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公婆去农村做客,以为亲家很穷,见亲家独栋别墅傻了!
第一章:北京的早晨
北京的九月,天高云淡。
赵淑芬站在厨房里,手底下揉着面团,眼睛却不住地往墙上的挂钟瞟。六点四十分了,老伴儿老周还在卫生间里磨蹭。她喊了一嗓子:"周建国,你快点行不行?高铁可不等人!"
卫生间里传来含糊的应答声,紧接着是电动牙刷嗡嗡的动静。赵淑芬叹了口气,继续手里的活儿。面团揉得差不多了,她麻利地擀开,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切成小段,一个个按扁,放进抹了油的平底锅里。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气立刻窜满了整个厨房。
这是老周爱吃的葱油饼,出门前总要垫补一口,不然路上他胃里容易泛酸。
客厅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不大一个,塞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两条她特意去王府井挑的羊绒围巾。深灰色的给亲家公,驼色的给亲家母。北京入秋早,但南边应该还热着,等过些日子凉下来正好戴。赵淑芬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到。
"老婆子,你看我带这件夹克行不行?"老周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夹克,"还是穿那件唐装?"
赵淑芬回头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当去人民大会堂开会啊?穿夹克就行了,舒服。唐装留着十一国庆穿。"
老周点点头,把夹克套上,又在镜子前照了照。他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机关里坐了大半辈子办公室,养出了一身的书卷气。头发虽然白了多半,但梳得整整齐齐,腰板也挺得直,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赵淑芬比他小两岁,刚从医院护士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不到一年。一辈子干净利落惯了,即便是在家,头发也盘得一丝不苟,穿着素净的棉布衫,腕子上戴着一只老上海表,那是她和老周结婚三十周年时买的。
"火车票你再看看,别落家里了。"赵淑芬把煎好的葱油饼装进食品袋,又用保温杯灌了热水。
老周从钱包里掏出两张蓝色的火车票,眯着眼睛看了看:"下午两点二十的,北京西到赣州,七个小时。到了估计得晚上九点多。"
"嗯,志强说让咱们到了别着急,他开车来接。"
说起儿子周志强,赵淑芬手上顿了顿。志强是他们的独生子,从小学习就好,考上了人民大学,毕业后进了家外企,干得不错。三年前结了婚,媳妇叫林小满,是他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小满长得很周正,性格也温柔,就是家远,在江西赣州下面的一个县里,具体什么地方赵淑芬也说不清,反正是农村。
当初听说儿子要娶个农村姑娘,赵淑芬心里头是翻腾过的。倒不是看不起农村人,她当护士那会儿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农村人朴实,心肠好,她心里有数。她就是怕两家生活习惯差太远,以后过日子有摩擦。
但见了小满几回,姑娘落落大方,说话办事都透着股机灵劲儿,把志强照顾得也好。赵淑芬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
只是这亲家,她还没见过。
志强和小满结婚时,婚礼在北京办的,说是亲家那边路远,身体也不好,就没过来。后来小满生了孩子,亲家母来北京伺候了一个月月子,但当时赵淑芬正赶上医院评职称,忙得脚不沾地,只见过两面,说了不到十句话。再后来孩子上幼儿园,亲家公来过一次北京,老周陪着吃了顿饭,赵淑芬又加班没赶上。
算来算去,这都结婚三年多了,两亲家还没正式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这回是志强提出来的,说小满想家了,正好国庆前请了年假,带着孩子回去住几天。老周和赵淑芬退了休也没什么事,就想着跟着一起去,认认亲家的门,两家好好走动走动。
"妈,你们少带点东西,那边什么都有。"志强前天打电话来叮嘱。
赵淑芬嘴上应着,手上还是塞了两条围巾。第一次登亲家的门,空着手不像话。她又想起前几天在超市看到有人买成箱的稻香村点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万一人家的饮食习惯不一样呢?带围巾总是没错的。
"妈,我们到了。"手机响了,是志强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是小孙女周甜甜。"您和我爸收拾好了没?我们大概十点到北京西站,不着急,你们慢慢来。"
赵淑芬回了个"好了好了",把最后一张葱油饼装好,擦了擦手,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老周接过去,说"我来",赵淑芬也没推让,转身检查了一遍煤气灶和水龙头。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赵淑芬抬头看了看自家的防盗门。这是套老房子了,九十年代的单位分房,两室一厅,六十来平。住了快三十年,墙皮有点泛黄,家具也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不知道亲家家里是什么样。
志强说过,小满家是种果树的,山上有片柚子林。赵淑芬脑子里浮现出那种北方农村常见的土坯房,矮矮的,墙上爬着丝瓜藤,院子里跑着鸡。她在医院里见过不少从外地来打工的农村人,听他们讲过老家的情况。
穷应该是不太穷,但肯定比不上北京。赵淑芬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到时候去了,说话做事都要注意些,别让亲家觉得城里人瞧不起人。她特意翻出了一件素色的旧褂子,没戴金耳环,连平时不离手的那只翡翠镯子都摘了。
老周看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这一趟赣州之行,会彻底颠覆他们对"农村"这两个字的所有想象。
第二章:一路向南
高铁驶出北京西站的时候,赵淑芬靠着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渐渐后退。甜甜坐在她和老周中间,举着个画笔画板,小嘴嘟嘟囔囔地给窗外飞驰的树木涂颜色。
"奶奶,你看这个树跑得好快!"
"嗯,因为火车快呀。"
"那树为什么要跑?"
赵淑芬被问住了,老周在旁边接话:"因为树想跟咱们一起去看妈妈呀。"
甜甜咯咯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三岁的小丫头,长得像小满,眉眼弯弯的,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月牙。赵淑芬看着孙女,心里头软乎乎的。
车厢里人不算多,空调开得足。志强坐在过道那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说是还有点工作要收尾。赵淑芬想说他两句,出来玩还忙什么工作,但看了看儿子认真的侧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从北京到赣州,七个小时的车程,从华北平原一路往南,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先是连绵的灰色楼房,然后是大片的田地和零零星星的村庄,再往后,山多了起来,水也多起来了。田里的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像铺了满地的碎金子。
赵淑芬看了一会儿,跟老周小声说:"南方就是好啊,这时候稻子都快收了,咱们那边玉米才刚掰完。"
老周点点头,翻着一本《中国国家地理》:"赣州这一带是丘陵地貌,水土好,种什么都长得旺。"
"也不知道亲家那边种不种稻子,还是只种果树。"赵淑芬想着,又把行李箱拉过来,检查了一遍那两条围巾有没有被压皱。
她其实心里有点紧张。虽然是去亲家家里,但说到底,那是儿子的另一个家。她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人家挑理。也怕生活习惯不同,到时候闹出什么尴尬。
小满是个好姑娘,从北京嫁到周家,三年多了,从没跟赵淑芬红过脸。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候,平时发甜甜的视频过来,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赵淑芬有时候觉得,自己对小满的好,可能还不如小满对自己周到。
这回主动提出来赣州,一半是因为小满说想家了,一半也是赵淑芬自己想补偿补偿。人家闺女嫁到北京这么远,三年了才头一回带公婆回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妈,喝口水。"志强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电脑,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赵淑芬接过来喝了两口,问:"小满她们到哪了?"
"已经到县里了,她哥去车站接的她。她们从市里先回她哥家住一晚,明天咱们到了再一起回村里。"
"她哥?"赵淑芬想了想,"就你上次说的那个开厂子的?"
志强点点头:"嗯,林建国,比小满大五岁。在县里开了个食品加工厂,做得挺大的。"
"哦。"赵淑芬应了一声,也没往深里想。县里的食品加工厂,大概也就是个作坊性质吧。她在北京见多了那些河北周边县里的小厂子,几间平房,雇上十几个人,说是厂,其实跟个家庭作坊差不多。
"小满还有个哥?"老周从杂志上抬起头,"没听你提过。"
"以前提过,你们可能没注意。她大哥在县里,二哥在广东那边做外贸。小满是老小。"志强顿了顿,又说,"她家条件还行,你们去了别太拘束。"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赵淑芬摆手,"我们又不是去攀比。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了,实在不行咱们住县里的宾馆,别给人添麻烦。"
志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赵淑芬觉得儿子的笑容有点怪,好像藏着话。但高铁正经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她也就没追问。
窗外明灭交替,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甜甜趴在车窗上数数,数到十几就乱了,自己又从头开始。老周从包里摸出个橘子剥给她吃,橘子的香味在车厢里散开,混着空调的凉气,让人鼻子有点痒。
赵淑芬闭眼假寐,脑子却停不下来。她想着一会儿见了亲家要说什么,第一句是"你好你好",还是"哎呀终于见面了"。想多了又觉得好笑,自己当了一辈子护士,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倒为这点事紧张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志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到了,快到南昌了……不用,你们别忙了……我妈带了围巾,她总觉得北京啥都好……行,明天见。"
赵淑芬嘴角翘了翘,心里想,这孩子,还跟媳妇告密。又觉得小满是个有心的,知道安排。
她翻了个身,靠着车窗,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南方的黄昏来得晚,但一旦暗下去,就黑得特别快。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六十出头,皱纹爬上眼角了,头发虽然染过,但鬓角又冒出了几根白的。
她想,回去得再染染,不能让人看着太老。
甜甜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橘子皮。老周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孙女身上,轻轻拍了拍赵淑芬的肩:"你也睡会儿,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赵淑芬嗯了一声,闭上眼。
两个多小时后,赣州西站到了。
站台上灯光通明,晚风里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北京干燥的秋风完全不同。赵淑芬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清凉的。老周拎着箱子,志强抱着还在迷糊的甜甜,一家人顺着人流往外走。
出站口外面,赵淑芬正四处张望,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嗓门喊:"志强!这儿呢!"
她扭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朝这边大步走来,旁边站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大束花,正笑得眉眼弯弯。
"小满!"甜甜一下子醒了,从志强怀里挣着往那边扑。
赵淑芬这才看清,那个年轻女人正是她儿媳妇林小满。但说实话,要不是甜甜喊这一声,她差点没认出来。
小满穿了一条素净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着比在北京时更舒展,眉眼间有股子说不上来的神采。她怀里抱着花,快步迎上来,先抱了抱扑过来的甜甜,然后笑着喊:"爸,妈,你们来了!路上累不累?"
赵淑芬被这声"妈"喊得心里一热,上前拉住小满的手:"不累不累,高铁快着呢。你别买花啊,多破费。"
"应该的。"小满笑着把花塞到赵淑芬怀里,又转头喊那个高大的男人,"哥,这就是志强的爸妈。"
那个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掌心宽厚温热:"叔叔阿姨好,我是林建国,小满的大哥。车在外面等着,咱们先回去安顿下来。"
赵淑芬仰头看着这位亲家大哥,心里暗暗咋舌。这人得有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像扇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那块表,赵淑芬虽然认不出牌子,但看那表盘的光泽和质感,怎么也得好几万。
"麻烦你了,这么晚还来接。"老周跟他握了握手。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林建国笑着,露出整齐的白牙,伸手去接老周手里的行李箱,"叔,我来。"
老周刚要客气,林建国已经一把把箱子拎起来了,另一只手又去接赵淑芬背的包:"阿姨,给我吧。"
赵淑芬哪好意思让头回见面的亲家大哥拎东西,忙说"不用不用",但林建国手脚麻利,已经把她肩上那个布包取下来了,跟拎个棉花包似的搭在肩上,另一只手还举着行李箱,面不改色地往外走。
"走吧,车停在地下车库。"小满抱着甜甜在前面带路。
赵淑芬跟在后头,看了看林建国的背影,又看了看小满,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这个大哥,看着不像个开小作坊的。
她压低声音问志强:"你大舅哥那厂子,到底多大的?"
