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忏悔㉑张家界车祸案中案之追问与自省

（一）

今天，我引以为豪，生活着的武汉，原来是被长江一道天堑物理隔绝的。

曾经，同城跨越中国第一大河，我们要付出“过桥费”的资金成本。

总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了，而实际，武汉长江二桥的收费于‌2018年1月1日零时‌才正式结束 。

在实行不停车电子收费的龙门架计费模式‌之前，长江二桥武昌徐东和汉江一桥汉口武胜路，各有一座收费站。

本号所载，《 》，这其中很多受伤者，就是这两座收费站的职工。

收费站当时隶属武汉桥梁公司。

上期说到， 武汉张家界车祸大营救，本来可以告一段落，但是，在延伸采访中，我又听到伤员无意间说到，车祸发生后，有伤员在爬上几十米的悬崖陡坡来到路边后，一辆武汉市牌照的轿车路经现场，在伤员呼救时竟见死不救，扬长而去。

1998年10月6日，楚天都市报在一版刊发了这条消息。

最终，我们还是找到了这辆轿车。

见报第二天，省高速公路管理局，由党委书记、局长亲自带队调查，证实这辆车为该局xx管理处所属。

顺着蛛丝马迹深挖追踪，致使当时坐在车上的单位领导被撤职。

时隔二十余年，反复回望这件旧案，始终心存纠结。

如果不是我当年步步紧追、执意深挖，这名干部大概率会平稳在岗，仕途顺遂、稳步晋升。

时至今日，我依然反复自问：当年的坚持，到底该不该？是不是下手太重、用力过猛？

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1998年10月9日，楚天都市报一版公开的报道其中有这样的表述：

本报讯（记者张欧亚 孙治中）张家界车祸中见死不救车辆已查实。昨晚11时，该车辆所属单位领导连夜赶到本报编辑部，就当时情况进行说明，并通过本报诚恳向伤者致歉。

见报第二天，高速公路管理局，由党委书记、局长亲自带队调查，证实这辆车为该局xx管理处所属。

这辆车当时坐有4人，是利用国庆假期，到湖南看病，顺道前往张家界。

在行至翻车现场时，以为是小车祸便未加理会。

当事司机已现已停职，还将对有关当事人进一步处理，并结合这一事件，对全员展开教育……

（二）

然而，这只是读者看到的表象，实际在背后，还有一番斗智斗勇的较量。

据以上报道行文，一切责任都在“临时工”，也就是那个受到停职的司机。

但是，我是不相信“利用国庆假期，到湖南看病，顺道前往张家界”的说辞，同时也坚信，坐在车上的那个单位领导，才应付主要责任。

这天，那个领导，带着司机从江汉平原的某地市深夜赶到武汉。

在当时的湖北日报新闻宾馆，为了还原全部真相，我避开所有人，单独和涉事司机深谈了半个小时。

耐心沟通与事实追问下，司机终于坦诚了全部真实经过，彻底推翻了官方此前的定调。

也正是我的这一次深挖，直接导致随车的单位主官被免去职务，彻底断送仕途。

这便是我多年耿耿于怀、反复自省的是否“用力过猛”的由来。

按照最初的口径，司机主动揽下所有责任，称领导全程在车上熟睡，是自己个人判断失误、擅自决定不停车施救、驾车驶离现场。

如此，司机停职、单位致歉、全系统整改，舆论闭环、事件收尾，已经是一套完整、体面、各方都能接受的处置结果。

但当时却未就此作罢，执意穿透表象、追根溯源，最终把实情推上了台面。

事件落幕不久，我在外地一次外出采访途中，偶然再次遇见了这位被撤职的干部。

那时，他已经被下放至最偏远的基层小站，岗位边缘化，境遇落差巨大。

客观来讲，我对他的直观印象并不差。

他并非跋扈专断、欺压百姓、品行恶劣的干部，日常工作应当也算踏实本分。

然就是国庆旅途途中这次冷漠的一念之差，一场突发的意外事件，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与职业命运。

我当年的步步紧追，是职责所在，却也成了压垮他仕途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总令我，在以后想到此事时，便有不安。

如果当时，没有和司机单独的半个小时的谈话，就适可而止呢？

（三）

年轻时，我们真的是信奉铁肩担道义，信奉舆论监督的初心是匡正风气、敬畏人心。

悬崖之下，车祸惨烈，伤者满身伤痕、拼死呼救，绝境之中盼的是一丝生机、一份善意。一辆公车途经现场，明明听见呼救、看见险情，却漠然驶离。

我执着地追问，撬开了当事人的心理防线，还原了最真实的现场，单位追责落地，领导黯然卸任。

也许那时的我，只觉大快人心，只道是守住了新闻人的底线，伸张了公道，惩戒了冷漠。

但岁月流转，人至暮年，回望旧事，心头只剩沉甸甸的唏嘘与自问。

下放基层之后， 他低调、谦和、谨小慎微，扎根最基层的岗位，兢兢业业。闲谈之间，他从未怨怼，从未辩解， 默默接受了命运的重击，用多年底层坚守，弥补当年的一时之失。

我开始慢慢释怀，也自省并开始迟疑：当年的较真，究竟是秉公守义，还是年少偏激的苛责？

人性不是非黑即白。

国庆旅途，或许劳顿，或许仓促之间心存侥幸，或许一时怯懦慌乱，酿成了终身过错。

他没有贪腐渎职，没有欺压百姓，没有徇私枉法，只是在偶发的一个节点，犯下了最致命的人性冷漠之错。

一念之差，半生尽毁。

三十年前的社会风气，法治约束、公职规范远不如今日完善。面对突发险情，漠视旁观是不少人的常态。他是时代风气的牺牲品。

而我，成为推倒他仕途的高墙者， 从人情冷暖、个体命运而言，这是否太过严苛？

许多年，我见过太多徇私枉法、作恶多端却全身而退的人，也见过太多一念失度、一次犯错便终身无法翻身的人。

世间公允，从来难以绝对平衡。

但岁月教会我的，不只是明辨对错，更是体恤人性。

他为自己的冷漠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丢掉仕途、跌落底层。一次人性的缺憾，用半生蛰伏的前程救赎。

时至今日，这件事依然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纠结的一笔。

忏悔年少锋芒太盛，不懂留一丝余地；忏悔当年只论对错，不论人情；忏悔我守住了公理，却亲手改写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世间最难得，是刚柔并济。新闻有道，道义有温度，锋芒亦需存温情。

对错是世间规矩，悲悯是人心底色。

新闻监督的锋芒，应当对准贪腐、不公、乱象与渎职，却不该轻易碾碎一个知错自省、无大恶、守本分的普通人的一生。

这场三十年前的车祸案中案，终究让我明白：真正的正义，不是赶尽杀绝、一究到底，而是惩恶扬善之外，留存悲悯。

新闻当有锋芒，亦当存温度；正义贵在亮剑，更贵在刀下取向。

也许我无愧于职业操守，无愧于当年绝境求救的伤者，却始终唏嘘于这场略显沉重的结局。

世事难有绝对黑白，舆论监督更需留有分寸与余地。

岁月无声，往事有痕。

以此忏悔，敬当年的绝境伤者，敬逝去的新闻韶华，也敬每一个需要被包容、也需要被警醒的平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