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之后，一个程序员手搓电影的奥斯卡梦

文｜楚绵

八月底，话题# 经由微博热搜发酵。

继《牛来》之后，网友们发现即将上映的院线电影《目不转睛》演职员表中，同样出现导演吴星星“身兼九职”的情况。

热搜底下，更多的声音是怀疑。毕竟仅凭一己之力拍摄一部真人院线电影实在是闻所未闻。有人问这是不是噱头，有人干脆以为，这是一部AI电影。

带着同样的疑惑，骨朵专访了《目不转睛》的导演吴星星，了解到了这部片子背后，一段很长的故事。

通话前，我们以为吴星星会沿着“单人手搓”的话题来宣传电影。但实际上，这位半路出家的导演却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脚踏实地得多。

入行十年，拍了三十多部短剧、网络电影，其实“身兼九职”并非刻意炒作，而是吴星星早就习惯了的一种工作方式。导演、编剧、剪辑、美术、动作指导，全部自己上，这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享受。

热搜标签简化了太多东西。从IBM主管转行做电影导演，吴星星心里始终装着一件更大的事。

“中国大陆的本土导演还没有人拿过奥斯卡核心奖项，我想试试。”吴星星说。

而《目不转睛》成为了他这条院线长路上的一个起点。

高考作文满分的IBM主管，

打算拍电影

吴星星是大连人，从大连理工大学毕业后成了程序员，一路做到IBM主管、项目经理。骨朵在采访他前查阅过他的百度百科资料，里面显示他曾被外派到日本工作，在此期间，他在东京艺术大学影视创作专业学习过。

但采访时，他表示这段经历是误写，自己只是在日本工作过而已。

“我在软件行业干了十年，在外企想再往上升，它有天花板，但我当时才三十多岁，还想干事。”似乎对于吴星星来讲，在工作中不断挑战自己是一种乐趣，这也是他在2017年转行来到影视行业的一部分原因，而另一部分原因则听起来更加朴素。

“恰逢当时国家十三五规划提出大力扶持文化产业，中国越来越强大了，但是电影这块我认为一直有一个缺口。举个例子来说，国内的本土导演还没有人拿过奥斯卡核心奖项。我认为这个挑战非常大，让我感到欣喜，就想在这条路上试试。”

吴星星刚转行的时候，就发现院线电影基本被头部大厂把持。但很快他发现当时爱奇艺在布局网络电影，于是他从这里起步，从微电影开始，一步步开始做网络电影，绝大多数项目都是自己投资、自己制作。2018年，他执导的《王大壮的川口春奈》在爱奇艺上线。

2025年的《黑楼惊魂》本来也可以上院线，但吴星星考虑到成本，最终还是选择在网络平台播放了。尽管这部片子令公司小赚一笔，但对吴星星来说总归是个遗憾。再到后来，短剧行业兴起，观众爱看，于是他也开始自己做短剧了，最近刚上线的短剧《红玫瑰：诱饵》在红果平台有超过四千万的热度，反响也不错。

能很快实现这步转行跨越，不仅是他自己的投资起了作用，也因为他过去那些看似不搭界的积累能够在片场汇合。

“在IBM那几年学到的项目管理、统筹排期、资源调配，放到剧组里全部照搬，几十号人的拍摄计划、每天的通告单、各部门的协调，我自己就能理顺。每天剧组里谁在干什么，我都知道。”吴星星说。

除此之外，做程序员时练出来的逻辑思维，也帮他在学习剪辑软件时省了很多时间。他虽然是理科生，高考语文成绩却比数学好，甚至作文还获得了满分。就连他大学时在乐队待过的经历都在影视行业派上了用场，电影主题曲他能自己写、自己填词。

所以入行没多久，他就掌握了编剧、导演、摄影、剪辑这些技能，在片场始终保持着能者多劳的原则去工作。在这十年中，三十多部短剧和网络电影拍下来，他每拍完一部他就复盘一次，保留好的、改掉不好的，用做产品的逻辑做内容。

“如果你问我最满意的是哪部剧，我肯定永远都会说是最新的，因为我觉得我一直在进步，尽力去做每一部。”吴星星说。

所以到《目不转睛》时，“身兼九职”对他来说并不是刻意设计，只是过去十年，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写三年，拍18天，拿到龙标

有网友说，《目不转睛》是在模仿《牛来》。但实际上，这两部片子从内容和制作上来说，几乎没什么关系。

时间线上说，在《牛来》还没有火爆全网时，《目不转睛》其实早已经杀青了。

当骨朵让吴星星介绍一下这个片子时，他先说起了身边一个朋友因为亲人生病而患上抑郁症的经历。以它为故事原型，再结合前段时间脑机接口在医疗领域小范围落地的消息，让本来就想做悬疑题材电影的吴星星找到了创新的突破点。

一直梦想着做出院线电影的他，三年来边拍片边构思着这部作品，参考《恐怖游轮》《盗梦空间》这些经典作品自然是必须的，难点是做出变化。“剧本前后多次修改、推翻重写，反复备案。最大难点是循环叙事的逻辑严谨性。循环结构本身有固定范式，我们要在范式之上做创新，要做到全片逻辑严丝合缝，难度很高。”吴星星说。

在吴星星看来，这部《目不转睛》比《恐怖游轮》的烧脑程度还要再高。

“普通观众一遍可以看懂基础故事框架，但想要吃透全部细节伏笔，大多需要二刷。看懂也分层次，第一遍能把大概情节给看懂，但深究全部细节逻辑需要反复观看。”吴星星总结道。

