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菜市场挑黄瓜,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着"秀芬"两个字,我心里一暖,赶紧接了。秀芬是我二十多年的闺蜜,从纺织厂一起当学徒工开始,我俩就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玉兰,你手头方便不?我急用钱,能不能借我两万?"电话那头,秀芬的声音发颤,像是哭过。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黄瓜差点掉地上。两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八,老公开出租车,两口子加一块也就七八千。儿子明年要结婚,我们正咬着牙攒彩礼钱。
"秀芬,你咋了?出啥事了?"我压低声音问。
"别问了,就是急用,你帮帮我,月底就还你。"她语气又急又恳切,鼻子里还带着哽咽。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二十多年的交情搁那儿呢,她从来没跟我开口借过钱,这回开口肯定是真遇上难处了。我想起年轻那会儿,我妈住院没钱交押金,还是秀芬把自己攒的五百块塞给我的。那时候五百块,顶现在好几千呢。
"行,我回去给你转。"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晚上回家,我从存折上取了两万,微信转给了她。老公老李知道后,脸拉得老长:"你可真大方,咱儿子的婚房首付还差着呢,你倒好,两万说给就给。"
"人家说月底就还,秀芬的为人你还不知道?"我嘴上硬气,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月底到了,秀芬没提还钱的事。我想着她可能手头还紧,就没好意思催。又过了半个月,我编了条微信发过去:"秀芬,那个钱你要是方便了就转给我,老李那边一直念叨呢。"
消息发出去,灰了半天才收到回复:"知道了,最近手头紧,再缓缓。"
我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我实在撑不住了。儿子催着交婚纱照定金,老李天天阴着脸,饭桌上筷子敲得碗响,家里的空气都是酸的。我硬着头皮给秀芬打电话。
"秀芬,那两万块你看啥时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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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我说完,她那边突然变了腔调:"玉兰,你这人咋这么小气呢?不就两万块钱嘛,我又没说不还你,你催什么催?当年我借你五百的时候可没催过你!"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站在阳台上,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挂了电话,我靠着洗衣机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院子里邻居家在炖排骨,那股油腻腻的香味飘过来,熏得我胃里直翻。二十多年的情分,就因为我催了一句,她就说我小气?
老李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难得没说风凉话,只叹了口气,把阳台门轻轻带上了。
事情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国庆节后第三天,我去步行街买儿子结婚用的床品。经过一家美容院门口,我无意间往玻璃门里瞟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里面,脸上贴着什么东西,旁边的护士正在忙活。
是秀芬。
我愣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她的脸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眼睛变大了,鼻子也高挺了,下巴尖得不像话。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碎片拼到了一起——她借的那两万块,根本不是什么急用,是拿去整容了。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一棵梧桐树下,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我站了好久。心里的滋味,比吃了一碗隔夜的剩饭还难受。
不是心疼那两万块——当然也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我省吃俭用,连买条新裙子都要犹豫半天,她倒好,拿我的血汗钱去垫了鼻子、割了双眼皮。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老李说了。他沉默了很久,灭掉烟头,就说了一句:"以后离她远点。"
我没有去找秀芬闹。不是我怂,是觉得没必要了。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给她:"秀芬,两万块钱你慢慢还,但咱俩的交情,就到这儿了。"
她没回。
后来听纺织厂的老姐妹说,秀芬整容是因为她老公有了外心,她想把自己拾掇拾掇挽回婚姻。老姐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同情。
我听了,心里酸酸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我能理解她的慌张和不安,中年女人面对婚姻危机那种恐惧,我不是不懂。可她不该骗我,更不该倒打一耙说我小气。
有些感情就像瓷器,摔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缝还在那儿。
半年后的一个雨天,秀芬突然给我转了两万块,附了一句:"玉兰,对不起。"
我收了钱,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防盗网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给儿子炖了一锅鸡汤。
有些人,这辈子陪你走过一段就够了。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人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真正的情分不是嘴上说的,是心里装的。
那锅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蒙上了厨房的玻璃窗。我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又擦掉了。
就像这二十多年的交情,来过,散了,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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