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也开始“仅退款”了，还能怎么办？

上个月，民政部公布了2026年二季度民政统计数据。数字看起来不算惊天动地，但如果把它和过去十几年的曲线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中国人的婚姻正在发生一件非常大的变化：

2026年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327.5万对，离婚登记138.3万对。和2025年同期相比，结婚少了26.4万对，下降7.46%；离婚却增加了5.2万对，上升3.91%。

简单计算一下，离婚登记对数相当于同期结婚登记对数的42.2%。当然，这个42.2%绝对不能理解成“每100对夫妻最后有42对会离婚”，因为它只是两个同期登记数据之间的比例，和婚姻最终离婚概率完全是两回事。但这个数字依然足够让人产生一种很直观的感觉：一边越来越少的人走进婚姻，一边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婚姻。

更值得注意的是，327.5万对是2014年以来的同期最低值。2014年上半年，全国还有694万对新人登记结婚，十多年过去，现在已经不到当年的一半。

再往前看，2013年全国全年结婚登记达到1346.93万对，是这一轮婚姻登记数据的峰值；

到了2025年，全年结婚登记虽然比2024年有所反弹，达到676.3万对，但依然比2013年的峰值低了将近一半。

这不是简单地少了几个百分点，整个婚姻市场的规模，已经和十多年前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年轻人开始为爱情算账

年轻人开始集体不相信爱情了吗？如果问题只是爱情，事情反倒容易解决。给年轻人多放几首情歌，多拍几个偶像剧，多组织一些相亲大会，说不定就有用了。

真正麻烦的是，年轻人越来越会算账了。过去的人结婚，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把婚姻研究透了以后觉得“这是一项非常值得的长期投资”，因为不结婚的生活实在太困难。

一个人做饭、洗衣服、修东西、生病没人照顾，到了年纪大了没有伴侣，没有家庭，生活中的很多困难没有地方分摊。两个人结婚，本质上就是组成一个最基础的生活合作社。一个人挣钱，一个人操持家务，谁生病了另一个人照顾，谁遇到困难了另一个人帮忙。那时候的婚姻有爱情，但婚姻同时还承担着大量非常现实的生活功能。

今天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饿了，手机点一下，饭可以送到家；

衣服脏了，洗衣机负责；

水管坏了，平台上叫一个师傅；

孤独了，有社交网络；

生病了，有医保和医院；

一个人住，甚至还有越来越成熟的家政、外卖、即时零售、养老、医疗和各种生活服务。

过去很多必须由配偶承担的事情，现在都已经被市场和公共服务拆解成了一项项可以购买的服务。婚姻原来是一套“打包出售”的生活解决方案，现在年轻人发现，这套方案里的很多功能都可以单独购买，还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购买。

这就是今天婚姻最尴尬的地方：它最传统的那些实用价值，正在被现代社会一点一点地替代，但它的成本却没有同步消失。

一个年轻人如果准备结婚，首先要面对的可能是房子，然后是装修、彩礼、婚礼，以及双方家庭的各种人情往来。结婚之后还有房贷、车贷、孩子、教育、老人、工作调动，以及各种家庭责任。

如果把婚姻当成一份合同，那么它很可能是年轻人一生中签署过的最长、最复杂、金额最大、退出成本也最高的一份合同。

更麻烦的是，签合同的时候大家都在说爱情，真正开始履行合同以后，发现里面其实还有住房、育儿、养老、家务、职业选择和双方父母。

所以年轻人并不是不相信爱情了，只是越来越不愿意为爱情提前支付一大笔不可逆的成本。

“仅退款”背后的经济命题

最近“孙割”的“小作文”风波之所以会迅速成为互联网谈资，其中有一个特别荒诞的地方就是这场纠纷涉及所谓3000余万元彩礼的财产争议，堪称恋爱版的“仅退款”。

网梗恰恰提供了一个非常现代的婚恋隐喻——过去人们想象爱情的时候，总觉得它是一种无法计算的东西；今天的人却越来越习惯把感情里的投入、回报、成本和退出机制全部算一遍。甚至连彩礼都试图“交易完成以后能不能退款”。