谈到《目不转睛》的拍摄过程，他坦言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是“单人手搓”，他自己确实承担了幕后和现场的很多工作，但其实剧组有接近二十人：灯光组五六人，配备完整灯光器材、发电车，有化妆、录音团队，硬件对标国内大片水准。吴星星导演也确实承担了“九大岗位”，他是没有亲自掌机，但兼任了摄影指导的工作。

“统筹排期、演员出工表都由我来亲自输出。即使现场人员有上百人，我也习惯待在摄影机旁，直接把控现场每一处环节，享受片场氛围，这是我保持创作热情的方式。”吴星星说。

“保持热情”的理念似乎贯穿着吴星星的职业生涯，甚至他不喜欢复用之前合作过的演员。“不是人家之前合作时表现不好什么的，是我喜欢新演员在片场的那种亢奋。”他坦言。

在节省成本的大前提下，为了找到合适的拍摄地，吴星星在全国范围内筛选，最后选择了昆明的一栋别墅。“我们剧组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我每晚在剧组群下发次日拍摄通告，明确集合时间、拍摄场次。到拍摄的时间了，全员就按通告就位，轨道、摄影机、灯光、录音设备、化妆都能到齐。这个片没有执行导演，演员表演问题直接由我现场沟通调整。”吴星星在谈论拍摄过程时非常自信。

用不到二十人的团队，经历了十八天的拍摄后，这部《目不转睛》最终由吴星星独自剪辑完成。但戏拍完了，真正的考验才到，决定在哪里上映，是银幕之外的一条分岔路。

实际上，真正让吴星星做决定去跑发行的动因，是《牛来》的出现。

《牛来》让他决定勇敢一次

按照原本的计划，《目不转睛》是准备在暑期档上映的。

“但我一看，暑期大片扎堆啊，不少好的影片都撤档了，我们体量这么小，直接硬碰硬不是以卵击石吗？正好我们之前有一部带龙标的恐怖片《黑楼惊魂》，网络上线效果也不错，所以我又犹豫了，想把《目不转睛》转为网络上线。”

然后他就看到了《牛来》的新闻。那时候《牛来》的票房才十几万，远远没到后来的热度。但他看了主创的故事，普通人，坚持多年，硬是把一部手作动画送上了院线。

“很触动我，对方制作条件比我们简陋，硬件水平远不如我们，人家都敢冲，我为什么不敢？”

吴星星说，当时他坐在那儿想了一晚上。入行第一天的念头重新翻了上来，他当初转行，就是想拍院线电影的。这十年来，他拍过微电影、网络电影，也拍过短剧，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领导完整的专业制作团队。技术比当年好了，经验也多了，心里那股劲儿反而被“稳妥”两个字压住了。

“《牛来》真的给了我很大鼓舞，让我想起了当年来到这个行业的初心。”

他当即决定：不做网络了，上院线。

决定做了，接下来全是具体的事。一部电影要登上院线，常规流程是：完成故事大纲、向电影局备案、备案通过后开机拍摄、成片送审、省电影局初审，再上报国家电影局审核，最后拿到公映许可证，也就是龙标。

《目不转睛》在审核环节走得很顺，龙标拿得比预期快。但真正的挑战在发行端，这是吴星星第一次自己操盘院线发行。

他遇到两个此前完全没碰过的问题，一个是院线放映硬盘的制作，一个是向相关单位申请放映密钥。硬盘用来存储影片，密钥用来解锁播放权限，两样东西缺一不可。都落实之后，影片就具备上映条件了。

“上院线真的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难，我也是普通人，就是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吴星星说道。

至于影院排片就是另一回事了。影院排什么片子、排多少场，是影院自己的市场行为，发行方无权干预。“我还是秉持市场逻辑，影片质量过硬、观众愿意买票，影院自然会增加排片。如果影片没有观众，沟通求情也没有意义，因为影院要自负经营成本。”他说。

吴星星没有主动去找影院沟通排片，但截至采访时，全国已经有三百多场排片。临近9月17日正式上映，数字还在涨。

“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普通人尝试低成本真人院线电影。现在的自媒体、短视频平台、公众号等宣传渠道，给小成本影片提供传播机会。只要内容有传播热度，就会撬动影院排片。过往很多独立小成本电影也上过院线，只是缺少传播，很快就下映了，大家不知道。”吴星星分析。

最后，我们谈到他对《目不转睛》的票房预期，尽管《牛来》的票房高得离谱，但吴星星对于自己的预期还是比较理性的。

“如果票房能达到500万，对我而言就是非常成功了。这个片子从剧本、选角、拍摄、制作到发行全部由我们公司独立完成。其中最重要的意义，其实是跑通独立制作独立发行登陆院线的完整链路。票房当然是越高越好，但市场结果是无法完全预判的。”吴星星说。

9月17日《目不转睛》全国上映，但吴星星预计自己那天会忙于现在在做的这部短剧的后期剪辑工作。

“影片内部测试阶段的时候，我已经在影院完整看过很多遍了。上映之后，如果有时间我会做包场，正常配合影片宣传。”吴星星表示。

作为一名东北导演，吴星星比骨朵想象中要务实、直率。不聊情怀，只聊具体怎么做。在他的观念里，理想和钱他都想赚，也实实在在地这么去做了。

奥斯卡的目标很远，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眼下《目不转睛》是他迈出的最新一步。结果如何，要等9月17日之后才知道。但至少，他先把路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