志强正在回手机消息,头也没抬:"不小。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当地挺有名的,做果脯和果汁,出口的。"
"出口?"赵淑芬愣了一下。
"嗯,去东南亚和欧洲。"志强收了手机,"到了,上车吧。"
赵淑芬抬头一看,面前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身锃亮,看着就气派。她对车没什么研究,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质感,跟路上跑的那些普通车明显不一样。
林建国拉开后车门,笑着说:"叔阿姨上车,小心碰头。后备箱还能放行李。"
赵淑芬弯腰坐进去,真皮座椅软硬适中,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干净清爽。她悄悄摸了摸门把手上的木质装饰,光滑冰凉,不像塑料的。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脸色平静,但赵淑芬太了解他了,瞧见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老伴儿心里也在琢磨事儿的表情。
林建国坐上驾驶座,小满抱着甜甜坐副驾,志强挤在后排赵淑芬旁边。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赣州夜晚的车流里。
"咱们先回县里,我给你们订了酒店,今天太晚了,先好好歇一宿。明天一早咱们回村里,我爸我妈在家里等着呢,念叨好几天了。"林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稳稳的。
"哎呀住什么酒店,多破费。"赵淑芬忙说,"随便找个地方住就行,别那么讲究。"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阿姨,不破费。自家开的酒店,不用花钱。您和叔大老远来一趟,哪能连个觉都睡不舒服。"
自家开的酒店。
赵淑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赣州的夜景在眼前流动,霓虹灯闪烁,街道宽阔整洁,跟她想象中"南方小县城"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自己那些准备——摘了翡翠镯子,换了素色褂子,怕穿得太好让亲家有压力。
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向前驶去,甜甜在后座咿咿呀呀地唱歌,歌声混着车载音响里放着的轻音乐,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赵淑芬握住老周的手,攥了攥。
老周回握了她一下,手掌干燥温暖。
明天,明天回村里,就能见着亲家了。
赵淑芬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这一刻,她心里那个"农村亲家肯定不如城里"的念头,已经开始松动了。
窗外,赣州的夜色温柔而璀璨。
第三章:县城的夜
酒店比赵淑芬想象的气派多了。
十二层高的楼,外墙装着暖黄色的灯带,大堂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中间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有个穿长裙的女孩正在弹《致爱丽丝》。前台后面整面墙都是金色的,中间嵌着酒店的名字——"建国大厦"。
赵淑芬站在大堂里,有点发愣。
"阿姨,房间在十楼,我给你们订了两间相邻的套房。"林建国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前台的小姑娘立刻恭恭敬敬地递过来三张房卡,"志强和甜甜一间,您和叔一间,方便照顾孩子。"
"套房?"赵淑芬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嗯,面积大点,住着舒服。"林建国笑着,"走吧,我先送你们上去看看,要是不满意还能换。"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梯,缓缓上升的时候,整个赣州市区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万家,河流穿城而过,远处有山影幢幢。赵淑芬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被震撼的感觉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回头看了看老周,老周正跟林建国聊天,问县里这几年发展得怎么样。林建国答得从容,哪条路新修了,哪个新区在开发,说了几个数据,赵淑芬听不懂,但看老周连连点头的样子,大概确实发展得不错。
十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林建国刷卡开门,侧身让赵淑芬先进。
房间很大,比赵淑芬在北京那套房子整个客厅还大。落地窗外是江景,能看见河面上的灯光倒影,晃晃悠悠的。靠墙一张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品,床头是软包的,上面挂着一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还有个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
卫生间比赵淑芬家的厨房都大,浴缸旁边居然还有个小电视。
赵淑芬站在房间中央,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姨,您看看还缺什么不?浴袍在柜子里,拖鞋在床底下。"林建国站在门口,没进来,"楼下有自助餐厅,开到晚上十二点,你们要是饿了就去吃点。明天早上八点我过来接你们,咱们回村。"
"够了够了,太够了。"赵淑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建国啊,你这太破费了,我们住个普通标间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好的房间。"
林建国笑了笑:"阿姨,您这话就见外了。小满是咱家的闺女,您和叔就是咱家的贵客,住好点是应该的。行了,你们先歇着,志强,你房间在旁边,我带你们过去。"
志强抱着已经睡着的甜甜,跟着林建国出去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赵淑芬和老周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
赵淑芬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弹了弹。
"老周,"她开口,声音有点飘,"你说这个建国,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老周正在研究房间里那个智能控制面板,听见她问,转过身来:"不是说了吗,食品加工,做果脯果汁出口的。"
"做果脯能做成这样?"赵淑芬指了指窗外,"你看看这酒店,这楼,这……这整套的派头。北京二环边上有这么个酒店都得算大老板了,这还是在县里头。"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那厂子现在年产值过亿了,员工三百多人,产品出口十二个国家。另外还投资了餐饮和文旅,这个酒店就是其中一项。"
赵淑芬倒吸一口凉气。
年产值过亿。三百多员工。出口十二个国家。
她想起自己揣在行李箱里那两条羊绒围巾,忽然觉得有点拿不出手了。
"你说,"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小满家……到底什么条件?"
老周摇摇头:"人家没细说,我也不好追着问。但看这架势,比咱们强。不是一星半点的强。"
赵淑芬不说话了。
她坐在床沿上,脚悬着没挨地,就这么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这三年来自以为"体谅"小满的那些心思。小满嫁到北京,她怕姑娘想家,逢年过节都主动让小满给家里多打打电话;小满生孩子那会儿,她忙工作没能搭把手,心里一直有点愧疚,觉得委屈了人家闺女;有时候小满提起老家,说柚子熟了、山上的茶花开了,赵淑芬听着,脑子里想的都是那种泥巴路、矮瓦房、鸡鸭满院跑的光景,心里还暗暗怜惜过,觉得姑娘从那种地方嫁到北京来,也是不容易。
现在想想,人家需要她怜惜什么?
赵淑芬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算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江边的步道上有人在散步,灯火明明灭灭的,"不想那么多了,条件好是好事,小满日子过得好,咱们不该高兴吗?"
"对。"老周走过来站她旁边,"咱们就是来做客的,别想东想西的。明天见了亲家,好好说话,态度摆端正了。"
赵淑芬点点头。她转头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心想,明天得把那个素色褂子换下来。人家这么大的家业,她穿得破破烂烂的过去,倒显得不懂礼数了。
可她又想,换什么呢?她带出来的都是些家常衣服,临走还特意挑素的。早知道该把那件新做的真丝旗袍带来。
"算了,就穿那件蓝碎花的,清爽。"她在心里做了决定,又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老周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赵淑芬把行李箱打开,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好,又把那两条羊绒围巾取出来看了看。
现在看,这围巾是有点不够分量了。但好歹是她一片心,明天还是得送出去。
"亲家公亲家母,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喃喃了一句。
老周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见了就知道了。人家条件好归好,但小满那性格摆在那儿呢,爸妈错不了。"
赵淑芬想想也是。小满温柔贤惠,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这么个姑娘的爹妈,能差到哪儿去?
她闭了眼,耳边是空调低低的嗡鸣,和楼下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不同于北京深夜那种干燥的寂静,这座南方小城的夜,湿润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赵淑芬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四章:回村的路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淑芬就醒了。
窗帘遮光效果好,房间里还暗着,她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老周还在睡,呼吸均匀。赵淑芬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梳头,今天特意把头发盘得光溜了些,换上了那件蓝底碎花的棉布旗袍,又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浅色丝巾。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正端详着,老周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七点多了,起来吧,说好八点出发。"
老周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赵淑芬换了衣服,愣了一下:"哟,今天打扮上了?"
"人家那么大个酒店都住上了,我穿个破褂子过去像话吗?"赵淑芬白了他一眼,"你也把那件白衬衫换上,精神点。"
老周笑着去翻行李箱。
一家人收拾停当,到楼下吃了早饭。自助餐厅的食物很丰盛,南北口味都有,赵淑芬喝了碗皮蛋瘦肉粥,吃了两个小包子,觉得味道还不错。
八点差五分,林建国的电话就打来了:"阿姨,我到楼下了,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赵淑芬赶忙抹抹嘴,抱起甜甜往外走。林建国还是开那辆黑色SUV,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串深色的珠子。
"走喽,回去看外公外婆。"小满坐在副驾上,扭头朝甜甜拍手。
一路上,赵淑芬留心看着窗外的景色。车子从县城的主干道开出去,路两边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连绵的丘陵。柏油路修得平整,两车道,路边种着齐整的行道树。
"这路修得挺好的。"赵淑芬说。
"去年刚修的,直通到村里。"林建国从后视镜里朝她笑笑,"以前是条水泥路,窄,会车都费劲。后来村里搞旅游开发,政府把路拓宽了。"
"旅游开发?你们那儿还有旅游?"
"有,青山绿水嘛,搞了个生态农庄,还有漂流和采摘。这两年游客不少,一到节假日客房都订不上。"
赵淑芬哦了一声。她对这个"生态农庄"没什么概念,以为是那种路边圈块地、摆几个大棚的农家乐。北京周边的郊区她也去过,昌平的草莓采摘,怀柔的虹鳟鱼,差不多就是那个路子。
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但路面依然平整。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绿。九月份了,但南方的山依然苍翠,偶尔夹着几棵开始变黄的树,远远看去像油画上的斑点。
"看,那儿就是。"林建国抬手一指。
赵淑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山坳里,一大片白墙黛瓦的建筑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座三层的主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一看就是请人精心设计过的中式风格,跟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古建筑完全不一样。主楼前面是一片碧绿的水塘,水面上架着曲折的木桥,通向一座小亭子。水塘边种着垂柳和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了,隔着车窗都仿佛能闻到那股甜香。
两边还有几座稍矮一些的配楼,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果园,能看到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柚子,在阳光下像一个个小灯笼。
整个建筑群依山而建,背后是青翠的山峦,前面是开阔的田野,一条小河从旁边蜿蜒流过。晨雾还没完全散尽,薄薄地缭绕在山腰上,衬得这片宅院像一幅水墨画。
赵淑芬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脑子里一万个想象,没有一个能对上眼前这幅画面。
"这是……你家的房子?"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发飘。
"嗯,我爸我妈住主楼,我和我媳妇住东边的配楼。西边那栋是客房和茶室,来了客人住那边。"林建国说得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我家门口有棵枣树"那么寻常。
赵淑芬深吸了一口气。
老周在旁边也没说话,但赵淑芬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意思她懂——稳住,别失态。
车子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开过去,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桂花树,金色的花粒撒了一地。车轮压过去,带起一阵香气。甜甜趴在车窗上喊:"外公!外婆!我回来啦!"
话音刚落,主楼的大门口就走出来两个人。
赵淑芬定睛一看,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偏瘦、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件月白色的中式盘扣衫,下身一条深色长裤,脚上蹬着双布鞋。走路不紧不慢的,但腰板笔直,笑眯眯的,脸上没什么皱纹,看着精神矍铄。
旁边是个同样瘦高的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麻长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子。皮肤白皙,眉目温和,手里端着一盘子什么东西,正远远地朝这边招手。
车子在门口停下来。小满第一个跳下车,喊着"爸!妈!"扑过去抱住了那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女人。
赵淑芬从车上下来,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甜甜已经从车里挣出来了,迈着小短腿往那边跑:"外公外婆!甜甜想你们!"那个穿盘扣衫的男人蹲下身,一把把甜甜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笑声朗朗地飘过来。
小满牵着母亲的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爸、妈,这是我公公婆婆。志强的爸妈。"
赵淑芬赶紧往前迎了两步,脑子里准备了一路的话全忘了,只剩下最朴素的那句:"亲家,亲家母,你们好,总算是见着了。"
穿盘扣衫的男人把甜甜放下来,大步上前握住了老周的手,又转头朝赵淑芬点头:"欢迎欢迎!盼了三年了,总算把你们盼来了!我是林荣发,这是我老伴儿陈秀兰。快进屋,屋里坐,茶泡好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中气,带着南方口音,但说得不快,咬字清楚,一听就是受过教育的人。赵淑芬跟他握了握手,手心干燥温暖,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子。
陈秀兰也过来握住了赵淑芬的手,她的手比赵淑芬想象中软,皮肤细腻,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姐姐一路上累坏了吧?我煮了桂圆红枣汤,先喝一碗暖暖胃。早饭吃了吗?"她声音轻柔,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跟小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淑芬被这声"姐姐"喊得眼眶有点热。她这辈子在医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嘴巴也利索,可这会儿愣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点头:"吃了吃了,不累不累。亲家母你别忙活了。"
"应该的。"陈秀兰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赵淑芬就这么被她半牵半扶着,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堂屋比赵淑芬想象的大得多。青砖铺地,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老榆木八仙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正冒着热气。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些瓶瓶罐罐,墙上挂着一幅字,赵淑芬认不太全,但看着像是颜体的"家和万事兴"。东西两边的墙上各开了一扇雕花木窗,窗外就是那片碧绿的水塘,能看见鸭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这哪里是农村的房子?赵淑芬心里想着,这比她儿子在北京那套贷款买的商品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别说北京了,她这辈子去过那么多地方,除了电视上看的那些名人故居,就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农家院子。
林荣发招呼他们在八仙桌旁坐下,亲手给他们倒了茶。茶汤清亮,一股幽淡的兰花香飘起来。
"这是自家茶园里种的,明前采的。"林荣发把杯子往老周面前推了推,"老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老周双手捧起杯子,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连连点头:"好茶!香气清雅,回甘绵长。这是......白毫银针?"
