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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54岁,老伴去外地带孙子后,我熬不住生理需求 向丧夫老同事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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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巢

五十四岁生日那天,陈建国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面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汤里滴了两滴香油,撒了几粒葱花。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三十年前,他刚进厂当学徒那会儿,加班晚了,师傅也会给他下这样一碗面。

那时候老伴还在,准确地说,那时候老伴还不是老伴,是厂花刘淑芬。她总爱穿一件碎花衬衫,骑着一辆二六式自行车,车铃铛拨得脆响。他站在车间门口,远远看见她过来,心就扑通扑通跳,像揣了只兔子。

“吃面就吃面,发什么呆?”刘淑芬会这样说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春水。

现在对面空荡荡的,只有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儿子一家三口从省城回来,孙子豆豆骑在他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候家里多热闹啊,现在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刘淑芬是上个月走的。儿子来电话说豆豆上幼儿园了,接送是个问题,他们两口子工作都忙,请保姆又不放心。陈建国记得那个晚上,刘淑芬握着电话听筒,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开始收拾行李。

“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陈建国靠在门框上说。他其实知道答案。

“你去了能干啥?接送豆豆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再说你厂里那摊子事,离得开人?”刘淑芬头也不抬,把衣服一件件叠进箱子,“豆豆早上七点半到园,下午四点四十五接,你去了也是添乱。”

“那……我想你了咋办?”

刘淑芬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都一把年纪了,说什么想不想的。视频电话不是能看吗?你照顾好自己,别老吃挂面,冰箱里有我包好的饺子……”

陈建国没再说话。他知道刘淑芬说得对,他去了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多一张嘴吃饭。儿子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他们老两口去了,书房就得改成卧室。他更知道,刘淑芬其实也不想去,她晕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省城看儿子。但她还是去了,为了孙子,也为了减轻儿子的负担。

那天送她去火车站,站台上风很大。刘淑芬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显得脸特别小。陈建国伸手帮她把一缕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她躲了一下:“干啥?这么多人看着呢。”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陈建国说。

“知道了,你回吧。”刘淑芬拖起行李箱,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冰箱里的饺子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陈建国点点头。她终于上了车,找到座位,隔着玻璃冲他摆手。火车缓缓启动,他看见她张了张嘴,但听不见说什么。他猜她是在说“快回去吧”。但他没动,一直站着,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

回到家,打开门,那股熟悉的烟火气还在。刘淑芬爱干净,家里总是一尘不染,沙发上还摆着她没来得及收的毛线团,那是给豆豆织毛衣剩下的。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个毛线团,毛线上还带着她的气息。他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起初几天,他觉得还行。白天在厂里忙,晚上回来看看电视,跟刘淑芬视频。豆豆在屏幕那头喊“爷爷”,奶声奶气的,能把他喊得心里发软。刘淑芬会给他看豆豆画的画,虽然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比毕加索还好看。

真正难熬的是夜里。他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是结婚时打的,实木的,特别结实。三十多年了,床板还是那么硬朗。可再硬朗的床,一个人睡也显得空旷。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半夜醒来,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恍惚间以为是她起床喝水。

他开始理解那些空巢老人的感受了。以前总觉得这词矫情,现在才知道,那种空不是少了个人,而是少了半个自己。

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先出问题的是身体。有天夜里,他梦见刘淑芬回来了,穿着年轻时那件碎花衬衫,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伸手去抱她,却抱了个空。惊醒后,发现内裤湿了一片。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五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会做这种梦,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身体是诚实的,那种久违的生理需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不下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水。

第二天上班,他站在车床前,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像是没洗干净。工友老周跟他打招呼:“老陈,昨晚没睡好?瞧你那黑眼圈。”

“没有,睡挺好的。”他心虚地别开脸。

下班后,他去菜市场买菜,迎面碰见厂里退休的会计王秀兰。王秀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拎着一袋子青菜。她丈夫前年得病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也是一个人住。

“老陈,下班啦?”王秀兰主动打招呼。

“啊,王姐,你也来买菜?”

“嗯,一个人随便对付点。你家淑芬走了,你平时都咋吃?”

“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自己下点面。”

“那可不行,老在外面吃对身体不好。要不这样,你哪天不想做了,来我家吃,我包饺子怎么样?”王秀兰说得很自然,但陈建国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多麻烦你。”

“麻烦啥,一个人也是吃,两个人也是吃,多双筷子的事。”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他要去省城看刘淑芬。理由很充分:家里的户口本需要更新了,他得亲自跑一趟。其实打个电话让儿子寄回来也行,但他想给自己一个去见她的理由。

到了省城,儿子来车站接他。车上,陈建国问:“你妈呢?”

