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李途纯，一个做到乳酸菌70%份额的人，最后欠着28个经销商的货款走了

本文为食品内参原创

作者丨佑木 编审丨橘子‍‍‍‍‍‍‍‍‍‍‍‍‍‍‍‍‍‍‍‍‍‍‍‍‍‍‍‍‍‍‍‍‍‍

9月8日，太子奶创始人李途纯去世的消息传开。这位曾经拿下央视标王、一度占据国内发酵型乳酸菌饮料七成市场份额的湖南企业家永久地离开了。

关于他的死亡，目前公开的信息并不一致。

据封面新闻和红星资本局报道，其子李帅确认李途纯于9月7日在北京去世，可能是突发心梗，“发生时无人在身边，等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第一财经引述接近李途纯的知情人士称，去世时间是9月8日，享年70岁，前一晚突发脑溢血摔倒，因身边无人陪伴，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界面新闻的报道则为9月8日、终年66岁。

日期、死因、年龄，三项都有出入。年龄的差异或许可以解释——第一财经报道称，李途纯身份证登记出生年份为1960年，实际出生于1956年。但死亡日期与死因的分歧，截至目前没有官方或医疗机构的说明，直接信源是家属或未具名的知情人士。

一个曾经在央视广告招标现场一次性投出8888万元的人，去世后的基本事实要靠碎片拼凑。没有任何机构性的信息出口，没有上市公司公告，没有公关部门，也没有还在运转的公司为他发布一份讣告。

“借”来的成功

李途纯的起点在体制内。1981年他大学毕业后被分配至株洲二商业局工作，1985年调至当地最大的湘江饭店。1990年，30岁的他辞职南下深圳，身上只有300元。1993年从银行贷款10万元印制纪念挂历销售，赚到第一桶金。

1996年，他在株洲创办太子牛奶厂。次年，以8888万元拿下中央电视台食品饮料类广告年度标王。据公开报道，当时太子奶的资产规模低于竞标金额，他前往央视竞标所需的20万元入场券也是借来的。

这一笔投放奏效了。此后不到十年，太子奶在2005年超过乐百氏和娃哈哈，拿下约70%的发酵型乳酸菌市场，并请谢霆锋和Twins代言。

但太子奶当年的经营规模究竟有多大，公开数据至今存在多个版本。红星资本局的口径是2001年销售额约5000万元、最高峰2007年为17.6亿元；中证网的口径则是2001年到2007年从5000万元跃升至30亿元，连续6年翻番。华声在线曾报道其市场占有率一度达到76.2%。两组销售额相差近一倍。

太子奶从未上市，无业绩披露义务，这些数字的源头多为企业自述与当年的媒体转引。今天，纪念文章中反复出现的“年销30亿”“份额70%”，究竟属于哪一个口径、包含哪些主体，并没有证伪的方法。

比广告更值得关注的，是太子奶的资金结构。

据公开资料，太子奶建立过一套“零风险经营”的模式：每年年底，一级经销商须将当年销售额度的10%作为保证金一次性打到太子奶账户，太子奶为此支付高于或相当于银行存款的利息；此后每月进货前经销商必须结清货款，太子奶才予发货。

政策是先打款后发货，卖不掉的货可以退回厂家。经销商除正常经销利润和年底返利外，还能获得保证金利息。打款越多利息越高，拿货越多现金折扣越高。这套设计把库存风险留在了工厂，把资金收益给了渠道。它成立的前提是销售增速持续高于付息成本和退货损耗。

只是，2008年这个“前提”消失了。据公开信息梳理，当年3月花旗银行要求在原利息基础上上调30%，协商后上调20%；4月，李途纯为确保当年销售额，要求经销商缴纳“货款准备金”，金额为年度总销量的10%至30%；9月，三鹿三聚氰胺事件爆发，太子奶销售大幅萎缩；德勤审计结果显示，公司负债约26亿元。

在现金紧张的时候把渠道抽水比例从10%提到30%，这一步后来成为李途纯被指控的核心要素。据株洲市公安局当年的通报，太子奶及李途纯等人在明知企业不属于金融机构、无吸收存款资质的情况下，以货款准备金和代经销商缴纳货款保证金的方式，将对象由内部职工、经销商扩展到社会公众，并承诺在一定期限内还本付息或给予回报。

需要指出的是，同一时期的快消品行业，经销商保证金与先款后货是普遍做法。娃哈哈的联销体在结构上高度类似。

但差别在于，其一，娃哈哈不承诺无条件回购退货；其二，宗庆后没有用经营性资金大规模拿地。太子奶在“标王”事件之后频繁进行资本运作，用经营资金圈地、再抵押贷款、再拿地，同时进入童装、超市零售等业务，这些扩张在2008年之后集中变成负担。

当然，太子奶的崩塌不能完全归因于外部冲击。

争议不曾停

2006年底至2007年初，英联投资、摩根士丹利和高盛旗下基金向太子奶注资7300万美元，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占股31.3%；随后以花旗银行为首的多家外资银行提供5亿元综合授信。

外界最熟悉的说法是，李途纯与三家投行签下了一份对赌协议，但条款内容始终没有权威版本。

极目新闻在报道中写道，关于对赌协议的具体内容，流传最多的版本是注资后前3年业绩增长超50%可调整降低对方股权、完不成30%增长则李途纯失去控股权。但在财联社等媒体的表述中，30%这一档并未出现。而界面在相关报道中，只提及双方“安排了业绩承诺”。