林荣发眼睛一亮:"老哥懂茶!正是白毫银针,不过不是福鼎的,是我们本地一个老品种,我改良了几代种出来的。产量不大,就自己喝喝。"
两个男人就这么聊开了,从茶叶到水土,从种植到炒制,说得热热络络的。赵淑芬在旁边听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唏嘘。欣慰的是老周跟亲家公投缘,唏嘘的是自己之前那些"农村人不懂这些"的想法,实在是井底之蛙。
陈秀兰端过来一砂锅桂圆红枣汤,汤色红亮,飘着几粒枸杞。她给赵淑芬盛了一碗,又给小满盛了一碗,再把甜甜抱到膝上,拿小勺子喂她喝。
"姐姐,你们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多住几天。村里空气好,比城里养人。"陈秀兰一边喂甜甜一边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后面山上有片柚子林,过几天就能摘了,到时候让建国带你们去玩玩。还有条小溪,水清得很,夏天甜甜在里面摸鱼,能玩一下午。"
赵淑芬喝着甜汤,桂圆炖得软烂,红枣的甜味都融进了汤里,一口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她看着眼前这一切——雕花的窗,青砖的地,外面水塘里游着的鸭子,远处山上黄澄澄的柚子——心里头那种感觉,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惭愧。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悄悄摘掉的翡翠镯子,换掉的体面衣裳,心里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翼翼。
人家哪儿需要她小心翼翼啊。人家这日子,才是真正过得舒坦。
"亲家母,"赵淑芬放下碗,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那两个绒布盒子,"来时也没带什么,给你们一人挑了条围巾。北京秋天凉得快,你们留着,过些日子戴。"
陈秀兰接过去,打开盒子,摸着那条驼色的羊绒围巾,眼睛笑得弯弯的:"哎呀,真软和。姐姐你有心了。正好入秋了,我天天去茶园晨练,披着正合适。"
她又转头朝林荣发喊:"老林,你看姐姐给你也带了,深灰色的,衬你。"
林荣发正跟老周说话,闻言回过头来,双手接过盒子,郑重地说了声"谢谢嫂子"。他把围巾取出来摸了摸,点点头:"好东西,纯羊绒的。嫂子眼光好。"
赵淑芬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陈秀兰把围巾收好,起身说:"姐姐,我带你去看看你们的房间。先安顿下来,中午咱们在院子里吃饭,让建国去塘里捞两条鱼来。"
"别麻烦了别麻烦了。"赵淑芬忙说。
"不麻烦,自家塘里养的,随吃随捞。"陈秀兰已经牵起了她的手,"走走走,我带你去。"
赵淑芬被她拉着往外走,路过水塘边的时候,看见几只白鹅伸着脖子冲她嘎嘎叫。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是花香、水汽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湿润而鲜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农村。
她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跟她以前理解的不太一样。
第五章:揭开一角
客房在西边配楼的二层,陈秀兰领着赵淑芬上去的时候,推开门的瞬间,赵淑芬又愣了一下。
房间比她昨晚住的酒店套房还要宽敞。床是实木的,雕着简单的莲花纹,铺着手工织的蓝印花布床单,看着素雅大方。靠窗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圈椅,桌上放着个青瓷花瓶,插着几支野菊花。推开窗,正对着远处的柚子林,能看到满树金黄的柚子,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
卫生间干湿分离,淋浴和马桶都是名牌,镜子旁边甚至有智能镜灯。
"姐姐你看,洗漱用品都准备了新的。"陈秀兰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给她看,毛巾浴巾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套没开封的牙具,"要是缺什么跟我说,别客气。"
赵淑芬使劲点头:"够够的了。你这儿……比我们北京家里都好。"
陈秀兰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哪里的话。北京是大城市,我们这山沟沟里,就是地方宽敞些。姐姐你歇着,我先下去准备午饭,一会儿好了叫你们。"
她转身下楼去了,裙摆拂过楼梯,留下一缕淡淡的桂花香。
赵淑芬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望着窗外那片层层叠叠的绿色,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志强发来的微信:"妈,感觉咋样?"
赵淑芬打字回过去:"你咋不早告诉我?"
志强回了个笑脸:"我说了啊,你说条件好点正常。"
赵淑芬气得想笑,回了个锤子砸头的表情包。她又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岳父岳母人挺好的,就是你妈我今天有点受冲击,缓一缓。"
志强没再回,大概是在陪甜甜玩。赵淑芬收了手机,靠着椅背闭上眼。秋天的风吹进来,不冷不热,带着果树的甜香。她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是林荣发和老周,两个人在聊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远处有鸡鸣,有狗吠,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一切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赵淑芬是河北农村长大的,家里是真正的穷。三间土坯房,下雨天屋里漏得接好几个盆。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和一头猪,那就是全家一年的油盐钱。她拼了命读书考出来,上了卫校,进了北京的医院,才算彻底跳出了那个泥塘。
那些年吃过的苦,她从来没跟老周说过。老周是北京土著,从小住楼房,理解不了什么叫冬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给猪煮食,什么叫大年初一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去拜年。赵淑芬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靠自己一步一步从那个穷窝里爬了出来,在北京站稳了脚跟。
所以当她知道儿子要娶个农村姑娘的时候,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很大一部分源于她对自己过去的恐惧。她怕小满也经历过那些苦,怕亲家那边日子不好过,怕两个家庭悬殊太大以后相处起来有隔阂。
可她忘了,三十年过去了,农村早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柚子树。阳光把每个柚子都照得金灿灿的,饱满圆润,看着就喜人。
"妈!奶奶!吃饭了!"甜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脆生生的。
赵淑芬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下楼去了。
午饭摆在院子里一棵大樟树下面。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遮出好大一片荫凉。树下摆着一张圆桌,铺着蓝花布,上面已经摆满了菜。
赵淑芬走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一条清蒸鱼卧在白瓷盘里,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浇了滚油,滋滋地响。旁边是一盘红亮亮的红烧肉,油光水滑的,一看就炖得入味。还有一碟炒青菜,颜色碧绿,清清爽爽。中间摆着一大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飘着,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和香菇。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和一碗凉拌木耳,看着就开胃。
"都是自家的东西。"陈秀兰招呼赵淑芬坐下,"鱼是塘里捞的,鸡是山上散养的,菜是园子里现掐的,就那五花肉是早上建国从县里带回来的。姐姐别客气,多吃点。"
赵淑芬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嫩滑鲜甜,一点腥味都没有,跟她在北京超市买的那种冻鱼完全不是一个味。她又喝了口鸡汤,浓郁香醇,舌头都要鲜掉了。
"亲家母你这手艺太好了!"赵淑芬由衷地夸。
"不算什么,就是东西新鲜。"陈秀兰给她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姐姐多吃肉,你太瘦了。"
赵淑芬看看陈秀兰,又看看林荣发,再看看旁边大口扒饭的甜甜,心里头那点不自在慢慢散了。她本来是那种拘谨的性子,到陌生地方总要端着,可这一家人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的,没让她觉得半分别扭。
"老哥,"林荣发给老周倒了杯自酿的米酒,"你是第一次来赣南吧?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山上转转。这个季节风景最好,凉快,也不晒。满山的柚子都熟了,随便摘。"
老周接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山上都是你家的?"
"后山这片是,一百多亩吧。前面还有片茶园,大概五十来亩。"林荣发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我家阳台种了两盆花"。
老周端着酒杯,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那感情好,一会儿去看看。"
赵淑芬在旁边听得清楚,一百五十亩地,在河北老家那边,一个村加起来都没这么多。她默默扒了口饭,觉得今天震惊的次数太多了,需要缓缓。
小满在旁边给甜甜剥虾,剥一个喂一个,自己还没顾上吃。赵淑芬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小满刚到北京那会儿,第一次过年包饺子,擀皮儿擀得飞快,赵淑芬还惊讶说"你手真巧",小满笑着说"从小跟我妈学的"。那时候赵淑芬以为,农村孩子干活多,手巧是正常的。
现在想想,人家那是从小在家里的案板上练出来的。那案板可能比赵淑芬家的饭桌都大。
"小满,"赵淑芬喊了一声,"你也吃,别光顾着孩子。我来喂。"
她从陈秀兰手里接过甜甜的碗,舀了勺鸡汤泡饭,轻轻吹凉了,喂到甜甜嘴边。甜甜乖乖张开嘴吃了,又伸手去够桌上的腌萝卜。
赵淑芬看着孙女鼓囊囊的小脸,忽然觉得,之前三年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小满在北京的日子,甜甜在幼儿园的时光,还有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满长大的家。
"妈,"小满在旁边轻声说,"你别忙了,让甜甜自己吃。"
"没事没事,"赵淑芬说,"我乐意喂。"
她说着,又舀了一勺饭。甜甜张嘴吃了,咧嘴朝她笑,嘴巴边上沾着米粒。赵淑芬伸手替她擦掉,拇指蹭过孙女嫩嫩的脸颊,触感像豆腐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大樟树的树冠,哗啦啦地响。远处山上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婉转。水塘里的鸭子游累了,上了岸,正抖着翅膀晒太阳。
林建国端着碗坐在桌角,安安静静地吃,时不时给身边的小满夹一筷子菜。赵淑芬留意到,这个男人在外面看着派头十足,回了家倒没什么架子,穿双拖鞋,头发有点乱,跟普通农村小伙子没什么两样。
一家人就这么围着圆桌吃饭,筷子起落,碗碟轻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跳动成一个个光斑。
赵淑芬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挺好的。
比北京那种各忙各的、一周都聚不上一顿饭的日子,好多了。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油润香甜,肥而不腻。心里头,那些关于"条件"和"差距"的计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日子过得好不好,得看人家脸上的笑,看桌上碗里的饭,看孩子的撒欢和老人的舒坦。这些东西,比钱和楼更实在。
赵淑芬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米酒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带着桂花和糯米的香气,跟她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
她对着院子里的阳光,眯了眯眼。
第六章:山上山下
吃完饭,林荣发果然带着老周上山去了。赵淑芬本来想去,但坐了一路车又吃了顿饱饭,困意上来了,陈秀兰就让她回屋歇个午觉。
"下午凉快了再出去转,不着急。"陈秀兰给她铺好床,"山里中午太阳大,别晒着了。"
赵淑芬躺在蓝印花布的床单上,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草叶的气味。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河北老家的土坯房,她妈在灶台前烧火做饭,锅里煮的是玉米糊糊。她蹲在院子里剥豆角,手指被豆角皮染绿了。天上下着雨,屋顶在漏水,嘀嗒嘀嗒地敲在搪瓷盆上。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一栋大别墅前面,正是林荣发家这栋。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水塘里的鸭子冲她嘎嘎叫。她妈从大门口走出来,穿着陈秀兰那件藕荷色的裙子,笑着朝她招手。
赵淑芬一下子醒了。
窗外的阳光偏西了一些,照在柚子树上的角度变了。她坐起来,抹了把脸,觉得胸口有点闷。那个梦让她想起很多早就不愿想的事。