“在家带豆豆呢,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说要给你做红烧肉。”

陈建国心里一暖。到了儿子家,豆豆从屋里冲出来,抱住他的腿喊“爷爷”。他弯腰把孙子抱起来,小家伙沉了不少。刘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先洗手,马上开饭。”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豆豆在儿童座椅上咿咿呀呀,儿子儿媳聊着工作上的事,刘淑芬不停地给他夹菜。陈建国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场景,心里却莫名地发酸。他忽然意识到,刘淑芬在这里是真的高兴,虽然累,但眉眼间都是舒展的。

晚上,儿子把书房收拾出来给他睡。刘淑芬跟豆豆睡主卧。陈建国躺在沙发上铺成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轻轻的哄睡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来这里,本想着能跟刘淑芬说说话,亲热一下。可到了才知道,根本没这个机会。儿子家就这么点大,哪哪都是人。他跟刘淑芬,连单独待五分钟都难。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时,刘淑芬已经送豆豆去幼儿园了。餐桌上摆着豆浆和油条,还有一张字条:“我去送豆豆,顺便去社区医院拿点药,豆浆凉了用微波炉热一下。”

陈建国看着那字条,刘淑芬的字还是那么娟秀。他忽然觉得,他们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里有豆豆,有锅碗瓢盆,有社区医院的挂号单。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台永远也修不好的收音机,和一屋子寂静。

回程的火车上,他望着窗外闪过的风景,胸口堵得厉害。他以为自己能跟她好好聊聊,结果从头到尾,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忙。忙豆豆,忙做饭,忙洗衣服。他像是个局外人,插不上手,也开不了口。

回到家,那股熟悉的孤寂感又涌上来,比走之前更凶猛。他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可还是觉得空。他给刘淑芬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咋了?”

“没事,就想问问你到没到家。”

“早到了,正做饭呢。豆豆放学了,在客厅看动画片。”

“哦,那你忙吧。”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他们有的牵着老伴的手,有的推着婴儿车,只有他,孤零零的,像一根立在寒风里的枯木。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年轻时候,他跟刘淑芬在厂里偷偷谈恋爱那会儿。有一次下夜班,他们坐在厂区后面的小河边,刘淑芬靠在他肩膀上,说:“建国,你说咱们老了会是什么样?”

“能什么样?就在一起呗,我天天给你做饭,你天天给我洗衣服。”

“美得你。”刘淑芬笑,笑声清清脆脆的,像银铃。

现在他们老了,却没在一起。她给儿子家做饭洗衣服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五月的一天晚上,陈建国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怎么爬都爬不上来。他拼命喊刘淑芬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心脏跳得飞快。

他摸到手机,想给刘淑芬打电话。一看时间,凌晨三点。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他不想让她担心。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人。虽然理智上知道刘淑芬是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可情感上,他就是过不去这道坎。他渴望有人能跟他说说话,渴望能有人陪在他身边,渴望那种温热的、活生生的触感。

这种渴望在遇到王秀兰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显。

王秀兰是那种很会过日子的人。丈夫走后,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白天在家写写毛笔字,晚上去跳广场舞。偶尔在菜市场碰到陈建国,她会停下来,跟他聊聊厂里的老同事,聊聊最近蔬菜的价格。

起初陈建国只是客套地应付着。他不敢跟王秀兰走得太近,怕别人说闲话。可那天在小区门口,看见王秀兰蹲在地上捡菜叶子,腰弯成一张弓,头发上沾了一片枯黄的落叶。他忽然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王姐,我帮你拿吧。”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王秀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老陈,是你啊。没事,不重。”

“还是我帮你拿着吧,顺路。”

“那……好吧,谢谢你了。”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里,谁也没说话。王秀兰家在隔壁单元,到了楼下,她接过袋子,笑着说:“老陈,上去坐坐?我泡点好茶给你尝尝。”

“不了,我得回去做饭。”

“那我给你留个饺子,我昨天包了不少。”

“不用不用,真不用。”陈建国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家,他靠在门上,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他知道王秀兰是好意,可他不能。他是有老婆的人,虽然老婆不在身边,可这也不是他越界的理由。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那些压抑太久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气预报说有暴雨。陈建国下班晚了,刚走到小区门口,大雨就泼了下来。他赶紧跑到门卫室躲雨,衣服已经湿了一半。

