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质合并破产立法提速下，董事会、债权人与投资人的行动建议

本文作者：陈宇

截至2026年7月31日，《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仍处于继续审议阶段，尚未生效；但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已经使实质合并成为可直接适用的审判机制。草案首次以专章系统规定申请人、管辖、通知、异议、听证、复议及资产负债合并后果。对企业最重要的变化不是“又多了一种破产程序”，而是一旦集团的法人边界在证据上站不住，资产较好的成员公司也可能被拉入统一清偿；债权人若未在公告期内书面异议，可能失去最有价值的听证窗口；董事、高管在出现破产原因后继续放任财产恶化的责任风险正在上升。建议企业现在就完成集团隔离诊断、资产与现金流还原、单体/合并清偿率模拟、董事会留痕、合同保护和公告监测。

核心判断

1.实质合并的核心不是“是否关联”，而是企业边界是否真实、资产是否可追踪、单体清偿是否仍然公平。

2.管理人是最现实的程序启动者。企业应当假设银行流水、账簿、合同、资产权属和内部审批会被重新还原，而不是只看工商登记。

3.资产较好成员公司的无担保债权人通常最需要提前准备异议；资产较弱成员公司的债权人则可能支持扩大合并范围。

4.合同不能排除法院适用实质合并，但可以显著改善早期预警、违约救济和“独立授信、独立资产、独立经营”的证据质量。

一、法律尚未生效，但风险已经存在

2025年9月，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首次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2026年度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工作计划将企业破产法修改列为“继续审议”的法律案。截至本文发稿，草案仍不是现行有效法律，草案中的5日通知、公告期不少于10日、2个月裁定期限等尚不能被当作全国统一适用的现行法期限。

现行实务的直接依据仍是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会议纪要第32条至第39条：单体破产是原则，实质合并是例外；一旦达到人格高度混同、区分财产成本过高并严重损害公平清偿等条件，法院可以将关联企业资产负债放入同一程序，关联企业之间的债权债务消灭，债权人统一受偿。

根据我们参与司法实践的经验，实质合并已经不是边缘现象，而是一套正在运行、但程序差异仍然较大的司法机制。对企业而言，真正的准备窗口不是新法生效前的最后一天，而是集团仍有能力完整还原资产、资金和决策记录的当下。

二、真正变化的是清偿基础，而不只是案件名称

草案第十二章把既有司法经验上升为系统性规则，至少带来六项直接影响：

根据我们参与司法实践的经验，实质合并破产约八成左右是由管理人申请，其他为债务人或清算组申请，债权人提出申请的较为罕见。对集团企业的现实含义是：不要假设“没有债权人申请，就不会发生实质合并”。管理人进场后，程序风险往往才真正启动。

三、哪些主体应当立即升高风险等级

高风险场景：出现以下任意三项，就不应再按普通关联交易问题处理

• 集团资金池或统一收款平台缺少明确合同、授权、定价和逐笔清算机制；

• 一个主体长期代其他主体支付工资、税款、供应商款项、利息或诉讼费用；

• 资产的购买方、登记权利人、实际使用人和折旧计提主体不一致，且无法解释；

• 成员企业共用银行账户、印章、财务人员、会计账套、合同模板或发票体系；

• 关联借款、担保、资金拆借和债权转让无法核对，往来款长期挂账；

• 关键业务由多个主体交叉签约、履行、收款，客户无法识别真正交易相对方；

• 已有成员企业出现到期债务不能清偿、集中执行、账户冻结或管理人进场；

• 设立或保留某些主体的主要目的，是持有“干净资产”、隔离负债或承接风险，而非独立经营。

注意：同一办公地址、同一股东或共享后台本身通常不是唯一决定因素。真正危险的是多项事实叠加后，资产和责任无法还原，并改变债权人的公平受偿。

四、三条时间线决定是否还有谈判空间

草案尚未生效，但其程序设计已经清楚展示未来的反应节奏。企业和债权人应以更短的内部时限准备，而不是等法院期限开始后再组织材料。

提示：债权人在公告期内只提交一句“合并会降低我的清偿率”，通常不足以形成有效抗辩。应当同时证明：适用标准不成立、企业边界仍可合理区分、合并范围过宽，或者协调审理足以实现效率与公平。