河北老家的土坯房,早就没了。她爸妈也走了十几年了。赵淑芬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她考出来那年,她妈把家里唯一那头猪卖了给她凑路费。后来她在北京扎了根,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把两个弟弟都供出来了。再后来,她在城里买了房,想把爸妈接来住,但他们不肯,说住不惯。
到死都住在那三间土坯房里。
赵淑芬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拼命往上爬,爬到了北京,爬出了那个泥塘。可到头来,老家什么都没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在石家庄一个在天津,逢年过节聚一聚,说起小时候的事,都沉默。
那些苦,谁也不愿意多提。
她下了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山上的柚子林里传来老周和林荣发的笑声,隔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音调是轻快的。
赵淑芬洗了把脸,下楼去。陈秀兰正在堂屋里剥毛豆,面前一个大搪瓷盆,旁边放着一把小竹椅。看见赵淑芬下来,笑着招呼:"姐姐醒了?来坐,陪我剥豆子,晚上炒肉吃。"
赵淑芬在小竹椅上坐下,学着陈秀兰的样子剥毛豆。豆荚青绿饱满,一捏就开,滚出圆鼓鼓的豆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底下不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亲家公看着身体挺好的。"赵淑芬说。
"还行。"陈秀兰笑了笑,"就是膝盖不太好,年轻时候在山里跑多了。不过这几年保养得不错,天天早上打太极,喝自家磨的豆浆。"
"你们这日子过得真讲究。"赵淑芬感慨,"比我们城里强。"
陈秀兰停了一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赵淑芬:"姐姐,你们在北京也不容易吧?我听小满说,你们那房子不大,志强贷款买的房,还着月供呢。"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小满连这些都跟家里说。转念一想,闺女跟爸妈说这些也正常,倒没什么。她点点头:"是,北京房价太贵了。我们那老房子六十来平,还是单位分的。志强的婚房是贷款买的,小满跟着他也辛苦了。"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陈秀兰摆摆手,"两个人在一起,年轻时候吃点苦怕什么。小满跟我说,婆婆对她好,她心里有数。"
赵淑芬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手上剥豆子的动作慢下来:"我……我以前对小满,也就是面上过得去。说实话,我心里头有过顾虑。"
"什么顾虑?"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怕她是农村出来的,两家差距大,以后处不好。我自个儿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知道那日子有多苦。我怕……我怕她爸妈那边条件不好,到时候……"
她没说下去,但陈秀兰听懂了。她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子,看着赵淑芬的眼睛:"姐姐,你的心思我懂。你是心疼孩子,也是怕两家相处有疙瘩。可是你想想,小满嫁到你们家三年了,她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
赵淑芬摇摇头:"没有。小满是个好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想在前头,从没让我为难过。"
"那就对了。"陈秀兰又拿起一个豆荚,"孩子好不好,不在家里有没有钱,在爹妈怎么教。我跟老林这辈子,就是种地、卖果子、琢磨怎么把日子过好。钱是后来才有的,但教孩子做人,是从小就教的。小满懂事,那是她自己的好,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赵淑芬低头剥着豆子,手指被豆荚的汁液染成了淡绿色。她想起小满刚生甜甜那会儿,赵淑芬工作忙,月子里只去看了几回。小满从来没抱怨过,出月子就自己带孩子,一边喂奶一边看书考了个营养师证。后来甜甜上幼儿园,小满找了份兼职,还不耽误接送孩子。
赵淑芬一直觉得那是小满自己能干,现在想想,能干的人背后,是有人给她撑着的。是陈秀兰和林荣发,是那个在县里开工厂的大哥,是在广东做外贸的二哥。小满的底气,不全是她自己挣来的,还有这个家在后面托着她。
"亲家母,"赵淑芬开口,声音有点涩,"我这次来,其实心里头是带着成见的。我……我跟你们赔个不是。"
陈秀兰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淑芬的手背:"说什么赔不是。都是当妈的,谁心里没点自己的小九九。你现在来了,看了,心里有数就行了。以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比什么都强。"
赵淑芬点点头,鼻头有点酸。她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盆里,又拿起一个新的豆荚。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两个女人坐在堂屋里,手不停,话也不断。从孩子聊到吃食,从天气聊到养生,鸡毛蒜皮的,什么都聊。陈秀兰说话不紧不慢的,带着南方口音,赵淑芬有时候听不全懂,但大概的意思都能明白。她发现陈秀兰虽然是在农村长大的,但见识很广,说起茶叶能讲出十几个品种的区别,聊起养生能从节气说到经络。
"我年轻时候去杭州学过茶艺。"陈秀兰解释,"那会儿老林做茶叶生意,让我去学学怎么泡茶待客。后来生意做大了,请了专业的人,我就不怎么插手了。但学的东西没忘。"
赵淑芬点点头,心里想,人家这条路走得踏踏实实的,一步步从种地做到了今天这个光景。不像自己,一步从农村跳到北京,中间那些年跟老家几乎是断了的。她到了北京之后,除了寄钱,很少回去。不是不想,是怕。怕看到那个穷地方,想起那些穷日子。
现在看看林荣发和陈秀兰,他们好像从来没觉得老家穷过。他们在这里扎了根,把根养壮了,让这棵树开枝散叶。儿女飞出去了,但根还在这儿。
赵淑芬忽然有点羡慕。
"姐姐,"陈秀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晚上咱们包饺子吃吧?你们北方人爱吃饺子,我让建国去割点韭菜,再剁点肉馅,咱们自个儿擀皮子。"
"行啊!"赵淑芬眼睛亮了,"我擀皮儿可是一把好手。咱们南方吃饺子不?"
"吃的,不过我们这边的饺子和你们不太一样,馅儿里搁虾米和笋丁。"陈秀兰笑起来,"今儿就包两种馅,一种你们北方的,一种我们南方的,看谁包的好吃。"
赵淑芬也笑了。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落在两个人的脚边。堂屋外头,水塘里的鸭子又下水了,扑棱着翅膀,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荡开。桂花香被风送进来,甜丝丝的。
赵淑芬剥完最后一颗毛豆,拍了拍手站起来:"行,晚上我跟你比比。输了的人洗碗。"
陈秀兰哈哈大笑,笑声脆亮,在堂屋里回荡。
赵淑芬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翘起来。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第七章:饺子和夜晚
晚饭果然在包饺子中拉开了阵势。
林建国从菜园里割了一大把韭菜回来,又去镇上买了新鲜的猪肉和虾。陈秀兰泡了香菇和木耳,小满在旁边剁馅儿,刀起刀落,节奏匀称。
赵淑芬挽起袖子揉面。她一辈子做饭,揉面是个看家本领,面光盆光手光,三光面揉出来,盖上湿布醒着。等面的功夫,那边馅儿也调好了。两盆馅,一盆是韭菜猪肉加虾米,北方口味;一盆是猪肉香菇加笋丁,南方口味。
林荣发把那张老榆木八仙桌擦干净,撒上薄薄一层干面粉,众人围上来包饺子。赵淑芬擀皮儿,陈秀兰和小满包。老周不会包,就在旁边剥蒜捣蒜泥。林建国负责烧水,甜甜在旁边捏了一团面玩,弄得满手白粉,脸上也蹭了一道。
"奶奶,你看我包的!"甜甜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面团,说是饺子,其实像个汤圆。
赵淑芬看了一眼,夸:"甜甜真棒,包的饺子最好看。"
甜甜得意地咧嘴笑,又低头去捏下一个。赵淑芬手底下不停地擀皮儿,擀面杖在面板上骨碌碌地滚,一张张圆溜溜的皮子飞出来,被陈秀兰接过去,填馅、捏褶,一气呵成。她包的是那种元宝形状的,胖鼓鼓的,好看。
赵淑芬一看,手痒了:"亲家母你这包法好看,教教我。"
陈秀兰手把手教她,捏褶子的手法,收口的力道。赵淑芬学得快,试了两个就会了,虽然包出来的没那么匀称,但好歹形状对了。
"姐姐手巧。"陈秀兰夸了一句。
"嗐,干了一辈子家务活,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赵淑芬嘴上谦虚,心里挺得意。
老周在那边捣蒜,林荣发坐他对面,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淑芬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聊的还是茶叶和果树。她发现林荣发说话虽然温和,但信息量很大。比如他说今年柚子因为雨水少,比去年甜,但个头小了点。又说他新引进了两个柑橘品种,试种了三年,今年头茬挂果,品相不错。
赵淑芬听不懂那些农事细节,但她听得出林荣发的语气——那种笃定和从容,是手里有活儿、心里有底的人才有的。
她想,自己虽然在北京住了大半辈子,但论起日子过得踏实,人家这算是把根扎进了土里。风吹不走,雨打不动。
饺子包好,林建国端去厨房煮。大锅里水翻滚起来,饺子白花花地浮上去,像一群小鸭子在水面上挤着。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带着面香和肉香,弥漫了半个院子。
赵淑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建国拿笊篱捞饺子,动作利索。他穿着件旧T恤,系着围裙,跟下午那个西装革履开SUV的林老板判若两人。
"建国平时也做饭?"赵淑芬问小满。
"做。他厨艺比我好。"小满在旁边摆碗碟,"我妈说的,男人不管在外头多大的老板,回了家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我爸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赵淑芬点点头,心想,这家教是真的好。有钱不摆谱,有本事不张扬,儿女个个拿得出手。
饺子端上桌,两盆馅分开煮的,北方韭菜馅和南方笋丁馅,各装了一大盘。蘸料是蒜泥加酱油醋,还搁了一点香油,老周调的,闻着就香。
赵淑芬夹了个南方馅的饺子,咬一口,笋丁脆生生的,香菇的鲜味混着肉汁在嘴里炸开。她忍不住竖大拇指:"这个好吃!比我们北方的清淡,但是鲜。"
陈秀兰夹了个北方馅的,嚼了嚼,点点头:"韭菜香,虾米提味,也好吃。咱们这叫南北融合。"
满桌人都笑了。甜甜拿筷子戳了个饺子举得老高,半天送不到嘴里去,小满接过来吹了吹喂她。赵淑芬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围在圆桌旁吃饺子的热闹劲儿,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到,志强和小满结婚这三年,在北京的家里,他们一家四口一块儿包饺子的次数屈指可数。赵淑芬忙,老周也忙,志强更忙,大家凑一起好好吃顿饭都难。倒是来了亲家这儿,头一顿像样的家宴,包的是饺子,围的是圆桌,聊的是家常。
她偷偷看了志强一眼,儿子正在啃一个笋丁饺子,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蒜泥,傻乎乎地笑。赵淑芬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儿子的"好",可能有点偏了。她觉得给儿子攒钱买房是好的,让儿媳妇进门不愁吃穿是好的,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们小两口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是这种能坐下来慢慢吃顿饭、说说闲话的日子。
饺子吃得差不多了,林荣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黄酒来,说:"今晚高兴,老哥咱们少喝点,这酒是我自己泡的,加了枸杞和黄芪,暖身子。"
老周也不推辞,接了杯,两个人慢慢喝。赵淑芬和陈秀兰收拾碗筷,小满抱甜甜去洗澡,林建国去给水塘里的鱼撒把食。院子里灯光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壁灯,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柔光。
赵淑芬站在水塘边洗抹布,月光洒在水面上,银子一样地碎着。鸭子回了窝,安静了。山上传来几声虫鸣,一声叠一声,像在打呼哨。
陈秀兰拎着茶壶过来,给她倒了杯热茶:"姐姐,喝口茶去去油。这茶消食的,自家炒的。"
赵淑芬接过来,玻璃杯里的茶汤翠绿透亮,冒着袅袅的热气。她捧着杯子站在水塘边,跟陈秀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山里的夜风比白天凉了些,裹着桂花香和草木的清苦味,沁人心脾。
"亲家母,"赵淑芬喝了口茶,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你们这日子,真让人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陈秀兰笑着,"山里清静,你们城里热闹。各有各的好。"
赵淑芬摇摇头:"热闹是热闹,可热闹完了,心里空。你们这儿不一样,一草一木都是自个儿的,一家人住在一起,吃在一起。我儿子在北京,我跟老周有时候一礼拜都见不着他一回。"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志强和小满在北京,那是他们选的路。你们做老人的,身体好好的,别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帮衬了。"
赵淑芬想了想,点点头:"是这个理。我以前总觉着自个儿是护士长,什么事都想操持。管着他们吃穿,管着他们花钱,管着他们带孩子。其实人家小两口好着呢,我操那份心干嘛。"
"当妈的都是这样。"陈秀兰拍拍她的肩,"等咱们这辈人想明白的时候,孩子早长大了。"
两个女人站在水塘边,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谁也没再说话。月光皎洁,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只青蛙跳进水里,咕咚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渐渐归于平静。