“老陈,你怎么没带伞?”王秀兰也跑了进来,手里举着把碎花伞,脚上的皮鞋湿漉漉的。

“早上出门急,忘看天气预报了。”

王秀兰笑笑,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吧,别着凉。”

陈建国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他们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很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门卫室的灯昏黄,照着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王秀兰说。

“嗯。”

“要不……去我家拿把伞?就在前面那栋楼,很近的。”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他看着王秀兰的脸,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像两颗温柔的星。他喉咙动了动,想说“好”,但最终说出口的是:“不用了,我等雨小点再走。”

雨一直下到深夜。陈建国站在门卫室里,看着王秀兰撑着伞跑回家,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

回到家,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敲在他心上。他想起刘淑芬,她现在应该睡了吧?搂着豆豆,睡得很沉。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给她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说一句话。

可他知道,即便打通了,她也会说:“这么晚了还不睡?影响豆豆休息。”然后匆匆挂断。

他终究没有打。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陈建国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绿萝是刘淑芬种的,平时都是她在打理。他浇着浇着,忽然看见王秀兰从楼下经过,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往隔壁单元的楼门口走。

“王姐,干啥去?”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王秀兰抬头,看见他,笑着摇了摇手里的保温桶:“去给老张送点汤,他腿脚不方便。”

老张是住在隔壁单元的一个退休工人,老伴前年过世了,儿女都在外地。陈建国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小区里听见几个老太太嚼舌根,说王秀兰跟老张走得很近,经常给他送饭送菜。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哦,那你快去吧,汤凉了就不好了。”他说。

王秀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陈建国看着她走进隔壁单元,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看见一捧水,却发现那水里映着别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浮现王秀兰的身影。她蹲在地上捡菜叶的样子,她把纸巾递给他的样子,她撑着伞跑进雨里的样子。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终于明白,那些潮水般的渴望,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制的。他想要人陪,想要人说说话,想要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而刘淑芬,远在省城,给不了他这些。

做出那个决定的那天,陈建国在厂里的车床前站了很久。老周过来递烟,他接过来,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班后,他绕到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还有一把青菜。他提着菜回到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他拨通了王秀兰的电话。

“王姐,是我,陈建国。”

“老陈?咋了?”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你家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很不对劲,像是在发抖。他害怕王秀兰会拒绝,又隐隐希望她会拒绝。

“来吧。”王秀兰说,“正好我包了饺子。”

挂了电话,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像是一个准备上刑场的犯人,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停不下脚步。他告诉自己,我就是去坐坐,跟老同事聊聊天,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最终还是去了。

王秀兰家的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饺子的香味。

“来啦?先坐,马上就好。”王秀兰回头冲他笑笑。

陈建国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王秀兰家布置得很素雅,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写的毛笔字:“清心寡欲”。陈建国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很快,王秀兰端着两盘饺子走出来,还有两个小菜,一碟醋。

“尝尝,白菜猪肉馅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把筷子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味道很好,皮薄馅大,咸淡适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像样的晚饭了。

“王姐,你做的饺子真好吃。”他说。

王秀兰笑了:“好吃就常来,我一个人也做这么多,吃不了总浪费。”

陈建国点点头。他看着她,灯光下,王秀兰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还是很温柔。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餐桌,可陈建国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刘淑芬三十年的陪伴,是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是世俗的眼光和道德的枷锁。

吃完饺子,陈建国抢着去洗碗。王秀兰没有推辞,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水声哗哗的,像是冲刷着什么。陈建国低着头,洗得很慢,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老陈。”王秀兰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陈建国的手停住了。碗泡在水里,他攥着洗碗布,指节发白。

“我……”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王秀兰。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陈建国忽然觉得,她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

“王姐,我……”他尝试着开口,可那些话太沉重了,重得他张不开嘴。

他想说,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我想她,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想她。我想跟她视频,可看见她在忙,我就不敢打扰她。我甚至开始嫉妒我的亲孙子,因为他能光明正大地占据她的时间,而我只能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被这些东西折磨得夜不能寐。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王秀兰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从平静变成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老陈,你不用说了。”她轻声说,“我都知道。你回去吧,天不早了。”

陈建国像得了特赦令,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句:“王姐,谢谢你的饺子。”

王秀兰没有应声,只是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

陈建国关上门,靠在楼道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知道,王秀兰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给自己留体面。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某种东西已经变了。

回到家,他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摸出手机,想给刘淑芬打电话。这次他不再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刘淑芬的声音带着睡意:“建国?这么晚了咋还不睡?”