我们好像是在探讨结婚问题，其实根本上还是非常现实的经济问题。如果用经济眼光去看，“年轻人为什么还不结婚”就应该转化为“怎么才能降低婚姻中各方承担的风险”。

为了让年轻人更方便地走进婚姻，政府这两年其实已经相当努力了。

2025年5月10日新《婚姻登记条例》实施以后，婚姻登记实行“全国通办”，户籍地这道门槛被拿掉了；接下来，各地又开始琢磨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既然年轻人不愿意来婚姻登记处，那我们能不能把婚姻登记处搬到年轻人愿意去的地方？

于是，全国各地开始了一场颇有意思的“婚登场景创新大赛”。

到今年5月，全国已经建成525处公园式婚姻登记点、1330处户外颁证基地。婚姻登记已经逐渐从民政局里那几个窗口，走向公园、景区、古建筑和城市地标。

南京直接把婚姻登记做成了城市浪漫地图，目前已经有2个公园景区式婚姻登记处和8个公园景区式结婚登记点，玄武湖、东郊、夫子庙、莫愁湖、鼓楼公园都可以成为爱情的见证地。玄武湖金陵浪漫中心今年上半年甚至办理了4066对结婚登记，成了全省最火的景区婚登点。

北京也没有闲着。西城区把户外婚姻登记点放进了大栅栏护国观音寺，年轻人可以在老北京的灰墙木窗之间把结婚证领了；朝阳区把户外婚姻登记点开到了蓝色港湾。湖边、欧式建筑、音乐，还有两台机器狗给新人送花，年轻人不用坐在严肃的办事大厅里签字，可以一边约会一边把人生大事办了。

这还没完，地方上已经开始琢磨“婚登+”了——整合文旅和婚庆产业链，打造所谓“甜蜜商家联盟”，把领证、打卡、消费甚至旅游都串起来。

再这么发展下去，全国婚姻登记处迟早会从民政系统内部的一项行政服务，变成一个巨大的文旅消费场景。公园，古镇，地铁站，再往后可能就是咖啡馆、电影院和火锅店。

以后小伙子带姑娘去吃饭，服务员问“两位吗？”

小伙子说“两位。”

服务员再问一句：“吃饭还是结婚？”

这才算真正把婚姻登记的“最后一公里”给打通了。

玩笑归玩笑，但改革其实值得肯定。对于已经决定结婚的人来说，政府能做的事情当然应该尽量做到位：手续简单一点，地点方便一点，仪式感强一点，甚至让新人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留下人生纪念。

这不是“催婚”，是在努力降低结婚的行政成本，同时通过婚前教育、婚姻家庭辅导、纠纷调解等服务，把结婚证背后的长期生活也稍微照顾到。

虽然政府想尽办法在解决“年轻人在哪里领证”的问题，可真正决定结婚人数的，还是要取决于新人本人。

怎么让年轻人觉得，结婚以后的人生，值得。

这是下一阶段政策真正困难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未来的婚姻政策应该从“婚姻登记政策”进一步转向“家庭形成政策”，就是把注意力从结婚证这一张纸转移到更实际的细节上。

最有效的“催婚”广告不是“520，去领证”，是让年轻人对于婚后人生的确定性有信心。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不要补贴“结婚这一天”，要补贴“结婚以后很多年”。

能不能让年轻夫妻更容易租到或者买到适合家庭长期居住的房子？让托育服务更加 普及和便宜？让双职工家庭不至于每天晚上十点才回家？让初为人父的丈夫拥有更多陪伴孩子的时间？降低生育对女性职业发展的负面影响？让教育、医疗、养老这些长期成本变得更加可预期？

听上去真琐碎，一点都不浪漫，但就是这些琐事的不确定，让年轻人站在婚姻大门之外，不敢迈入。

说到底，政府真正需要推动的是让愿意结婚的人敢于结婚，让想要孩子的人敢于生孩子，让已经结婚的人有条件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这是三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如果一个年轻人不结婚的原因是惧怕几十年的高杠杆、高成本和高风险，那么再怎么变着花样的婚登，也是徒劳。

所以，327.5万对背后的更深层次变化是现代社会正在重新定义婚姻的价值。

过去的婚姻有时候是“凑合着过”，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今天的人可以选择不结婚，所以婚姻必须让人觉得“值得过”。

No.7079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毛大庆

作者简介：博士，人口学、城市更新与区域经济学学者，注册建筑师，专栏作家。优客工场、优享创智(共享际）创始人。著名耐力运动倡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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