赵淑芬看着那圈涟漪,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结了多年的疙瘩,也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散开了。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茶凉了,但回甘还在,舌尖上留着一点淡淡的甜。
"明天,"她说,"咱们上山摘柚子吧。我想看看你那百亩果园。"
陈秀兰笑了:"行。明天带你去,管够。"
第八章:柚子林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赵淑芬被鸟叫声吵醒了。窗外天刚亮,山上的薄雾还没散,空气里是草叶和露水混合的清新味道。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甜甜在咯咯笑,大概是外公又在逗她。
起床洗漱下楼,陈秀兰已经在院子里摆早饭了。白粥、小菜、煮鸡蛋、蒸红薯,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酸萝卜。清清淡淡的,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一会儿上山,姐姐你穿平底鞋,山路不好走。"陈秀兰叮嘱。
赵淑芬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虽然跟不高,但确实不太适合走山路。陈秀兰已经替她想到了,从屋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布鞋,黑色灯芯绒面的,千层底,针脚细密。
"我照着你的码数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赵淑芬接过来,心里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鞋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陈秀兰连她的鞋码都打听好了。她穿上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小满说的。"陈秀兰笑了笑,"她心细,什么都记着。"
赵淑芬鼻子一酸,低头系鞋带,没让陈秀兰看见眼眶红了。
吃完早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山了。林荣发在前面带路,他换了件旧衬衫,戴了顶草帽,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看着跟个老农似的,哪还有昨天那身月白盘扣衫的讲究劲儿。老周跟在旁边,两个人边走边指指点点,说的都是哪棵树长得好,哪片地该施肥了。
赵淑芬跟陈秀兰走在中间,后面是小满抱着甜甜,志强拿着相机时不时拍两张。林建国今天有事去县里了,没来。
山路是修过的,不陡,碎石子铺面,走起来不算费劲。两边的柚子树密密地挨着,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柚子,大的有篮球那么大,把枝条坠得弯弯的,伸手就能摸到。
赵淑芬伸手摸了摸一个柚子,果皮厚实粗糙,透着清冽的香气。
"能摘一个不?"她问。
"随便摘,这个品种叫'赣南蜜柚',甜得很。"陈秀兰说着,伸手拧下来一个,三两下剥开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果肉。她把柚子掰开递一半给赵淑芬,"尝尝。"
赵淑芬接过柚子瓣,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清甜微酸,带着浓郁的果香。跟她在北京超市买的那些干瘪没味的柚子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太好吃了!"她由衷地赞。
"喜欢就多摘几个,走的时候带上。"陈秀兰笑,"这玩意儿耐放,放一个月都不坏。"
再往上走了一段,柚子林渐渐稀了,变成了一片片梯田似的茶园。茶树整整齐齐地排着,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赵淑芬看见有几个中年妇女正在采茶,背着竹篓,手指翻飞,极其熟练。
"这是昨天跟老林说的那个茶园?"赵淑芬问。
"对,五十亩。这个品种是我和老林自己培育的,做出来的白毫银针不比福建的差。"陈秀兰指了指远处的山头,"再翻过去那片是茶花林,冬天开,红的白的,满山都是,好看得很。到时候你们再来住,看花。"
赵淑芬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茶园,又回头望了一眼山下那片白墙黛瓦的院子,心里头那点震撼已经被一种平实的、踏实的羡慕取代了。她不再觉得"不可思议"或者"难以置信",她开始觉得,人家过这种日子是应得的。
几十年的辛苦经营,一草一木都是亲手侍弄出来的。从几棵果树到一百多亩果园,从一口锅到那个出口十多个国家的加工厂,从一间土房到这片雕梁画栋的宅院。这条路走得多不容易,她虽然没亲眼见,但能想象。
她自己从河北的土坯房到北京的那套六十平楼房,不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吗?只是她走了另一条路,而林荣发和陈秀兰走了这条路。殊途同归,都是靠双手挣出来的好日子。
"姐姐想什么呢?"陈秀兰递过来一个竹篓,"采茶玩不?不难,我教你。"
赵淑芬接过竹篓挂在脖子上,学着陈秀兰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掐下茶树顶端最嫩的那两片叶子。她手指粗笨,掐了好几下才利索,采下来的叶子有的碎了,有的带梗。陈秀兰在旁边耐心地教:"轻一点,提起来,别掐。对对对,就这样。"
两个人并排站在茶树垄里,手一下一下地动着。阳光越来越亮,把茶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赵淑芬渐渐找到了感觉,采下来的叶子完整了,篓底攒了薄薄一层嫩绿。
"这活儿挺上瘾。"她说。
"上瘾吧?我采了几十年了,天天采都不烦。"陈秀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这片茶园的茶,每年都留一些自家喝。老林说,喝着自个儿种的茶,心里踏实。"
赵淑芬深以为然。她想起北京家里那个茶罐子,里面的龙井是志强公司发的礼品,包装精美,但喝起来总觉得少了点滋味。大概就是少了这层踏实。
山上待了快两个小时,竹篮里摘了十几个柚子,竹篓里攒了小半篓茶叶。太阳升高了,有些晒人,林荣发吆喝着下山。
下山路上,赵淑芬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这一大家子——老周和林荣发并肩走着,聊着什么正哈哈大笑;小满抱着甜甜,志强在旁边帮着托着孩子的屁股;陈秀兰挎着竹篮,回头喊她"姐姐跟上"。
阳光穿过柚子树的叶子,在每个人身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空气里是柚子香、茶香和泥土的腥甜气。远处有水牛叫了一声,悠长而沉稳。
赵淑芬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多年,好像头一回真正地、不打折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日子"。以前她理解的"好日子"是钱多、房子大、体面、有地位。现在她发现,那种理解太单薄了。
日子该是热乎乎的,有锅碗瓢盆,有孩子哭大人笑,有田里的庄稼树上的果,有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闲聊话、采茶叶。
她快走几步,赶上了队伍。陈秀兰侧过头朝她笑:"累不累?回去给你冲杯新茶喝。"
"不累。"赵淑芬笑着摇头,"比我在医院值夜班轻松多了。"
两个女人一起笑起来,笑声顺着山路滚下去,惊起了路旁灌木丛里的一只鸟。那鸟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柚子林的树梢,飞向远处青翠的山影里,不见了。
第九章:日子如水
在赣州乡下待了五天,赵淑芬觉得这五天比她在北京过的五年都慢,也都有滋味。
每天早晨被鸟叫醒,推开窗就是满眼的绿。下楼吃早饭,桌上总有陈秀兰变着花样做的小菜。吃完饭要么上山采茶摘果子,要么跟着陈秀兰去村里串门。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但家家户户都跟林家有来往。谁家新打了米糕送一盘来,谁家菜园子里的番茄红了喊去摘,那种热络熟稔的邻里关系,赵淑芬在北京住了几十年都没体验过。
她跟着陈秀兰去村头的老井边洗衣服。井水清冽甘甜,手伸进去凉丝丝的。旁边几个洗菜的媳妇婆子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北京来的亲家呀!""住得惯不?""多玩几天!"七嘴八舌的,赵淑芬听着心里热乎。
有一回她们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种着棵大桂花树,满树金花,香气浓得能把人熏醉。那家的大婶非要拽她们进去坐,端出来一碗桂花糯米藕,甜糯糯的,吃得赵淑芬满口生香。临走还给她们塞了一袋子干桂花,说泡茶做点心都好。
"村里人都这么热情?"赵淑芬问陈秀兰。
"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陈秀兰说,"谁家有事大家都搭把手。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人情就攒下来了。"
赵淑芬想起自己在北京那个单元楼,住了三十年,对门的邻居姓什么她都说不准。见面最多点点头,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跟村里这种"你家桂花我家的藕"的关系比起来,城里人活得可真够独的。
第五天晚上,志强说假期快结束了,后天就该回北京了。赵淑芬坐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心里有点舍不得。这五天她没有一天觉得闷,甚至觉得比在北京舒坦。山里的空气润,水土养人,她觉得自己脸色都红润了些。
陈秀兰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银耳羹:"姐姐,喝点润润嗓子。明天建国带咱们去镇上赶集,你瞧瞧有什么稀罕物件买点带回去。"
赵淑芬放下手里的衣服,接碗的时候,发现陈秀兰的眼角好像有点泛红。
"怎么了亲家母?"
陈秀兰笑了笑,在床沿坐下:"没什么,就是想到你们快走了,心里头舍不得。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没待够呢。"
赵淑芬心里一软,握住她的手:"明年,明年我们再来。你们也去北京住住,我给你们做炸酱面,虽说比不了你们这儿山珍海味,但也是我拿手的。"
陈秀兰点点头,反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起来帮她叠衣服。两个人忙活着,把赵淑芬那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板板正正的,旁边还放着一大袋晒干的柚子皮,陈秀兰说回去泡水喝,化痰止咳。
"姐姐,"陈秀兰叠着叠着,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赵淑芬抬头看她:"什么事?你说。"
陈秀兰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停了一会儿,才说:"小满这孩子,从小就是最贴心的。当年她说要嫁到北京去,我跟老林心里头是舍不得的。太远了,坐高铁都得七个小时。我们怕她受委屈,怕她嫁那么远,举目无亲的,有事连个帮手都没有。"
赵淑芬听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陈秀兰继续说:"可小满说,志强好,你们也好,她愿意去。我们当爸妈的,孩子愿意,能拦着吗?她嫁了,这三年,逢年过节打电话,视频,我们都看着呢。志强对她好,甜甜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胖了,比在家时候还圆润些。这些都是你们家的功劳。"
赵淑芬想说"没没没,是小满自己懂事",被陈秀兰用眼神止住了。
"可是姐姐,"陈秀兰的声音更轻了,"小满不说,我也知道。她在北京家里,你们那房子不大,三代人住着,她心里头怕是有些紧巴。我每次问她'妈,过得咋样',她都笑着说'挺好的'。但我是她妈,我知道她那种'挺好的'是忍着说的。"
赵淑芬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酸得厉害。她想起小满在北京的日子,早晨七点起来做一家人的早饭,送甜甜上幼儿园,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陪孩子玩。赵淑芬那会儿忙,有时候到家都八九点了,小满还会给她留饭,留在锅里温着。
三年了,赵淑芬从来没想过,小满"挺着"了多少事。她一个南方姑娘嫁到北方,冬天暖气不习惯,吃的口味不适应,家里房子又窄,婆婆忙工作很少能搭把手。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亲家母,"赵淑芬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做得不够。我以前……以前总觉得我忙,小满能理解的。现在想想,人家嫁到我们家来,图什么?不就是图有个热乎的家吗?我连顿像样的饭都没给人家做几回。"
陈秀兰摇头:"姐姐你别这么说。小满从来没怪过你们。她跟我们说,婆婆虽然忙,但从来不管闲事,不挑剔她。她挺感激的。就是我当妈的,心里头总是有那么点……心疼。"
赵淑芬把手里那件衣服攥紧了又松开。她看着陈秀兰,这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眉眼温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可就是这副轻声细语的口气,说出来的话一句一句都扎在赵淑芬心上。
"亲家母,"赵淑芬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以前对你家有成见,我不想瞒你。我觉得农村出来的,跟咱们城里不一样,怕处不来。可我来这几天,我看见了你们过的日子。你们比我有本事,比我能耐。我那些成见,是我自个儿眼皮子浅了。"
陈秀兰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赵淑芬的眼角。赵淑芬这才发现自个儿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好姐姐,别哭。"陈秀兰的声音温柔得像那碗银耳羹,"咱们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你有成见,正常。谁没有呢?重要的是你来了,你看了,你知道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不就够了吗?"