“淑芬,我想你了。”他说,声音有些嘶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刘淑芬轻微的笑声:“你喝酒了?”

“没有。”

“那发什么神经?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

“我真想你了。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我……我受不了了。”

刘淑芬没有说话。陈建国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动静,像是她在翻身。

“豆豆睡了?”他问。

“嗯,刚哄睡。”

“淑芬,你啥时候回来?”

“我……”刘淑芬叹了口气,“豆豆九月才上中班,怎么着也得等他适应了。这边离不开人。”

“那我呢?”陈建国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就活该一个人?”

“建国,你小点声。我知道你不好受,可孩子们需要我。要不……你也过来住段时间?”

陈建国苦笑了一下:“去了能干啥?你也说了,我去了是添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不说了。你睡吧,我没事。”

挂了电话,陈建国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他仰面躺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条河流,漫无目的地流淌,却怎么也流不到海里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陈建国猛地坐起来。他看了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敲门?

“谁?”他警惕地问。

“是我,王秀兰。”

陈建国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开了门。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玻璃饭盒,里面装着没下锅的生饺子。

“我不是……”陈建国张了张嘴。

“我知道。”王秀兰说,“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看你家里也没个会包饺子的人,淑芬不在,你老吃挂面也不是个事。这饺子馅和皮是现成的,你要想吃,自己下锅煮几分钟就行。”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着王秀兰,她穿着家常的碎花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头发散着,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家里赶过来的。

“拿着呀。”王秀兰把饭盒塞进他手里,“别多想。你是淑芬的丈夫,我知道。我没别的意思。”

陈建国接过饭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王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王秀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陈,你要是真觉得难熬,就去找点事做。别老一个人闷在屋里,会闷出病来的。”

陈建国点点头,看着王秀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见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关上门,陈建国把饭盒放进冰箱。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饺子,有女人,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欲念。而现在梦醒了,他还是一个人,还是那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待的老男人。

那一夜,陈建国失眠了。他躺在沙发上,想了很多。想起跟刘淑芬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可那时候多开心啊,每天下班回家,她做饭,他洗碗,吃完饭手牵手去逛公园。后来有了儿子,日子更忙了,可再忙,晚上躺在一张床上,说说话,就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是从儿子上大学开始,还是从他们退休开始?又或者,是从他被这该死的生理需求折磨得夜不能寐开始?

陈建国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第二天,他去厂里辞了那份返聘的工作。厂长留他,他摆摆手说:“干不动了,想歇歇。”

他回了家,把家里的卫生彻底打扫了一遍。刘淑芬的衣服,他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那些毛线团,他收进抽屉。他想好了,去省城。哪怕去了只能睡沙发,哪怕帮不上什么忙,他也要去。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更不能让自己在这空屋子里发疯。

动身之前,他去了一趟王秀兰家。她不在,门锁着。他把那个洗干净的玻璃饭盒放在门口,里面压了张字条:“王姐,我去省城了。谢谢你的饺子。保重。”

他知道王秀兰能看懂他的意思。有些话不用说透,透了就难堪了。

去省城的火车上,陈建国给刘淑芬发了条短信:“我来了,下午到。”

刘淑芬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来干什么”。就一个“好”字,简单得让陈建国想哭。他想起年轻时候,她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次他说“等我”,她就说“好”。后来他说“嫁给我”,她也说“好”。再后来,他说“我们再生一个”,她还是说“好”。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说“好”。而他呢?他给过她什么?

陈建国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回家的路。

火车到站的时候,刘淑芬站在出站口等他。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还是那样挽得整整齐齐。陈建国拎着行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了?”她说。

“来了。”他说。

刘淑芬伸手接过他的行李,转身往公交站走。陈建国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有些弯了,走路也没以前那么利索。可她就在他前面,触手可及。

“淑芬。”他叫她。

“嗯?”

“以后我每天帮你接送豆豆。”

刘淑芬停下来,回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会开车吗?”她问。

“我可以学。”

“你连电动车都不会骑,还学开车?”

