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梅是第二天上午从娘家回来的。她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半袋干辣椒和几斤绿豆,进了村口往家里走。
到了赵建军家东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杨树站了一会儿,胸口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往外顶,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她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四下看了看,路上没有人。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过去了,她才继续往前院子里走。
路过赵建军家门口的时候,见马翠萍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刘红梅走过来喊了一声:“嫂子,你回来了?”
刘红梅停住脚步,把篮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答道:“回来了,昨天不是下雨了嘛,隔在娘家只得住了一天。”
马翠萍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跟她说道:“嫂子,昨天爹摔了,听李叔说是右手腕骨裂了,在镇卫生院住着呢。”
刘红梅手里的篮子晃了一下,像是被惊到了,赶忙问着:“爹摔了?啥时候的事?”
马翠萍说:“昨天上午,李叔帮忙跟咱婆婆送去医院的。”
刘红梅又换了一只手拎着篮子跟她商量道:“那要是这样的话,咱这当儿媳的也得去看看才对呀?”
马翠萍说:“行,要不你回家收拾一下,咱一会儿就走吧。”
“好,我把东西放在家里,换换衣服这就走。”说完,刘红梅赶快往家里走去。
刘红梅推开了自家院门,把篮子放在灶台上,连干辣椒和绿豆都没来得及倒出来,就进堂屋换衣裳,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抿。弯腰穿鞋的时候,胸口忽然又翻上来一阵恶心,扶着门框干呕了几声,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移开了目光。
马翠萍也已经换了衣裳出来了,手里拿着用布包着的炒鸡蛋。看刘红梅过来了就跟她说道:“嫂子,我给爹带了十几个鸡蛋。”
刘红梅说:“我也带了点心,前几天你哥给我买的,我还没舍得吃。”
妯娌俩说着就一起往镇上走着。
到了镇卫生院,两个人打听了公公的病房,就又提着东西往住院部走。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着,消毒水的气味从病房里散出来。走到公公病房门口的时候,见门关着,窗户上有半截白帘子。刘红伸手拧开了病房的门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赵守田侧躺在病床上,右手腕的石膏在日光灯下泛着白。刘红梅把点心包放在床头柜上说着:“爹,我昨天回娘家了,刚回来听翠萍说您摔了,我们就一起过来看看您。”
赵守田扭过头睁开眼看是两个儿媳妇站在病床前,就跟她们说道:“没事了,医生说养几天就可以出院。”
刘红梅在床边站了一下,伸手把赵守田的被子角掖了掖:“那就好,有啥需要的您就跟我们说一声。”
马翠萍把布包裹着的鸡蛋碗放在床头柜另一侧说着:“爹,我给你带了平时攒的鸡蛋。”
赵守田侧头看了看她放下的鸡蛋说道:“好好,真是又麻烦你们了。”
马翠萍说:“自家鸡下的蛋,不值啥。”
还在长椅上坐着的王秀兰,看看刘红梅又看看马翠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有说出来。
赵建军从走廊里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嫂子和媳妇两个人都在,脚步顿了一下问着:“嫂子来了?翠萍也来了?”
刘红梅说:“是的,来看看爹。”
马翠萍没有说什么。
赵建军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又跟她俩说道:“那你们坐会儿。”
躺在病床上的赵守田也跟他们说着:“你们忙你们的吧,不用都在这儿陪着。”
刘红梅、马翠萍没有走,又各自在病床里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刘红梅问了问赵守田吃饭怎么样、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又问了问大夫怎么交代的。
马翠萍坐在那里没有动。
在里边空床上和三弟赵建民坐着的赵建国,看了看刘红梅又看了看马翠萍没有说话。赵建民看在半空中悬着的药瓶里的药液快没有了,站起来出去喊护士来换药了。
赵建国站起来往外走着说着:“爹,我出去抽根烟。”
在他走到赵建军跟前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赵建军会意的跟着出去了。
看哥俩一起出来了病房,刘红梅想着他们一定是商量爹住院花费的事,就跟着出来了。
马翠萍也不傻,看嫂子出去了她也跟着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下赵守田和王秀兰老两口子。
赵建国走到外边,站在院子里点燃了一根烟。赵建军跟着走到他旁边站住。
赵建国说:“建军,爹住院的钱,你那边能出多少?”
赵建军说:“看爹的花费吧,我手里现在攒了几十块,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去借。”
赵建国点了点头:“我手里也紧,这段时间运输的行情不好。红梅那边……我跟她商量一下。”
赵建军没有接话,靠着墙站着。
就在他们刚说了这么两句的时候,两个媳妇都到了跟前。
“你们是不是商量爹住院花费的事呀?”到了跟前的刘红梅直接问着他们弟兄两个。
赵建国说:“是的,爹住院肯定是要花钱的,应该商量商量一下咋摊。”
刘红梅先开了口:“亲兄弟明算账,一家一半呗。”
在一旁的马翠萍说:“嫂子,一家一半我没意见。可昨天晚上李叔捎信的时候,是建军和建民先来的,医药费肯定也是他俩垫的,这个钱也得算在里边。”
刘红梅扭过头看她一眼说道:“是啊,不管是啥时候花的钱都应该是平均分摊,但是,也不可能是谁先垫了谁就少出。”
马翠萍的脸沉了下来:“我没说我少出,我是说,你一张嘴就一家一半,好像你出力了我没出力似的。”
刘红梅说:“翠萍,我没有说你没出力,我说的是钱的事。”
赵建军插了一句话:“爹是自己摔的,不是谁害的。老三还没结婚,就咱兄弟俩,大差不差就可以了,别争谁多谁少的,让外人知道了笑话咱们。”
马翠萍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赵建国说:“建军,不能那样,刚才你嫂子说的对,亲兄弟明算账,还是把所有的花费加在一起平均分摊的好。”
刘红梅没有看赵建国,把脸扭向一边说着:“那你算算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够不够摊?不够的话咱们去借。”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硬气。
马翠萍站在另一边,两只手揣在褂子兜里,看着刘红梅没有说话。
几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赵建民从病房里探出头来:“大哥二哥,爹该吃药了。”
赵建国看着赵建军说着:“行吧,先伺候爹吧,钱的事回头再说。”
四个人散了,赵建国和赵建军回了病房,刘红梅和马翠萍各自往楼梯口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刘红梅再次开口了,可能是想缓和一下刚才两人说话都硬气的氛围:“翠萍,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两天身子不对劲,早上起来老是想吐,吃啥都不得劲。”
马翠萍愣了一下:“你……”
刘红梅没有看她:“还没到医院检查,不知道是不是。但我不能不多想,要是真有了,我家往后又多一张嘴。药费平摊的事,我不是跟你争,我是心里不踏实。爹要花钱,我兜里的钱也不得不考虑留着生孩子的时候用。”
马翠萍张了张嘴,看着低着头的刘红梅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道:“正好今天来了,那你还是去检查一下看是不是真的有了?”
刘红梅抬起头说道:“不用,等爹出院了再说吧,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赶热闹。诶,对了,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说完之后,她又往病房里比划着说着:“走,还是先去看爹吧,钱的事回头再说。”
马翠萍没有再跟她争,跟着她又一次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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