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赵大爷(化名),75岁,山东青岛人,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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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今年除夕,我一个人,蹲在厨房煮速冻饺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数了数,一袋二十来个,够我吃好几顿。这几年,我一个人,什么都是凑合。年夜饭?一顿速冻饺子,就算对付过去了。
窗外,是别人家的热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孩子们的嬉闹声,电视机里春晚的欢笑声,混成一片,往我耳朵里钻。
我盛了碗饺子,端到茶几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举起杯——里头是白开水——说:过年好。
没人应。
我叫赵建国,七十五了,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北京,成家立业,三年没回过这个家了。
邻居们都说我可怜,逢年过节,一个人守着个空屋子。我嘴上说没事,习惯了。可每回听见对门小两口带着孩子热热闹闹的动静,心里,还是跟刀绞似的。
01 我这三年,都是一个人过年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一个人,是明明有儿子,却活得像个没儿子的人。
儿子赵磊,大学毕业就去了北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作忙,加班多,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回。
一开始,他过年还回。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回得就更少了。前年他说,爸,孩子太小,来回折腾,今年就不回去了,等孩子大点,再带他回去看您。
去年他说,爸,这边项目走不开,票也难买,我给您打了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
今年,他干脆只发了个微信红包,附一句:爸,过年好,注意身体。
三年了,他没踏进过这个家门一步。我从盼,到等,到不再指望。
其实他给我打的钱,我从来没花过,都攒着。我不是缺钱。我是缺人。缺一个能坐下来,陪我吃顿年夜饭的人。
有回我实在想孙子,给他打电话,视频了半天,就看见孩子在玩平板,头也不抬。我说磊磊,爷爷想你了。孩子嗯了一声,眼睛还在屏幕上。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窝在我怀里,缠着我讲故事的。如今,他儿子,跟我这个爷爷,连句话都说不上。
那天晚上,我翻出儿子的旧相册,一张一张往后看。有一张是他八岁那年,我骑车带他去海边。他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腰,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着那张照片,我心里又酸又软。那会儿他多粘我啊,走哪儿跟哪儿,活像条小尾巴。我在院里蹲着修自行车,他就搬个小板凳坐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糊了一口口水。
还有一张是小学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边上,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眼睛亮晶晶的。那会儿我总想着,我儿子往后一定有出息。如今他真有出息了,出息到一年到头,也难回来看我这个爹一眼。我这心里头,说不清是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自己心酸。
我把相册合上,搁回柜子里,又拿一块干布,把相册封面上落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人老了,就剩这点念想过日子。可念想这东西,攥得越紧,心里头反倒越空。
02 楼下的老王说,你家儿子真孝顺
有些人嘴上说我命好,可他们不知道,我要的不是钱,是人。
楼下老王,跟我一样,老伴走了,闺女在澳洲。我们俩老头,没事就坐一块儿,下下棋,聊聊家常。
有一回老王跟我说:老赵,你这命,比我好。你儿子在北京,有出息,还总给你打钱。我闺女倒是在国外,可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老王哪知道,我宁可儿子没出息,窝在我身边,天天让我操点心,也不想他隔着几千公里,只给我打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有回我在小区里遛弯,碰见楼上李婶,她热情地拉着我:赵老师,你家磊磊又给您打钱了吧?现在年轻人,能这么惦记老人的不多了,你可真是好福气。
我笑笑,说:是啊,好福气。
回到家,我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我好福气?我福气在哪儿?我三年没见着儿子了,我孙子,连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可这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说了,人家只会说我不懂知足。儿子出息、挣钱、孝顺,还有啥不满意的?
是啊,他们说得对。可我心里那点空落落,谁也填不上。
前些日子有回我一个人在家,弯腰去搬那盆君子兰,腰里咯嘣一声,人就栽地板上了,动弹不得。躺了快两个钟头,才攒足劲,扶着墙,一点一点爬起来。
那会儿我头一个念头,就是给儿子打电话。可号码拨了一半,我又给按了。我怕他听了着急,怕他大老远请假往回赶。孩子们在北京,讨生活不容易,我不能老拖他的后腿。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连楼下老王都没说。第二天照常下楼,跟他下棋,有说有笑。我这人,教了一辈子书,好强了一辈子。到老了,更不愿意让人瞧见我可怜。
03 除夕那晚,对门来敲门
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人,能看穿你藏在热闹底下的那点孤零零。
除夕那晚,我正就着那碗速冻饺子,对着春晚发呆。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愣了一下。这些年,除夕夜敲我家门的,几乎没有。我扶着沙发站起来,颤颤巍巍去开门。
门外,是对门的小两口。男的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女的抱着一盘饺子,俩人脸上都带着笑。小伙子说:赵大爷,过年好!我们包的饺子,肉馅的,给您端一碗尝尝。还有这砂锅排骨汤,热乎着呢,您趁热喝。
我愣住了,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