“那我就走路去,反正就几站路。”

刘淑芬笑了。那笑容让陈建国想起很多年前,她穿着碎花衬衫,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那时候她笑得也是这样好看。

“走吧,回家。”她说。

陈建国点点头,快步跟上去,跟她并排走着。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肩并着肩,像一对真正的老伴。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在儿子家的沙发上睡。但这次,刘淑芬没有急着去陪豆豆。她在沙发边坐下来,看着他,轻声说:“其实……我也想你。”

陈建国愣住了。他以为她会说他矫情,会说都老夫老妻了,可她居然说她也想他。

“真的。”刘淑芬低下头,摆弄着衣角,“有时候晚上把豆豆哄睡了,我一个人躺在那,也觉得空。可是我不敢说,我怕你担心,怕你让我回去。豆豆离不开我,我也放不下他。”

陈建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操劳的结果。可这双手,他握了三十多年,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以后不走了。”他说,“你在哪,我就在哪。沙发就沙发,我不嫌。”

刘淑芬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建国,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

“早老了。”陈建国说,“可老了还能在一起,就是福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陈建国握着刘淑芬的手,心里那个空了许久的洞,终于慢慢填上了。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还是会有争吵,有矛盾,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可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还能过出滋味来。

就像那碗清汤面,看似寡淡,可加了葱花和香油,就有了家的味道。

陈建国就这么在省城住了下来。儿子家的沙发打开是一张床,白天收回去是沙发,晚上拉开来,铺上刘淑芬给他找出来的旧褥子,躺在上面能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头几个晚上他睡不踏实,总听见隔壁主卧传来豆豆说梦话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然后是刘淑芬轻轻的拍哄声。他闭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响动,心里却很安稳,像一条漂泊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早上六点半,刘淑芬起床做早饭。陈建国听见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便也睡不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把沙发床收好,把褥子叠成方块塞进储物柜。刘淑芬听见动静,探头出来:“怎么不多睡会儿?这才六点四十。”

“睡不着了,在厂里养成的习惯。”陈建国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摊着鸡蛋饼,豆浆机嗡嗡地磨着豆子。刘淑芬系着那条旧围裙,头发随意地别在耳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忽然有点恍惚。这场景太熟悉了,像是从二十年前平移过来的。那时候儿子还在上小学,每天早晨也是这样,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刘淑芬忙着张罗一家人的早饭。他坐在餐桌旁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踏实。

“看什么?”刘淑芬被他看得不自在,拿锅铲朝他挥了挥,“去把豆豆叫起来,该上幼儿园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走到主卧门口。豆豆正四仰八叉地睡着,一只小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白嫩嫩的。陈建国轻轻推了推他:“豆豆,起床了,爷爷送你上幼儿园。”

豆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再睡五分钟……”

陈建国笑了,跟刘淑芬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赖床,非要人三催四请。他弯下腰,把孙子从被窝里捞出来。小家伙软乎乎地趴在他肩上,身上带着一股奶香味。陈建国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早晨。

送豆豆去幼儿园的路上,陈建国让豆豆骑在他脖子上。小家伙兴奋地揪着他的头发,一路喊着“爷爷快点”。刘淑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豆豆的书包,嘴里不住地喊:“小心点,别摔着!”

“摔不着!”陈建国回头冲她笑,“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刘淑芬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把豆豆送进幼儿园,回来的路上,他们并肩慢慢走。省城的气候比老家暖和些,街边的梧桐已经绿得透亮。陈建国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转着。

“昨晚上豆豆又踢被子了。”刘淑芬说,“这孩子睡觉跟他爸一个德行。”

“随根儿。我睡觉也不老实,年轻时候老把你挤到床下去。”

“你还说!有一回我真掉下去了,你还睡得像头死猪。”刘淑芬说着笑起来,“后来我拿枕头砸你,你才醒。”

陈建国也笑。笑着笑着,他忽然伸手去牵刘淑芬的手。刘淑芬一愣,下意识想抽开:“大街上呢,让人看见……”

“看见咋了?我牵我老婆的手,犯法?”陈建国把她握得更紧了些,“年轻时候没牵够,现在补上。”

刘淑芬没再挣,任他握着。她的脸微微发红,像喝了点酒。陈建国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起,他们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牵过手了。年轻时走在路上,总是她挽着他的胳膊。后来有了孩子,一个抱在手上,一个跟在后面,再也没空牵手。再后来,孩子大了,他们反而不好意思了,觉得老夫老妻的,腻腻歪歪不像话。

现在,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握在一起,有点硌,却格外踏实。

“淑芬。”他叫她。

“嗯?”