一份被讨论近二十年、被反复当作中国创业者教训的合同，具体条款在不同媒体的报道中，至今没有“定论”。它是否存在、以何种形式存在、触发条件是什么等等，公开信息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同样需要追问的是“外资收割”这一流行说法。据公开报道，2008年11月三大投行接手相关股权，李途纯失去控制权；但在随后的破产重整中，三家投行投入的7300万美元同样归零。2011年，新华联与三元股份联合偿还太子奶全部对外债务，取得重整后公司100%股权。2022年，三元又收购新华联持有的40%股权。

如果三家投行最终也血本无归，“资本吃掉民族品牌”的说法是否成立，值得重新审视。

2009年1月，株洲市政府注资组建高科奶业，以租赁经营方式托管太子奶核心资产。此后，李途纯与时任高科奶业董事长文迪波围绕破产重组还是自主重组产生激烈分歧。2010年6月，李途纯被株洲警方刑事拘留，同年7月被批准逮捕。11月，株洲警方称其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职务侵占、抽逃资金、挪用资金四项罪名。

2012年1月20日，株洲市天元区人民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据时代周报梳理，检方认为以货款准备金名义吸收资金的行为不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构成要件；涉嫌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的部分则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李途纯在被羁押15个月后获释。

这份不起诉决定留下了一条至今仍在使用的判断标准。吸收对象是否特定、是否向不特定社会公众开放。而今天的预付卡、加盟保证金、渠道资金池，也都适用与此。

获释后，据当时的媒体报道，李途纯的代理律师表示将申请国家赔偿，李途纯本人则表示申请赔偿主要是为了恢复名誉，“如果要申请赔偿，赔偿金额只要求1元”。截至他去世，没有公开报道显示他实际获得过国家赔偿。

在其他方向上，2011年7月文迪波被湖南省纪委双规，2013年4月因受贿罪、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9年。2023年3月，株洲市公安局原党委委员、副局长凌娅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动投案。这两个案子与太子奶案的具体关联，公开信息尚不足以支撑确定性的结论。

还剩下什么

被各方争夺了十几年的太子奶，现在是什么状态？

三元股份2026年半年报显示，在其主要控股参股子公司中，湖南太子奶集团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上半年营业收入为1346.1万元，净利润亏损44.58万元。一年营收不足三千万，仍在亏损。这个数字与当年“年销30亿”的传闻，落差甚大。

据了解，李途纯其子李帅曾公开表示自己有近30亿元债务，因此创立子承乳业，经营主体湖南子承乳业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22年8月。品牌初期声量不大，2023年9月的一场国货消费狂欢让太子奶和李氏父子重回公众视野。

李帅曾透露，第一次直播时各平台到账超过1000万元；2023年9月至2024年3月，子承乳业销售额超过5000万元，基本来自线上。据报道，2024年李途纯为这个项目定下的目标是3年内力争突破100亿元。

该产品的销售形式之一是牛奶年卡，本质是预付合同。消费者一次性付款，公司按月发货。然而，多位消费者称，在抖音店铺购买的年卡约定每月发货3箱、持续18个月，但2026年2月起停止发货，商家失联；湖南、四川、广东等地经销商自发组成维权群，据群内不完全统计仍有28位经销商约116万元款项未结，有经销商称支付50万元货款后仅收到10万元的货。

工商信息显示，子承乳业自2025年下半年起出现多起诉讼纠纷、经营场所异常，并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今年4月，李途纯承认没有给消费者发货，理由是公司搬迁办公地点，此前面临停水停电、设备更新、人员离职等情况；但他坚决否认拖欠经销商货款，称那是经销商伪造合同进行诈骗。他在回应时也称欠款已部分付清。但经销商方面否认款项已结清。

然而，此后这些说法并未兑现，至今仍有消费者追问年卡为何不发货，子承乳业工商注册电话无人接听，抖音、小红书店铺入口关闭，小程序内看不到任何在售产品。

与此同时，李途纯在推进另一个项目。品全仟味（中国）食品有限公司注册于北京昌平，提出“世界品中国味”的口号，采用类似会员制的全国合伙人加经销商模式；李途纯自2020年参与、2024年持股20%，并围绕它搭建了带有会员属性的私董会，2024年起在抖音推广，去世前仍在招募合伙人。

在子承乳业陷入困局期间，相关抖音账号发布的视频打出“太子奶老国货品牌创始人李途纯，邀全国三千地市县合伙人加盟”的口号。

1997年的央视标王、2004年之后的货款准备金、2007年的业绩承诺、2023年之后的直播年卡与合伙人招商，四件事都是用尚未兑现的承诺换取当下的现金。戏剧化的事，前两次赶上了行业高速增长，后两次没有。

后记

这里存在一个至今没有解决的责任问题。

据公开报道，子承乳业的实际控制人和董事长是李帅，李途纯并不持股，更接近顾问和形象代言的角色，但他公开为品牌站台、参与直播。媒体援引经销商说法称，维权的直接对象本应是李帅，但多次协商中出面的都是李途纯，他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让经销商“有什么事找他”。

法律责任在儿子一方，商业信用由父亲提供。这种分置在当下由创始人个人IP驱动的招商模式中并不罕见，但在极端情况下，当承担信用的那个人不在了，追偿路径也随之中断。

事实上，自今年4月之后，李途纯没有再出面。现在他去世了，公司电话无人接听，李帅的个人账号自2025年10月18日后不再更新。28位经销商和数量不明的年卡消费者，接下来找谁，目前没有答案。相关诉讼仍在进行，双方各执一词，尚无生效判决。

李途纯的一生里，被冤枉是真的，收了钱没有发货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不互相抵消，也不互相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