小姑娘看我红了眼,慌了,赶紧说:赵大爷,您别哭啊。我们知道您一个人在家过年,怪冷清的。咱们住对门,就是一家人,这顿饺子,算我们跟您一块儿吃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活了七十五岁,教了一辈子书,教别人儿子,教别人闺女,到老了,除夕夜,给我端来一碗热饺子的,居然是对门素不相识的小两口。
我吸了吸鼻子,把他们让进屋: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常年就我一个人,冷清惯了。他们一家三口一进来,那股子热乎气,好像把整个屋子都捂热了。
姑娘把饺子放在桌上,抬头打量了一圈,见我屋里灯暗,伸手就要去够开关。我拦住她,说,别开别开,我一个人,用不着那么亮堂。她收回手,眼圈一下就红了,说:赵大爷,大过年的,您这儿咋连点亮堂劲儿都没有。
我偷偷打量那小伙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手背上还沾着包饺子蹭上的白面。看着看着,我忽然就想起我儿子赵磊。他刚大学毕业那几年,也是这么个岁数,也是这么风风火火,一进门就喊饿。可他已经整整三年,没这样踏进过我这扇门了。
我盯着他走了神。小伙子像是察觉了,抬起头,冲我憨憨一笑:赵大爷,您看啥呢。我赶紧收回目光,笑着说,没看啥,没看啥。就是……想起来了点旧事。
04 那顿饺子,我吃得百感交集
人到晚年,一口热乎的,一句有人惦记的话,比啥都金贵。
小两口是去年才搬来的,都是外地人,在这边打拼。小伙子在厂里上班,姑娘在商场卖衣服。他们还有个三岁多的闺女,一进门,就奶声奶气喊我"爷爷"。
我听着那声爷爷,心里又酸又暖。
他们不肯多留,放下饺子就要走,说要回去陪孩子看春晚。我硬是塞给小姑娘一百块钱,说给孩子压岁钱。他们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姑娘说:赵大爷,您这样,我们下次可不好意思来了。
我这才作罢。
送走他们,我回到屋里,看着那盘热腾腾的饺子,和那锅冒着香气的排骨汤,忽然就绷不住了。我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肉馅的,很香。可眼泪,却不争气地,一个劲儿往下掉。
我一边吃,一边哭。不是饺子不好吃,是我太久,没吃过这么有人情味的一顿饭了。
这三年,我儿子给我打的那些钱,我从没觉得香过。可这一碗邻居送的饺子,我吃出了年味,也吃出了人味。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娘常念叨的话:过年吃饺子,图的不是那口面,是有人惦记着你,还肯给你送上门的那份心。我教了一辈子书,给学生讲了半辈子团圆饭的道理,临到自个儿头上,倒是对门的邻居,给我把这课补上了。
「记者:那晚您吃的,就只是一碗饺子吗?」
「讲述人:不是。我吃的是口人气。钱这东西,再多,也捂不热一颗心。可只要还有人惦记着你,一口热汤,就能把你心口那点凉,全给焐化了。」
那锅排骨汤,我喝了个底朝天。汤不烫了,温温的,淌到胃里,熨帖得厉害。我抹了抹嘴,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心里忽然就踏实了——这个年,我不能让它白过。
05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有些话,憋了三年,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鞭炮声里,我给儿子赵磊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那头有点吵,像是在聚会。他说:爸,过年好。我在同事家,正热闹呢。您吃了吗?
我说:吃了。对门邻居,给我送了一碗饺子,还挺香。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您一个人,又对付呢。您缺啥,跟我说,我再给您打点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磊磊,爸不缺钱。
他愣了一下:那您……
我说:磊磊,爸一个人,在这屋里,住了三年了。三年,你没回过家。爸不怪你,你忙,你有你的日子。可爸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想让你回来,陪爸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我在电话这头,老泪纵横。
我说:磊磊,爸不是逼你。你忙,爸理解。就是……以后有空,多给爸打打电话。哪怕就几分钟,让爸听听你的声音,也行。
他哽咽着说:爸,我知道了。今年五一,我带孩子,回去看您。
我听着,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好像一下子,松了下来。
06 第二天,小两口请我吃饭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有人惦记,我就不是一个人。
大年初一,对门小两口,又来了。这回,是请我过去吃饭。
小伙子说:赵大爷,您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以后啊,您要是不嫌弃,就常来我们家坐坐。我们这俩外地人,也没个长辈,您就当,是我们的长辈。
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我虽然儿子不在身边,可在这小区里,我好像,又多了个家。
后来,我慢慢跟这小两口熟了。小姑娘手艺好,常做了菜,给我端一碗来。他们的闺女,也爱缠着我讲故事,我给她讲我教书那会儿的事,她听得入神。
小姑娘最爱缠着我讲故事。有一回她听完我讲早年教书的旧事,仰着脸问我:爷爷,您教的学生,是不是都考上大学啦。我笑着摸摸她的头:考上啦,好些个都考出去了,天南海北的。
她拍着手:那我长大了也考大学,考得远远的,让爷爷也高兴。我心里一软,嘴上却说:考大学好。可别考太远。远了,爷爷想你了,够不着。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不考远了。我就考咱这儿门口的大学,放了学,天天来看爷爷。
就这一句孩子话,我眼圈又红了。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到老了,不就是图有个小娃娃,肯跟你说这样一句热乎话嘛。
儿子那边,也如约,五一回了趟家。他带着孙子回来,住了一周。孙子头一回,认认真真喊我"爷爷",我抱着他,眼眶湿了又湿。儿子看着我这几年空下来的屋子,眼圈也红了,说:爸,我以后,一定常回来。
我拍着他肩膀,说:好,好,爸等着你。
如今,我不再是一个人过年了。除夕夜,对门小两口,还是会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我儿子,也会打电话来,问我吃得好不好。
我这才明白,人老了,儿子不在身边,确实孤独。可只要你还愿意,把心门打开,这世上,总有人愿意,给你端一碗热饺子,陪你,好好过个年。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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