“以后每天都这样,送完豆豆,咱俩出来走走。”

“你走得动?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走不动就歇会儿,反正不赶时间。”

刘淑芬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那样。陈建国心里一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牵着她,慢慢往家走。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陈建国开始学着做家务,拖地、洗衣服、择菜。刘淑芬起初不让他插手,说他笨手笨脚,越帮越忙。可他非要做,做得多了,竟也有模有样了。每天下午,他掐着点去幼儿园接豆豆。幼儿园门口围着一群老头老太太,他混在里面,听他们聊孙子的吃喝拉撒,偶尔也插上几句。时间长了,居然认识了不少人。有个姓方的老头,天天来接外孙女,跟陈建国聊得投机,说等天暖和了,一块儿去公园下棋。

陈建国觉得,心里那团乱麻,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解开了。

可到了夜里,他还是会想。想那件事。刘淑芬陪豆豆睡主卧,他睡客厅沙发,两个人连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有时候晚饭后,豆豆看动画片入了迷,刘淑芬会在厨房洗碗。陈建国走进去,站在她身后,想抱她一下。手刚伸出去,豆豆就在客厅里喊:“爷爷!快来!光头强要砍树了!”

他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最后落在水龙头开关上:“水太大,浪费。”

刘淑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洗碗。陈建国转身去客厅陪豆豆,心里像揣了只小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

有天周末,儿子和儿媳带着豆豆去游乐场,家里只剩他们俩。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淑芬在阳台上收衣服。他盯着电视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刘淑芬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走过来,放在沙发上:“把这件衬衫换了,领子都磨毛了。”

陈建国抬头看她。她穿着件米白色的棉布家居服,领口松着,露出脖子和锁骨。阳光从阳台上斜射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有点透。他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刘淑芬身子一僵。

“淑芬。”他的声音有点哑。

“干啥?大白天的……”

陈建国没松手。他把她轻轻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刘淑芬坐下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望着电视,不敢看他。

“咱们多久没这样了?”陈建国说,“就咱俩,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刘淑芬没说话,身子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肩上。陈建国揽住她的腰,发现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不少,肋下硬邦邦的,能摸到骨头。

“你瘦了。”他说。

“带孩子累的。豆豆精力旺盛,天天上蹿下跳。”

“以后我多带他,你歇着。”

刘淑芬“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陈建国轻轻抚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那种便宜的洗发水,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这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用这种洗发水。那时候他总喜欢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一口气。

“淑芬。”他唤她。

“嗯。”

“晚上……能不能……”

刘淑芬忽然坐直了身子。她看着陈建国,眼睛里有一丝慌乱:“豆豆晚上要醒两三次,醒了就要找我。我要是出来睡,他醒了看不见我,会哭。”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那等豆豆睡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刘淑芬脸皮薄,有些事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那……等豆豆睡着了再说。”他还是说了出来。

刘淑芬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重新拉到怀里。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他抱着她,觉得这一刻已经很好。那些事能不能成,其实也没那么要紧了。

可身体不答应。到了晚上,刘淑芬哄豆豆睡觉,陈建国躺在沙发床上,眼睛睁得溜圆。他听见主卧的门关上了,听见豆豆含糊的梦呓,听见刘淑芬轻轻的拍哄声。那些声音像是无数只蚂蚁,钻到他骨头缝里,又麻又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绵羊,数饺子,数什么都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他终于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门。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昏黄的。豆豆睡在刘淑芬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刘淑芬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豆豆身上,看上去也睡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悄悄把门带上。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平整得像一块白板。他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些事。以前在家,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想什么时候说话就什么时候说话,想靠多近就靠多近。现在人就在隔壁,中间却像隔了条河。

第二天,刘淑芬起来做早饭,看见陈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吓了一跳:“你没睡好?是不是沙发不舒服?”

“不是。”陈建国摇摇头,“就是……有点热。”

刘淑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吃早饭时,豆豆磨磨蹭蹭不肯好好吃,刘淑芬追着喂。陈建国看着她们,忽然说:“淑芬,今天你送豆豆,我在家歇会儿。”

刘淑芬应了一声,带着豆豆出了门。陈建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起王秀兰。她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已经去公园打太极了吧。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他家门口,把饭盒塞进他手里,说“别多想”。他确实没多想,也不能多想。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庆幸自己那天没有跨过去。

但他知道,那团火还在。它没有烧掉他的理智,却也从未熄灭。它在他心里闷闷地烧着,像一块炭,表面盖着灰,风一吹就亮起来。

中午刘淑芬回来,陈建国正坐在阳台上,对着窗外出神。刘淑芬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豆豆在幼儿园哭没哭?”

