾经拿到的检测结果被重新审视,而霍姆斯自己也从那个被无数人追捧的创业者,走进了监狱。
她想改变的,其实一直只是抽血这件小事。真正改变她人生的,却是她对愿景和现实之间那条界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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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霍尔姆斯陪同拜登参观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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