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自强：一场心灵的修行

当年徐霞客是从登封桥开始他的齐云山之行的。过桥之后，便是蜿蜒向上的霞客古道，也就是那著名的“九里十三亭”。徐霞客没有轿夫，也没有书童，只背着一个轻便的布包。沿路古亭依次排布，石阶蜿蜒，绿树遮阴，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齐云山。循着徐霞客的足迹拾级而上，仿佛能听见四百年前那位旅行家踏雪而行时，杖尖叩击石阶的回响。他走得慢，却每一步都安稳踏实，我忽然觉得，这种走法本身便是一种修行。

现在的人们登山，多数选择了缆车。从山底乘上缆车，晃晃悠悠，就到了山腰，省了许多攀爬之苦，却也少了许多观景的乐趣。我觉得，执意步行者，不是为了逞强，而是觉得修行这件事，本就没有捷径可走。一步一级，一呼一吸，才是对一座山的敬意，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一次丈量。

到了齐云山，抬头便看见“江南第一名山”的牌匾。当时觉得有些夸大其词，黄山就在不远处，齐云山怎敢称“第一”。后来才知，乾隆皇帝曾御赐“天下无双胜境，江南第一名山”。天下事，只要名人说一句话，就有了名气，更何况是皇帝。我不禁莞尔，连山也要借人的声名，可见“名”这个东西，自古便是身外之物，却又人人都争。我站在匾下，忽然有些释然。山还是山，名号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真正走进山里的人，求的是一份内心的安稳。

齐云山最独特的景致，莫过于那赭红色的丹霞崖壁。整座山体赤红崖壁错落山间，三十六奇峰、七十二怪岩形态各异，青山衬红岩，一步一景。那红色并非刺目的鲜红，而是沉沉的、暗暗的赭红，像极了古画上经年褪色的朱砂，又像是时光在山体上烙下的印记。我一路走一路看，不觉放慢了呼吸，仿佛脚步重了，便会惊动石壁上那些沉睡的旧时光。

“天开神秀”“亘古奇观”等大字苍劲大气，一面石壁便是一卷千年历史。我在栖真岩前驻足良久，据说这里是唐代最早道士栖霞真人的修行之地。面对同样的红岩与松风，古人的清寂似乎也渗进了我的心里。而寿字岩上那个直径达二百三十厘米的“寿”字，竟是宋代理学大师朱熹的手笔。石刻的笔画起落间，仿佛能感受到前辈高人凝气指尖、以气为笔的力道。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里，我读到的不只是字，更是一种把信念刻进石头的执拗。修行大约也是如此，须得有几分把心静下来的执拗。

穿过一天门时，会看到一座天然巨石堆砌而成的拱形石门。转过碧莲池回望，整座石门竟如一头俯首饮水的大象，这便是著名的“象鼻岩”了。二天门依黑虎岩而建，与山体浑然一体；三天门气势恢宏，门口对联“千仞而登已知天命，三门之上极目月华”，道尽了登山的感悟。穿过三重门，如同一步步踏入仙境，我忽然觉得这三重门不只是山门，更像是人生的一道道关卡。年轻时过一门，以为天下在握；中年再过一门，方知自己不过是大山面前的一名过客；等到三门俱过，才懂得低头的意义。低头不是认输，而是放下了许多不必背着的负累。

月华天街是建在山巅的古街，大半悬于崖壁之上，像一条飘落在云端的玉带。两侧黛瓦粉墙的屋舍依山势而建，有的半嵌于崖壁，有的悬空而筑，粗壮的木柱深深扎进岩石缝隙。道士与村民往来其间，徽派民居与道观相依相伴，烟火气和仙气融为一体。街边小店摆着当地特产的菊花茶和徽州酥饼，一位白发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旁边卧着一只打盹的黄狗。这便是齐云山的妙处，不必远避人间，

修行与生活原是一件事。我站在街心，忽然有些羡慕那只黄狗，它不必懂得什么道理，却已经活在了自己的安宁里。

玄天太素宫便坐落于此，是当年皇家敕建的道观，殿宇古朴庄重，静静诉说着这座千年道山的过往。我站在宫前，风从山谷间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忽然觉得满山的云雾都在向这里汇聚，又从这里散开，像极了人间聚散。聚时不必欢喜，散时也不必伤怀，心若不定，云雾也成了纷扰；心若安静，聚散都成了风景。

从太素宫出来，我在殿旁的石阶上坐下。山风穿过檐角，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我这才明白，齐云山的好，原来尽在一个静字里。离了山脚，人间的喧嚣便远了。松针落地的簌簌声是静的底色，溪水从石缝间穿过的泠泠声响衬得四周更幽，偶尔一声鸟啼又立刻被山林收了回去。我试着把脚步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份静。可后来我发现，真正怕惊扰的是我自己，我怕任何多余的声响会打破心中那份久违的澄明。

山间的凉意也是从静里生出来的。石阶旁的苔藓湿漉漉的，苍翠欲滴；路过的山涧水清可见底。在这种静与凉之中，脚步不自觉就慢了，心便也跟着松下来。据说唐伯虎登顶齐云山最高峰廊崖时曾写下这样的诗句：“齐云山与碧云齐，四顾青山座座低。隔断往来南北雁，只容日月过东西。”我自然没有唐伯虎的才情，却也能在极目远眺时，感受到一种把心放出去的快意。那一刻，我不再急着寻找什么，只是任由山风把胸中的浊气一遍遍吹散。

下山时回头望去，齐云山在暮色里敛起所有的光，像一个终于合上眼帘的疲倦的人。而心中那点被尘世搅乱的燥热，不知何时，已被山中的静悄悄置换成了清凉。我来时带着许多问题，以为能在山上找到答案。可下山时，那些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它们忽然不再那么重要了。山并没有给我答案，它只是把我的心洗干净了，让那些问题在清澈的心境里自己沉了下去。

这大概就是齐云山给予每一位游人的馈赠：不是征服一座山的成就感，而是在山水与历史之间，找回内心那份久违的安宁。一场心灵的修行，原来不必远赴天涯，有时候，一座静静的青山，一段缓缓的石阶，就足够了。

园或许不大，或许孤独，但在很多动物心里，它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作者简介：刘自强，现居南京，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