“没哭,到了门口还主动跟老师问好。”刘淑芬在他旁边坐下,“老陈,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在老家出了什么事?”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能出什么事?”

“我走这几个月,你都在家干啥?有没有……有没有跟谁走得近?”刘淑芬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尽量放得平静,但陈建国能听出来,她有些紧张。

“你想啥呢。”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我还能跟谁走得近?就厂里那帮老伙计,下了班喝点小酒,还能干啥?”

“真没有?”

“真没有。我要是有,还能跑来找你?早在家舒舒服服待着了。”陈建国说这话时,心里有点虚。他想起王秀兰,想起那些饺子,想起那个雨夜。那些事他说不出口,可又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他确实动了念头,可终究没迈出那一步。这算不算背叛?他说不清。

刘淑芬看了他一会儿,似乎相信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就怕你一个人在家里憋出病来。你要是真有什么,别瞒我。”

“我瞒你干啥。”陈建国摸了摸她的头发,“咱俩之间,没秘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撒了谎。那个雨夜,那些饺子,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请求,都是秘密。可他不能说。说了,刘淑芬会怎么想?他们之间那根绷了三十多年的弦,会不会就此断了?

他只能把那些秘密,锁在心底最深的抽屉里。上了锁,再把钥匙扔进河里。

日子继续过,平缓得像一条无风的小河。陈建国和刘淑芬之间,似乎回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白天,他们一起带豆豆,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晚上,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领地”,中间隔着一条走道和一道门。

豆豆慢慢习惯了爷爷的存在。他开始缠着陈建国讲过去的故事,讲车间里的机器,讲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讲他爸爸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糗事。豆豆听得眼睛发亮,像两颗黑葡萄。

有天傍晚,豆豆忽然问:“爷爷,你晚上为什么不跟奶奶一起睡?”

陈建国被问住了。刘淑芬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这话,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

“因为……因为床太小了。”陈建国支吾着。

“不小啊!我跟你们一起睡,我们三个挤一挤。”豆豆拍着沙发,一脸认真。

陈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淑芬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果盘,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豆豆,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吃水果。”

豆豆“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吃苹果。陈建国和刘淑芬对视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夜里,陈建国躺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他想起豆豆那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说得对,为什么不能一起睡?就一家四口挤一张床,或者他在旁边打个地铺,也好过现在这样,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听见主卧门响,刘淑芬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陈建国赶紧闭上眼装睡,却感觉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又移到他的脸颊。

“老陈。”她低声喊。

陈建国没有应。他感觉到刘淑芬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似乎在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走回主卧,把门带上了。

陈建国睁开眼。黑暗中,他摸到自己的脸,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忽然明白了,她也在忍。她不是不想,她只是放不下那些身外的东西——放不下豆豆,放不下做奶奶的责任,放不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女人的矜持和顾虑。

他不能逼她。可他也得让自己好过一些。

第二天,陈建国去附近的建材市场买了卷尺和几块木板。他跟儿子商量,能不能把阳台隔出一小块来,放一张单人床。儿子儿媳商量了一下,同意了。阳台空间不大,放一张九十厘米宽的单人床刚刚好,再拉一道帘子,勉强算个独立空间。

“爸,委屈你了。”儿子有些愧疚。

“委屈啥,在厂里那会儿,我睡了十几年活动板房。”陈建国拍拍儿子的肩膀,“有张床就行。”

刘淑芬站在旁边,欲言又止。陈建国冲她笑:“阳台通风好,我睡觉爱打呼噜,省得吵着豆豆。”

刘淑芬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床装好后,陈建国正式从客厅搬到了阳台。晚上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楼下的狗叫。他闭上眼,心里比在客厅时踏实了许多。至少这是个属于他的角落,不用每天早晨把被褥收起来,不用忍受那种“借住”的感觉。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豆豆放暑假了,儿子儿媳带着他回外婆家玩两天。家里突然空了,只剩陈建国和刘淑芬两个人。

那是个闷热的夜晚。陈建国坐在阳台上扇扇子,看见刘淑芬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布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显然刚洗过澡。

“热不热?这老房子没空调,真是遭罪。”刘淑芬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拿过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

“心静自然凉。”陈建国笑着说。

“就你会说。”刘淑芬白了他一眼,扇风的动作却不停。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飘上来,散在夜风里。

陈建国侧过头看刘淑芬。月光很淡,她的轮廓柔和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就像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那时候他们刚确定恋爱关系不久,坐在厂区后面的小河边,也是这样,并排坐着,不说话,看月亮,听蝉叫。

“淑芬。”他开口。

“嗯?”