赵淑芬使劲点头,接过陈秀兰递来的面巾纸,擤了把鼻涕。她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白活了,那么多道理明明都懂,到了具体的事儿上,还是被偏见蒙住了眼。
"以后,"赵淑芬说,"我一定好好对小满。跟对亲闺女一样。"
"那感情好。"陈秀兰笑起来,"她对你好,你对她好,这不就是一家人嘛。"
两个人把衣服叠完了,赵淑芬起身把行李箱拉上拉链。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润润的一个银盘子挂在山顶上。院子的水塘里有蛙叫,低一声高一声,跟唱歌似的。
赵淑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陈秀兰:"对了,那个……你家这房子,得多少钱盖的?"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赵淑芬有点不好意思,"你看我大老远的来,还以为你们住瓦房呢,结果一进村我就傻了。这房子在咱们北京,那就是豪宅了。"
陈秀兰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望着窗外的月亮:"具体多少钱,我也说不清。盖了三年,边盖边改的。老林说,反正孩子们都大了,我们就想盖个自己喜欢的房子住。青砖是本地烧的,木料是山里砍的,设计师是小满她二哥从广州请来的。东拼西凑的,也没细算。"
她停了停,又说:"姐姐,房子这东西,大小好坏其实无所谓。日子过得好不好,看的是里面住的人心齐不齐。我们家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就是因为一家人心齐。你们家也是。"
赵淑芬看着月光下陈秀兰的侧脸,轮廓柔和,眼角的细纹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她想起自己北京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心里头那些跟房子有关的计较——嫌它旧了,嫌它小了,嫌它在城里不显眼——忽然就淡了。
是啊,房子大小无所谓,人齐心才要紧。
她伸出手,握住了陈秀兰的。两个女人的手都带着薄薄的茧子,一个是做了一辈子家务活的,一个是采了几十年茶叶的,皮肤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细腻,但握着,踏实。
"亲家母,"赵淑芬轻声说,"明年你们一定得来北京。我把屋子收拾利索了,做一桌好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行。"陈秀兰笑着点头,"说好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柚子林上,洒在水塘上,洒在这片白墙黛瓦的宅院里。
赵淑芬知道,自己心里有些东西,在这五天里,悄悄地变了。
第十章:离别的车站
第七天早上,吃过最后一顿早饭,是该走的时候了。
陈秀兰和林荣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赵淑芬下楼的时候,看见堂屋八仙桌上堆满了东西——几大袋子柚子,一罐新炒的茶叶,两瓶桂花酱,一坛自酿的米酒,还有一盒子桂花糯米藕,是昨天隔壁大婶听说他们要走了连夜做的。
"哎呀,拿不了这么多!"赵淑芬急了。
"拿得了,拿得了。"陈秀兰往她手里塞,"柚子给你们带回去,分给北京的朋友尝尝。茶叶给老周喝,米酒炖肉或者煮汤圆都好。桂花藕是甜甜爱吃的,路上饿了吃。"
赵淑芬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陈秀兰忙前忙后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别忙了,坐下歇歇。"
"不忙,车还没来呢。"陈秀兰擦了擦手,在她旁边坐下。
林荣发和老周正在院子里说话。老周这几天跟着林荣发上山上茶园,学了不少东西,两个人之间那股生分劲儿早没了,现在说话跟多年的老哥们儿似的。甜甜被外公抱着,趴在肩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跟外公说悄悄话。
"甜甜,回去要听奶奶的话。"林荣发亲了亲她的脸蛋。
"嗯!"甜甜使劲点头,"外公外婆要来找甜甜玩!"
"好,外公答应你。"林荣发的声音有点闷。
林建国开车来了,还是那辆黑色SUV。后备箱打开,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塞进去,居然刚刚好。赵淑芬看了看,想说"装不下了",但看林建国手脚麻利地往缝隙里塞柚子,就知道他习惯了每次都这么装东西。
该上车了。
陈秀兰站在车门外,拉着赵淑芬的手不放。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谁都舍不得先松开。
"姐姐,路上慢点,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嗯,你们好好的,注意身体。"
"你膝盖不好,别老站着,坐会儿歇会儿。"
"你也是,腰要是疼就让老林给你揉揉。"
说了几句,就没话了。赵淑芬怕再说下去又要哭,先松了手,弯腰钻进车里。老周和志强已经坐好了,甜甜被小满抱着坐前面,朝车窗外挥手。
"外公外婆再见!"甜甜喊。
林荣发和陈秀兰站在院子门口,朝车子挥手。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穿月白盘扣衫,一个穿藕荷色长裙,像一幅画。
车子开动了。赵淑芬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两个点,融在白墙黛瓦的背景里。水塘、木桥、桂花树、柚子林,一样一样从后视镜里退出去,最后连那片山坳都看不见了。
赵淑芬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妈,舍不得啊?"志强在前面问。
"嗯。"赵淑芬没睁眼,"你丈母娘人太好了,你妈我都不好意思了。"
志强笑了笑:"那以后常来嘛。"
"嗯,常来。"
车驶上了那条平整的柏油路,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把那个山坳里的宅院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窗外的景色从果园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小镇,最后汇入县城的街道。林建国把他们送到赣州西站,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跟志强握了握手。
"叔阿姨,下次来多住些日子。"林建国说。
"一定。"赵淑芬连连点头。
高铁来了。一家人上车,找到座位坐下。甜甜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小嘴念叨着"外公外婆家的鱼""外公外婆家的柚子"。赵淑芬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头那滋味,像吃了半斤青橄榄,回甘绵长。
列车启动,车窗外的赣州渐渐远去。
赵淑芬靠着窗,望着外面起伏的丘陵和稻田。来的时候是夜里,什么都没看清;走的时候是白天,满眼都是南方的绿水青山。稻子又黄了一层,有些田已经开始收割了,农民戴着草帽在田里忙活,远远看去像金色画布上的小黑点。
她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歪在座椅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了那个院子。水塘里的鸭子冲她嘎嘎叫,桂花树洒了一地的碎金,陈秀兰端着茶在门口朝她招手,说"姐姐回来了"。她笑着往那边跑,脚下的青石板路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彩上。
有人在轻轻推她:"妈,到了,换乘了。"
赵淑芬睁开眼,窗外已经变了风景。山没了,水没了,稻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灰色楼房和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北京到了。
她从车上下来,站台冷风迎面一吹,打了个寒噤。九月底的北京已经有了凉意,跟赣州那种湿润的暖意完全不同。甜甜被志强抱在怀里,裹上了小外套,缩着脖子喊"冷"。
赵淑芬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推着往外走。坐地铁、换乘、出站,一路上的空气越来越干燥,越来越熟悉,熟悉到她不用睁眼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赵淑芬掏出钥匙打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屋里黑洞洞的,跟五天前一模一样。
老周开了灯,灯光照出客厅里熟悉的旧沙发、旧茶几、墙上的旧挂历。赵淑芬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怎么不进来?"老周回头看她。
"来了。"赵淑芬换了鞋,推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她蹲在地上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衣服叠好了放衣柜,洗漱用品放回卫生间。最后拿出那几袋子柚子和茶叶,放在餐桌上,堆了满满一桌子。
她看着那堆东西,陈秀兰的笑容浮在眼前。
"姐姐,明年一定来。"
赵淑芬拿起一个柚子抱在怀里,果皮粗糙,散发着清冽的香。她在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家里,第一次觉得,这六十平米的房子有点空。不是因为小,而是因为少了点什么。
少了水塘的鸭子叫,少了山上的清风,少了院子里那棵大樟树的荫凉,少了一个能坐在廊下说闲话、剥毛豆、包饺子的姐妹。
赵淑芬把柚子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个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里出现陈秀兰的脸,正在厨房里,身后是冒着热气的锅灶。
"姐姐!到家了?"陈秀兰的声音带着油烟和笑意。
"到了到了。跟你说一声,柚子都拿回来了,好东西,真沉。"
"沉就对了,沉说明水分足。"陈秀兰擦了擦手,凑近屏幕,"甜甜呢?路上闹了没有?"
"没闹,一上车就睡了,现在志强哄着呢。倒是你,做饭呢?别忙活了,早点歇着。"
"不忙,老林说晚上炒个柚子皮吃,正在剥呢。"陈秀兰把镜头转了一下,让赵淑芬看林荣发坐在小板凳上剥柚子皮的背影,腰板直直的,跟几天前在柚子林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赵淑芬笑了:"行,你们吃吧,挂了,明天聊。"
"嗯,明天聊。"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赵淑芬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在笑,嘴角翘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意。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旁边是那颗圆滚滚的赣南蜜柚。厨房里,老周在烧水准备泡茶,是新炒的那罐白毫银针,热水冲下去,兰花香飘出来,满屋都是。
赵淑芬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有点黄了,沙发有点旧了,但她头一回觉得,这个家好像也可以很暖。
只要人齐了,心近了,在哪都是好日子。
她拿起那颗柚子,走进了厨房。
"老周,晚上咱炒个柚子皮?亲家母教的,去火的。"
老周回头,看见她手里举着柚子,笑呵呵的:"行,你掌勺,我打下手。"
厨房里的灯暖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传来,遥远的、干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声音。
赵淑芬开始切柚子皮,刀锋划过果皮,清冽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跟赣州山上的那天早晨,一模一样。
第十一章:北京的变化
日子过了十来天,北京的秋天渐渐深了。
赵淑芬发现自个儿变了。以前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起做早饭、打扫卫生、去超市买菜、下午看看电视或者跟老同事聊聊天。晚上志强和小满下班回来,一家人吃了饭,各回各屋。周末甜甜从幼儿园回来,闹腾两天,周一又送走。
波澜不惊,周而复始。
可这十来天,她心里头总惦记着点什么。那天吃完炒柚子皮,她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柚子吃完了,味道真不错。下次得跟亲家母多学几道菜。"
小满秒回:"我妈说那罐桂花酱拌酸奶也好吃,妈你试试。"
赵淑芬试了,确实好吃。她把吃法拍照发在群里,陈秀兰在群里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那个群以前就是个通知群,除了发"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之外几乎没人说话。现在倒热闹了,陈秀兰每天在群里发她做的菜,赵淑芬跟着学,做了也发上去,两个人隔着千里互相点评。
"亲家母你这回锅肉炒老了,火候再大点。"
"姐姐你那蒸蛋上面淋点香油,香。"
一来二去的,赵淑芬觉得做菜有了意思。以前她做饭就是糊弄,吃饱就行。现在她开始琢磨了——肉要切多厚,火候怎么控制,酱油放多少。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厨房里有学问,有乐趣。
小满最先发现了变化。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愣了好一会儿。以前赵淑芬晚上就炒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简单实惠。今天居然做了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木耳,还有个番茄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妈,今天什么日子?"小满问。
"什么日子也不是,"赵淑芬端着米饭从厨房出来,"就是你妈我最近想学着做做菜。你尝尝这排骨,你妈我头一回做,别嫌难吃。"
小满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比我爸做的都好吃。"
赵淑芬得意地笑起来,又招呼志强:"你也吃,趁热。"
志强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你这是跟谁学的?不会是跟我丈母娘吧?"
"就你话多。"赵淑芬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跟你丈母娘学的怎么了?人家做菜就是好,我学着点不行?"
