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印太”到“亚太”，改得了名字，改不了结果

转自：长安街知事

前段时间，美国国防部宣布，美军“印太司令部”恢复原名“太平洋司令部”。此时，距离上次美国宣布将“太平洋司令部”改为“印太司令部”，不过8年时间。

当初，美国郑重其事将那个存在了70多年的名字改掉。如今美方又着急忙慌改回去，又是为何？

国际政治中的特定概念从来不只是名词变化。一个大国如何命名一个地区，背后往往联动隐含的战略设计。“印太”从兴起、走红到“失宠”，提供了一个观察华盛顿地区战略的特殊窗口。

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 资料图

一

一个地区叫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亚太”和“印太”，背后对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区想象。

过去几十年，“亚太”伴随着经济全球化进程发展迅速。1989年成立的亚太经合组织，将太平洋两岸经济体连接起来，贸易、投资、产业、人员往来热络起来。冷战结束后，亚洲经济起飞，更使“亚太”与发展、开放、区域经济一体化紧密联系在一起。

“印太”的兴起遵循了另一条路径。2007年前后，这一概念开始频繁进入战略研究领域。同年，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印度议会发表“两洋交汇”演讲，将印度洋与太平洋联系起来。澳大利亚随后把“印太”写入官方战略文件。2017年特朗普政府高调推动所谓“自由开放的印太”，直至2018年，美军太平洋司令部正式改名。十余年间，一个原本主要存在于学术和战略讨论中的词，完成了从论文标题到政府文件，再到军事机构名称的跃迁。

华盛顿真正要改的，当然不只是称呼。把印度洋和太平洋纳入同一个战略空间，日澳印美之间的联系有了新的概念外壳，东亚、东南亚、南亚和南太平洋也可以被放进同一套安全叙事中讨论。

一个概念由此变成了一张战略地图。那么，谁是伙伴，谁是所谓“挑战”，哪些地方属于“前沿”，哪些经济问题需要被“安全化”，也就有了新的解释框架。概念围堵的作用正在这里。它先重新定义空间，再重新定义关系，最后为具体政策寻找理由。

当地时间2025年9月20日，日本横须贺，美军华盛顿号航母停泊在横须贺军港。

二

近年来，美国构筑一系列“小多边”机制，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这种空间重构。

“四方安全对话”连接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推动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日本、韩国、菲律宾等盟友被纳入越来越密集的安全合作网络。半导体、关键矿产、海底电缆、港口和供应链，也进入国家安全议程。

于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出现了。经济问题开始用安全语言解释，技术问题开始放进地缘竞争框架，正常的区域合作被贴上“可靠”“不可靠”等标签。围堵的边界，由军事领域逐渐伸向产业、科技、贸易和投资。

一个国家如果接受了这张战略地图，往往就容易接受背后的问题设置。既然整个地区已经被描述成大国竞争的前沿，那么军费增长可以获得解释，军事基地可以获得解释，供应链调整同样可以获得解释。曾经，“印太”正是试图把一个高度多样化的地区，统一纳入美国主导的安全逻辑。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 资料图

三

然而，地图可以画得很大，战略资源却总有边界。

今天，“印太”概念降温，与华盛顿面临的现实约束密切相关。美国必须同时处理欧洲、中东、亚太以及本土安全等多重议题。战略资源越分散，把印度洋和太平洋长期作为一个完整军事空间经营的成本就越突出。

今年的香格里拉对话上，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谈论地区战略时，大量使用“太平洋”“第一岛链”等更具体的地理概念，并强调地区国家增加自身防务投入。“四方安全对话”，举行的也仍是外长会。路透社注意到，领导人峰会的缺席已经引发外界对这一机制政治动能的讨论。

试图用一套概念“硬控”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叙事，注定难以成篇。回到地区内，印度有自己的战略自主传统，东盟更不愿意沦为大国竞争的棋盘。2019年东盟推出《东盟印太展望》时，就专门强调开放、包容、东盟中心地位和务实合作，实际上是对外部强加的阵营化解释进行了重新塑造。这恰恰说明，任何国家都很难仅凭创造一个词，替几十个国家规定共同的战略身份。

当地时间2024年6月29日，哥伦比亚太平洋海域，美国海军“华盛顿”号航母战斗群正绕经南美洲进行换防，其间与哥伦比亚海空军开展军演。

四

与此同时，一个有意思的对照正在出现。

2026年是亚太经合组织（APEC）“中国年”。今年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刚刚结束的大连高官会期间，APEC各委员会和工作组举行近130场会议和活动，涉及贸易、交通、粮食、科技、能源、卫生等众多领域。9月5日举行的亚太媒体高端论坛，又有来自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400多名代表参加。

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军事地图，讨论的是贸易，是互联互通，是人工智能，是绿色发展，也是如何让产业链和人员继续流动。这也解释了“亚太”这一概念为何屡遭挑战，却依然生命力旺盛。

几十年来，亚太形成了密集的贸易网络、产业链联系和区域合作机制。APEC、东盟以及一系列区域合作安排，也早已把“亚太”写进各国政府、企业和普通人的现实生活。

9月4日，亚太媒体高端论坛将于9月5日在广东深圳开幕。

五

从“亚太”到“印太”，再到今天美国重新强调“太平洋”，真实记录了美国地区战略的一次扩张与调整。

亚洲和太平洋几十年的发展经验已经证明，华盛顿可以重新给地图命名，却很难重新安排整个地区的利益结构。真正塑造这个地区的力量，始终来自开放的市场、交织的产业链、持续的人员往来，以及和平发展的需要。

“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这是APEC“中国年”的主题。诚然如是。地图上的名字可以反复修改，共同发展的需要永远不会消失。

图源：视觉中国

作者：阿力塔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发展合作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