“我记得……那天晚上,河边蚊子特别多,你腿上被咬了十几个包。”

刘淑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你光顾着看月亮,都不知道帮我赶蚊子。”

“我哪是看月亮,我是在想你咋那么好看。”

“油嘴滑舌。”

他们又沉默了。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陈建国看见刘淑芬的睫毛在动,像两只颤动的蝶。

“老陈。”刘淑芬忽然说,“今晚……豆豆不在。”

陈建国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扭过头看她,她也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光亮,那是他几十年来最熟悉的东西。

“你不想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陈建国忽然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扇子“啪”地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他把她往怀里带,她的身体又软又暖,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想得快发疯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刘淑芬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陈建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跟他的跳在一起,像两匹并辔奔跑的马。

他们跌跌撞撞地进了主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床头灯没开,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陈建国凭着记忆找到床的位置,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床垫很软,刘淑芬很轻。陈建国撑着手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睫毛还在颤。他低头去亲她的额头,她的鼻子,她的嘴。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老陈……”她呢喃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陈建国感觉自己像是被点燃了。那些在暗夜里积攒了太久的渴望,那些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无处安放的情欲,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和委屈,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本能的冲动。他像一条干涸许久的河,终于等到了雨季。

窗外,蝉鸣突然聒噪起来。夜风掀起窗帘的一角,把月光筛成碎片,洒在床上。

过了很久很久,蝉鸣弱下去了。陈建国侧躺着,看着身边的人。刘淑芬的眼睛闭着,脸色潮红,嘴唇微张,呼吸还不太平稳。他伸手替她把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

“还好吗?”他问。

“嗯。”她的声音懒懒的,像浸了水的棉布。

“以后豆豆不在的时候,咱们……”

“看情况吧。”刘淑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把脸埋进他胸口,“都一把年纪了,还跟做贼一样。”

陈建国笑了笑,搂紧她:“在自己家,怎么是偷呢。”

“在儿子家,就得小心点。”刘淑芬的声音闷闷的,“让儿子儿媳知道了,多难为情。”

“都结婚了,怕啥?”

“那也难为情。”刘淑芬捶了他一下,“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脸皮厚。”

陈建国笑出了声。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心里那些皱巴巴的地方,终于被熨平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并排从主卧出来。陈建国神清气爽,刘淑芬却有些讪讪的,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建国故意大声说:“昨晚睡得真好,阳台那边还是太吵了。”

刘淑芬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做早饭。陈建国跟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扭了扭身子:“别闹,一会儿儿子他们回来了。”

“还早呢。”陈建国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淑芬,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到啥了?”

“梦到三十年前,你穿着碎花衬衫,骑着自行车从车间门口过。我喊你,你回头冲我笑。”

刘淑芬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切着菜,半天没说话。陈建国从侧面看见,她的睫毛湿了。

“傻子。”她轻声说。

陈建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没变。三十年前他追她,追得满厂风雨。三十年后,他依然像当初一样,只要她在,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豆豆和儿子儿媳回来那天,陈建国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豆豆一进门就喊“爷爷”,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陈建国蹲下来,把小家伙搂进怀里。

“爷爷,我给你带了礼物!”豆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光滑的小石头,“这是外婆家院子里捡的,漂亮吧?”

“漂亮。”陈建国把石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块玉。”

“那送给爷爷了。”

陈建国笑了,把豆豆举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刘淑芬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里漾出笑纹。

那天晚上,陈建国听见刘淑芬在卧室里对豆豆说:“今晚奶奶跟你睡,爷爷睡阳台。等豆豆再大一点,奶奶去陪爷爷好不好?”

“好。”豆豆奶声奶气地应着。

陈建国躺在阳台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豆豆给他的那块石头,就着月光端详。石头的纹路像一条河,曲曲折折的,却总归是往前流。

他觉得自己这条河,也终于找到了方向。流得慢没关系,绕了弯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流到海里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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