志强嘿嘿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小满收拾碗筷,赵淑芬抢着去洗碗。婆媳两个在厨房里挤着,水龙头哗哗地响。赵淑芬刷碗,小满擦干,配合得挺好。
"小满,"赵淑芬刷着刷着忽然开口,"妈以前对你关心不够,你别记在心上。"
小满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你对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赵淑芬摇头,"我心里有数。你刚来北京那会儿,我天天忙医院的事,都没顾上你。甜甜出生,月子里我也没怎么帮你。后来你上班了,接孩子做饭,里里外外的,都是你在操持。妈心里头明白,就是嘴上没说。"
小满放下手里的盘子,转过身来。厨房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着赵淑芬,眼圈有点红了:"妈,我不怪你。你那时候忙嘛,我知道的。再说,志强对我好,甜甜也乖,我觉得日子挺好的。"
"好就好。"赵淑芬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正对着小满,"妈跟你说,以后家里的事你少操点心。甜甜我接,晚饭我做,你有空就跟志强出去看看电影逛逛街。年轻人嘛,别整天围着灶台转。"
小满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赵淑芬见她眼圈越来越红,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行了行了,别哭,我是你婆婆,不是外人。以后有啥想法都跟我说,别自个儿憋着。我在赣州跟你妈说好了,要拿你当亲闺女待。"
小满使劲点头,眼泪还是滚下来了。赵淑芬从抽纸盒里拽了两张纸递给她,转身去开冰箱拿水果。
"晚上吃柚子,还有半个,你妈带来的,甜。"
她切开柚子,粉红色的果肉在灯下泛着水光。赵淑芬把柚子瓣摆在盘子里端出去,甜甜跑过来抓起一块就啃,汁水淌到下巴上,赵淑芬拿纸巾给她擦。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志强在旁边回工作消息,小满端了杯热水坐下来,一家人窝在客厅里。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冷空气,北京要降温了。
赵淑芬啃着柚子说:"降温了,明天把那条羊绒围巾找出来。对了小满,你妈那围巾戴上了没?"
小满拿起手机翻照片给她看,是陈秀兰发来的自拍,藕荷色裙子上搭着那条驼色羊绒围巾,站在桂花树底下笑。
"戴着呢,说暖和又好看。"
赵淑芬看着照片里陈秀兰的笑脸,自己也笑了。
她忽然觉得北京的家也没那么小了。六十平米,三代四口人,以前她觉得挤得慌,现在觉得刚刚好。人挨着人,心也近。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老旧的窗框呜呜响。客厅里暖灯亮着,柚子的香气还没散尽,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后天降温,但屋子里暖融融的。
赵淑芬咬了一口柚子,甜。
第十二章:一场风波
日子刚要顺起来,事儿就来了。
十月中旬那天,赵淑芬去接甜甜放学,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了小满。小满脸色不大好看,跟赵淑芬说了声"妈你接吧,我有点事先走了",骑着电动车就没了影。
赵淑芬心里咯噔了一下,接上甜甜回家。晚上志强加班没回来吃饭,饭桌上就婆媳孙女三个人。赵淑芬一边给甜甜夹菜一边留意小满的表情。小满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来戳去,就是没往嘴里送几口。
"小满,咋了?有事跟妈说。"
小满抬头看了看赵淑芬,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赵淑芬知道她在敷衍。但人家不说,她也不好逼问。吃完饭小满主动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得锃亮,然后抱着甜甜回屋哄睡觉了。
赵淑芬坐在客厅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给志强发了条微信:"你媳妇今天脸色不好,你知不知道啥事?"
志强过了半天回了一条:"知道,她公司的事。回头跟你说。"
赵淑芬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周末,一家人都在家。赵淑芬从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准备炖个汤。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志强和小满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但语气不太对。赵淑芬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好像是志强在说什么"那你就别干了",小满回了一句"你说的轻巧",然后就没声了。
赵淑芬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盖上盖子。她想了想,敲了敲卧室的门。
门开了,志强站在门口,表情有点讪讪的。小满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妈,"志强说,"没事,我俩说点事。"
"没事什么没事,"赵淑芬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你媳妇都哭了叫没事?小满,你跟妈说,咋回事。"
小满吸了吸鼻子:"妈,我工作可能要没了。公司最近效益不好,要裁员。我们部门可能要砍掉一半的人。"
赵淑芬心里一沉。小满在那家外企做了两年多了,一直挺稳定的,怎么突然就要裁员了?
"那你有没有找找工作?"赵淑芬问。
"找了,投了几份简历,还没有回音。"小满的声音低下去,"现在就业形势不好,我这个岗……人家都招更年轻的。"
志强在旁边插嘴:"我说了,她要实在找不到,就在家歇一阵子。又饿不死,我一个人的工资够花了。她就是不听。"
"你这叫什么话?"赵淑芬瞪了儿子一眼,"小满有自己的想法,你让人家歇着就歇着啊?"
志强被堵了一句,不吭声了。
小满抬起眼睛看赵淑芬,眼眶里全是泪:"妈,我不是不愿意歇。就是……我闲不住,在家待着心里慌。再说,甜甜上学了,我白天一个人在家,总觉得……觉得自己没用了。"
赵淑芬听着这话,心揪成了一团。她太懂这种"觉得自己没用了"的感觉了。她自己刚退休那阵子也是这样,忙了一辈子,忽然闲下来,每天早上睁开眼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整个人像丢了魂。
"小满,"赵淑芬往前坐了坐,握住她的手,"你不要慌。工作的事慢慢找,总会有合适的。你要是担心闲着难受,家里有的事给你忙活。你看妈现在天天琢磨做菜,早上起来想着晚上做什么给全家吃,一天就有了盼头。你也能这样。"
小满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妈,我不想靠你们养着……"
"谁养你了?"赵淑芬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我儿媳妇,是甜甜的妈,是这家里的人。什么养不养的,咱们是一家人。你工作要是真没了,那就歇口气,缓缓。等缓过来了再找,到时候妈给你带孩子,你安心去上班。"
小满愣愣地看着赵淑芬,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妈,你怎么变了?"
赵淑芬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心里头清清楚楚的——她确实变了。要是搁以前,她会劝小满"忍一忍""再找找""家里也有压力",可她现在说不出那种话来了。
在赣州那个院子里待了五天,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日子是过给人活的,不是活给人看的。人舒坦了,日子才舒坦。逼着儿媳妇忍着委屈过日子,那种家有什么意思?
"妈没变,"赵淑芬说,"妈就是想明白了。好了别哭了,排骨汤炖上了,一会儿多喝两碗。志强你也别杵着,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志强应了一声出去了。小满擦了把眼泪,站起来抱了赵淑芬一下。赵淑芬拍拍她的背:"行了,多大点事。出去陪甜甜玩会儿,别让孩子看出来你哭了。"
小满点点头出去了。卧室里剩下赵淑芬一个人。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叹了口气。工作上不如意的事她一辈子见多了,在医院的时候生离死别都经过,这点事算啥?但对小满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她掏出手机,给陈秀兰发了条语音:"亲家母,小满工作有点不顺心,你这两天多跟她打打电话,宽宽她的心。我跟她说过了,她不听我的,得听你的。"
陈秀兰的语音很快回过来,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姐姐你别担心,我晚上就跟她聊。这孩子要强,从小就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多担待。"
"我担待什么,她是我儿媳妇。行了不说了,汤要糊了。"
赵淑芬收了手机,去厨房看她的排骨莲藕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骨头的香气飘了满屋子。她拿勺子撇了撇浮沫,盖回盖子,调到小火慢炖。
客厅里传来甜甜的笑声和小满说话的声音,音调比刚才高了,听着轻快了些。赵淑芬靠着厨房的灶台,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踏实。
她想,过日子就是这样,晴一阵雨一阵的。晴天的时候晒太阳,雨天的时候撑把伞,别让雨淋着就行。一家人齐心,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她把灶火又调小了一点,让汤再炖一会儿。
汤好了,日子也还长着。
第十三章:南下过冬
小满的工作最后还是没了。
十一月中旬,公司正式通知她裁员,给了三个月补偿金。小满那天从公司回来,赵淑芬正在厨房里炸丸子,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说:"洗手吃饭了,今儿炸了你爱吃的萝卜丸子。"
小满洗了手坐在饭桌前,志强也回来了,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赵淑芬往小满碗里夹了两个丸子,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那天晚上小满发了个朋友圈,就一张炸丸子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失业第一天,婆婆炸的丸子真好吃。"
陈秀兰在下面评论:"姐姐手艺越来越好了。"后面跟了一排竖大拇指的表情。
赵淑芬看见了,笑得合不拢嘴,在下面回:"还不是跟你学的。"
过了两天,陈秀兰给赵淑芬打电话,说今年冬天特别冷,南方比往年也冷得早,问她们要不要提前过去住一阵子。
"姐姐,反正小满现在也没上班,志强能请假吧?带着甜甜来住一个月,这边暖和,比北京舒服。老林说柚子还有一批晚熟的,你们来正好赶上。"
赵淑芬跟老周商量了一下,又跟志强和小满说了。志强正好年假还没休,请了半个月。甜甜幼儿园那边请个假也方便。小满正在空窗期,更是乐意。
一家四口就在十二月初又踏上了南下赣州的高铁。
这次跟上次的感觉完全不同。上次赵淑芬是带着一肚子的揣测和不安去的,这次她心里只有期待。高铁驶出北京的时候,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让她觉得压抑,越往南开,天越蓝,山越绿,她的心情也越舒展。
在赣州西站下车的还是林建国来接。还是那辆黑色SUV,还是那声洪亮的"叔阿姨"。赵淑芬这回熟门熟路地坐上车,还在路上跟林建国聊起他家酒店自助餐厅那个皮蛋瘦肉粥的做法。
"阿姨,回头让我媳妇把配方写给您。"林建国笑。
"行啊,我回去学学。"
车子拐上那条通往山坳的柏油路时,赵淑芬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白墙黛瓦。十二月的赣南依然绿着,柚子林里的叶子深绿墨绿的,树枝上零星挂着几个晚熟的柚子,像灯笼一样。桂花谢了,但墙角的腊梅打了骨朵,密密匝匝的。
陈秀兰和林荣发这次在门口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茶和点心,旁边还有一盆炭火,给她们烤手取暖用的。
"姐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冷吧?"陈秀兰迎上来,一把拉住赵淑芬的手揣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不冷不冷,高铁上有暖气。"赵淑芬笑着,任由她牵着往屋里走。两个女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个粗糙一个细软,但掌心都是温热的。
这一次,赵淑芬住得比上次还自在。早上不用人叫,自己就醒,下楼帮着陈秀兰做早饭。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烧火,配合得像搭了几十年伙的老搭档。上午要么上山要么去镇上逛,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晚上围着炭火看电视聊天。
小满的情绪一天天地缓过来。在这边没有北京那种无形的压力,每天陪着甜甜满山跑,帮着陈秀兰做点家务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赵淑芬看在眼里,心里头踏实。
有一天下午,院子里阳光正好,赵淑芬和陈秀兰坐在廊下剥花生,小满在旁边织毛衣,甜甜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蚂蚁。
赵淑芬忽然说:"亲家母,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两家其实挺像的?"
陈秀兰剥花生的手没停:"怎么像?"
"都是过日子的实在人。"赵淑芬说,"你看你们家,老林会种地会做买卖,你会持家会待人,孩子们一个个都出息。我们家呢,老周是个文化人,我虽然在医院忙了大半辈子,但家里事也是自个儿撑起来的。志强像你家的建国,踏踏实实的。小满更不用说,随你,温柔又能干。你说是不是像?"
陈秀兰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像。不过你们家比我们家多一样。"
"什么?"
"你们家在北京。"陈秀兰笑起来,"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我有时候跟小满说,你公公婆婆能在北京扎根,那可不容易。你婆婆那个年代的农村女孩,靠自己能考上卫校进北京的大医院,那是本事。"
赵淑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啥本事不本事的,就是咬牙熬过来的。"
"熬过来的才是本事。"陈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其实我知道你是农村出来的。小满告诉我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个婆婆不简单。她吃过苦,她懂日子不容易,她肯定能心疼人。后来你来了,我一见你,就知道我没看错。"
赵淑芬剥花生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里光溜溜的花生仁,半晌才说:"亲家母,说实话,我以前最怕的就是别人提我是农村出来的。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爬出来了,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我小时候住土坯房、光脚丫子上学那些事。我觉得丢人。"
她抬起眼:"可这次来你们这儿,我不觉得丢人了。你们把农村日子过成了这样,我才知道,丢人的不是出身,是心里那些看不起自个儿的疙瘩。"
陈秀兰笑了,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在阳光里柔柔地舒展开:"这就对了嘛。人这一辈子,出身在哪不重要,走到哪才重要。你从河北的土坯房走到了北京,我从赣南的小山村走到了今天这个院子,咱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走的路程一样远。谁也没比谁差。"
赵淑芬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些跟出身有关的、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疙疙瘩瘩的东西,被陈秀兰这几句话轻轻松松地揉散了。她低头继续剥花生,手指灵活,剥出来的花生仁完整圆润,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甜甜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奶奶外婆你们看!"