五、债权人拿到公告后，异议书必须回答四个问题

标准为什么不成立？说明不存在高度混同，资产和责任仍可区分，或即使存在管理交叉，也未达到严重损害公平受偿的程度。

哪些企业不应纳入？提出清晰的替代范围，特别是对资产独立、业务独立、独立融资或独立担保的成员企业主张排除。

合并会造成什么具体损害？提交单体与合并清偿率对比、资产池变化、担保物权属和预计回收差额，而不是笼统表达不满。

有没有更相称的替代方案？提出协调审理、统一管理但财产分开、部分合并、补充审计或限定资产归集范围等方案。

债权人证据包至少应包括

• 授信审批、交易谈判和合同资料，证明信用判断主要依赖特定主体的财务、资产或现金流；

• 独立银行账户、独立会计账簿、独立纳税、独立用工、独立签约和独立收付款的记录；

• 资产权属链、付款凭证、折旧和收益归属，证明财产可识别且区分成本可控；

• 单体/合并清偿率模型及其假设、数据来源和敏感性分析；

• 对申请人审计、评估、混同报告中数据错误、范围遗漏、关联方抵销或重复负债的质疑；

• 程序瑕疵，包括通知不充分、资料披露不足、异议主体遗漏或听证无法有效质证。

资产较好成员公司的债权人不应只争取“完全驳回”。在证据不足以阻止实质合并时，更现实的目标可能是缩小范围、保留特定财产和担保的识别、补充独立审计、延后不可逆处置，或推动协调审理。

六、合同条款应从“声明独立”升级为“持续证明独立”

需要说明的是，任何合同都不能约定排除法院依法适用实质合并。条款的价值在于提前暴露风险、形成违约救济，并为“独立授信、独立财产、独立经营”提供持续证据，而不是创造所谓安全港。

七、下一轮争议将集中在哪里

• 董事、高管的申请义务会不会出现明确期限和赔偿责任：草案目前只要求采取合理措施避免恶化和财产减损，未明确在何种时间内必须申请实质合并、谁有权代表公司提出申请以及不履行的责任。我们理解，应当进一步明确期限和责任。

• 级别管辖仍缺乏统一标准：目前的实质合并破产的案件，既存在基层法院管辖，也存在中级法院管辖，比例大致相当，也有个别实质合并破产案件系由高级法院管辖，另外，也存在指定、移送和管辖权转移的情况。草案明确核心控制企业住所地或主要财产所在地，但没有解决基层与中级法院如何分工。

• 异议主体与复议主体是否完全一致：草案对复议主体的表述可能宽于参加听证并提出异议的人。我们理解，未参加听证的债权人也不应当然丧失复议权，但最终规则和实务口径仍需观察。

• 复议期间哪些行为必须暂停：草案把是否停止执行交给复议法院。下一步最容易产生争议的，是资产归集、内部债权消灭、抵销、统一处置和分配等不可逆行为何时应暂停。

• 部分合并与协调审理将成为主战场：未来案件不会只争论“合并或不合并”，而会更多争论纳入哪些主体、哪些资产、是否保留独立担保与表决组、以及能否采用协调审理实现相同效率。

• 企业与个人资产负债混同的全国性边界：草案允许个人与企业资产负债混同、难以区分时参照合并破产规则。深圳已在地方个人破产制度框架下出现“企业+个人”实质合并重整探索，但全国适用范围、免责条件和反欺诈标准仍有重大不确定性。

• “基于欺诈目的成立”的证明标准：这一标准可能覆盖壳公司、风险隔离载体和责任转移安排，但需要区分正当资产隔离、正常集团分工与欺诈性设立，预计会成为事实和举证争议的焦点。

结语：实质合并风险形成于日常经营

集团企业的法人隔离，最终要靠真实经营和可验证证据维持。章程、工商登记和一纸“各自独立”的声明，无法替代独立账户、清晰权属、真实合同、合理定价、及时结算和可审查的董事会决策。

对于已经出现流动性压力的集团，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通过突击补签文件“美化”独立性，而是停止新增混同、完整保全原始证据、量化不同程序对各类债权人的影响，并在董事会层面选择最能保护整体价值且符合法律边界的方案。

最值得警惕的误区，是把实质合并视为法院和管理人的专业问题。它实际上会重写融资安全、交易估值、担保价值、谈判筹码和董事责任。等法院公告到达时，程序窗口可能只剩数日；而真正有说服力的集团隔离证据，只能在日常经营中形成。

陈宇，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中国政法大学民商法学硕士、法学学士，专注于民商事诉讼与仲裁领域，深耕重大、疑难、复杂商事争议解决，代理了最高人民法院一审终审的一系列重大案件，并取得有利结果。在金融与资管争议领域，陈宇律师曾代理多起标的额巨大、法律关系复杂的案件，包括证券质押式回购、信托与资管纠纷、保证合同及债权转让争议等，案件标的总额达百亿元，并在多起案件中实现胜诉、改判或通过和解方式达成客户商业目标；在股权投资与公司治理领域，成功处理股权转让、增资扩股及控制权争夺等系列纠纷，具备从交易结构到诉讼攻防的全链条争议解决能力；在房地产及建设工程领域，代理多起合作开发、商品房预售及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备复杂项目风险拆解与争点聚焦能力；在跨境交易及商事合同领域亦积累了丰富经验，能够应对多法域背景下的争议解决需求。此外，陈宇律师兼任民革北京市委经济工作委员会委员、北京东城统战智库专家等社会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