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看着甜甜小脸红扑扑的笑脸,都笑了。
腊梅的骨朵在墙角的枝头上鼓着,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阳光从大樟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筛了一地的碎金。廊下的炭火盆里炭火烧得红通通的,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赵淑芬伸手在炭火盆上烘了烘手,觉得暖和得从指尖一直窜到心口。
这个冬天,她要在南方过。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十四章:年夜饭的约定
住了快一个月,眼看就要过年了。
志强和小满商量着,今年过年不如就在赣州过,省得来回折腾。老周和赵淑芬在北京反正也是三个人(甜甜算一个),冷冷清清的,不如在这边热闹。
赵淑芬跟陈秀兰一说,陈秀兰高兴得当天晚上就多炒了两个菜:"太好了!今年咱们两家一起过!年货我都备上了,腊肉腊肠早就挂起来了,你说你们来,我就知道能留下过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林建国和他媳妇从县里回来了,林建国的二哥林建军也从广东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加上赵淑芬一家四口,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
赵淑芬头一回见到林建军。跟他大哥林建国不一样,林建军矮一些,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带着广东腔。他在广州做外贸生意,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但回来就扎进厨房帮陈秀兰做饭,手脚麻利得很。
"阿姨好,我是建军。"他端着个砂锅从厨房出来,跟赵淑芬打招呼,"听我妈念叨你们好久了,说志强的妈妈包饺子擀皮儿一绝,今儿晚上得露一手。"
赵淑芬被夸得眉开眼笑:"行行行,晚上咱们包饺子,你妈调馅儿我擀皮儿,包你们吃得肚圆。"
小年夜那顿饭吃得热闹非凡。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二十来号人围着坐,热菜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林荣发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给老周倒了满满一杯。两个老爷子碰了碰杯,喝得脸上泛红。
席间赵淑芬问林建军:"你在广州那么远,一年回来几次?"
"三四次吧,逢年过节尽量回。"林建军说,"今年生意淡一点,多回了两次。"
"你爸妈这儿多好啊,山清水秀的,比广州舒坦。"
林建军笑了:"是啊,所以我总劝我爸妈去广州住,他们不肯,说这儿好。我寻思也是,他们在这儿种了一辈子地,这山这水都是他们的命根子,哪舍得走。"
赵淑芬点点头,深有感触。她想起自己河北的老家,虽然穷,但她爸妈到死都不肯离开那三间土坯房。对有些人来说,根扎在哪,心就在哪。陈秀兰和林荣发的根扎在这片山坳里,扎得深深的,拔不出来了。
那晚吃完了饭,大人们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小烟花。赵淑芬端着杯茶站在门口,看着甜甜被几个表哥表姐带着跑,手里举着仙女棒,画出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圈。月光洒在院子里,水塘上映着烟花的倒影,美得像幅画。
陈秀兰端了盘切好的柚子过来,递给赵淑芬一块:"今年最后一批晚柚了,再想吃得等明年。"
赵淑芬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丰沛,甜得沁人心脾。
"明年这时候,咱们还能在一起过年不?"赵淑芬问。
"那有什么不能的,"陈秀兰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院子里那群孩子,"只要你们愿意,年年都来。咱们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赵淑芬转头看她。月光下陈秀兰的侧脸柔和温暖,跟她刚到那天在桂花树下等她们的时候一模一样。赵淑芬伸出手,轻轻揽住了陈秀兰的肩。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门口,看孩子们在月光下追逐嬉闹。远处山上有零星的爆竹声,提前给年味打前站。空气里飘着腊肉的烟熏味和柚子的清甜香,混在一起,成了专属于这个院子的年味。
"亲家母,"赵淑芬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跟你一起包饺子、腌腊肉、酿米酒。我要把你这儿的活儿都学会。"
"学呗,"陈秀兰笑,"学会了回去做给老周和志强吃。对了,还有小满,她最爱吃我腌的酸萝卜,你得学那个。"
"学!一样一样学。我这辈子别的不行,就是能吃苦肯学。当年考卫校那会儿背书背到半夜两点,现在学做菜能比背书还难?"
陈秀兰被她逗得笑起来,笑声脆脆的,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院子里甜甜跑累了,扑过来抱住赵淑芬的腿:"奶奶抱!"
赵淑芬弯腰把她抱起来,甜甜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膀上,暖乎乎的。赵淑芬拍了拍她的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腊月二十三,月亮还不是最圆的时候,但清亮亮的,照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堂屋里传来老周和林荣发下棋的动静,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地响。厨房里小满在帮着洗碗,水声哗哗的,夹着妯娌之间说笑的声音。远处山上又响了一声爆竹,嘭地炸开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花火。
赵淑芬抱着甜甜,靠在门框上,心里头满当当的。
这个年,还没到呢,她已经觉得暖透了。
第十五章:团圆
大年三十那天,整个院子忙得热火朝天。
天还没亮,赵淑芬就醒了。听见楼下厨房里已经传来剁肉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沉稳。她披上外套下去看,陈秀兰和林建国正在准备年夜饭的材料,灶台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锅碗瓢盆。
"姐姐你怎么起这么早?再去睡会儿!"陈秀兰手上沾着面粉,冲她摆手。
"睡不着了,跟你一块儿忙。"赵淑芬系上围裙就上手了,"我做啥?"
"帮我把那把韭菜择了,一会儿包饺子。还有那盆虾,泡上。"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开了。一个剁肉馅一个择韭菜,一个调饺子馅一个揉面团。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老母鸡,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往外窜。旁边的小火上煨着红烧肉,油亮亮的,冰糖和酱油的甜香混在一起,闻着就馋。
天渐渐亮了。老周和林荣发起来贴春联,大红的纸上写着黑字,林荣发的书法是练过的,笔力遒劲。门楣上贴上"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水塘边的栏杆上也贴了小对联,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摔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一阵接一阵。甜甜穿着新做的红棉袄,跟在表哥表姐后面跑,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林建国在院子里支起了大圆桌,铺上红桌布,摆了十二副碗筷。
赵淑芬看着十二副碗筷,心里头想着,加上甜甜,正好十三个人。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的。以前在北京,年夜饭就他们一家四口(加上小满),有时候志强加班,就剩三个人。冷锅冷灶的,春晚开着当背景音,一人端个碗坐着,边吃边看手机。
哪像现在,满院子的人声、笑声、炒菜声、爆竹声,声音多得耳朵都装不下。
"姐姐,把饺子端出去!"陈秀兰在身后喊。
赵淑芬端着一大盘刚煮好的饺子往外走。白花花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面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馅料颜色,一个挤一个,圆鼓鼓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在圆桌正中间。
旁边是红烧肉、白切鸡、清蒸鱼、炸春卷、炒年糕、凉拌海蜇……摆了满满一桌子。中间还放了个火锅,红汤翻滚,香气四溢。
"开饭啦!"林荣发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围过来坐下。甜甜被安排坐在赵淑芬和陈秀兰中间,一左一右两个奶奶,给她夹菜喂饭。林荣发站起来举杯,杯子里是自家酿的米酒,琥珀色的。
"今天大年三十,咱们两家头一回一起过年。"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代表我们林家,欢迎北京的亲家!以后年年都来,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赵淑芬端着酒杯站起来:"亲家公,亲家母,我们一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一个月,吃你们的住你们的,心里头过意不去。别的客套话我不会说,就一句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分你们我们。"
她说完,仰头把米酒干了。米酒甜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
所有人都鼓掌。老周也站起来,跟林荣发碰了碰杯。志强和小满相视一笑,甜甜举着个空杯子也喊"干杯",杯子里根本没酒,但她也学大人的样子一仰脖,惹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春晚开始了。堂屋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传出来,院子里也能听见。但没人真的在认真看,大家围在圆桌旁,筷子此起彼伏,嘴里嚼着菜说着话,热闹得淹没了电视里的主持人的声音。
赵淑芬啃着一块红烧肉,满嘴流油。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年夜饭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为了吃那顿饭,是为了跟那些人坐在一起。菜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围坐在桌旁的那些脸。
她看着对面陈秀兰正在给甜甜剥虾,手指灵活,把虾线抽得干干净净。甜甜张大嘴等着,虾肉一进嘴腮帮子就鼓起来,像只小松鼠。陈秀兰喂完一个又剥一个,耐心极了。
赵淑芬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已经不在的老娘。河北老家的土坯房里,年夜饭就是一碗饺子,连肉都没有。她娘坐在灶台前添柴火,脸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说"今年地里的收成好,过年多吃两个饺子"。那时候赵淑芬觉得苦,现在想起来,那碗饺子也是暖的。
人跟人之间的暖,跟穷富没关系。她娘给她的暖,跟她现在给甜甜的暖,是一回事。陈秀兰给甜甜剥虾的暖,跟当年她娘在灶台前添柴火的暖,也是一回事。
"姐姐,想啥呢?"陈秀兰探过头来。
赵淑芬眨眨眼,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没想啥。甜甜,过来让奶奶抱抱。"
甜甜嘴里塞着虾肉,囫囵地扑过来。赵淑芬把她抱在腿上,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甜甜的小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和饭菜的味道。
窗外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林建国和林建军抬了一挂长鞭炮出去放,震耳欲聋的响声把院子都震动起来。甜甜捂着耳朵往赵淑芬怀里钻,赵淑芬把她搂紧了,另一只手还端着酒杯。
十二点了。新年到了。
所有人站起来,互相碰杯。赵淑芬跟陈秀兰碰了一下,两个女人的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都在笑。
"新年好,姐姐。"陈秀兰说。
"新年好,亲家母。"赵淑芬说。
烟花爆竹的声音直冲云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赵淑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花火,红的绿的黄的,一簇一簇地炸开,又化作流光坠落。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跟她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明年咱们还来。"老周说。
"嗯,还来。"赵淑芬说。
甜甜在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赵淑芬抱着她,站在院子中央。四周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是满桌的杯盘狼藉,是来来往往忙着收拾的家人。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腊肉的香。
赵淑芬觉得,这辈子过年,就数今年最好。
她低下头,在甜甜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过年了,宝贝。"她轻声说,"新年好。"
甜甜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烟花还在天上亮着,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尾声:春暖花开
过完年,在北京的春天到来之前,赵淑芬一家回了北京。
走的那天跟上次一样,陈秀兰和林荣发在门口送了又送,后备箱塞满了东西。柚子没了,换成了腊肉、香肠、自制的腐乳和一坛子新酿的米酒。赵淑芬这回没推让,她知道推让也没用,不如大大方方收了,明年再来还人情。
车上高速的时候,赵淑芬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山坳。白墙黛瓦的院子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水塘上的水汽还没散,远远看去像浮在云里。桂花树落了叶,但腊梅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在雾气里像点了一树的小灯。
"明年还来。"赵淑芬在心里说。
回到北京,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小满三月份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健康食品公司做产品经理,工资比之前略低,但离家近了,能按时接甜甜放学。赵淑芬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和带孩子的活儿,让小满能安心上班。
老周开始在每个周末跟林荣发视频,两个人隔着屏幕讨论茶树怎么越冬、柚子怎么修枝。赵淑芬有时候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们聊的那些跟北京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但老周高兴,她就高兴。
陈秀兰每个月寄一两次东西来,有时候是自家晒的笋干,有时候是园子里新摘的橘子,有一次甚至寄了一坛子腌得正好的酸萝卜,说是专门给小满腌的。赵淑芬收到之后拍了照片发群里,配文:"酸萝卜收到,亲家母的手艺,馋哭了隔壁小孩。"
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多。陈秀兰学会了用表情包,每次赵淑芬发完菜她就回一排竖大拇指的猫。赵淑芬也学着拍小视频,拍自己在厨房里炒菜的过程发给陈秀兰看,陈秀兰在视频里喊"火大了火大了""酱油放多了",隔着屏幕教学。
到了四月份,北京的花开了。桃花、杏花、玉兰,一树一树地开着,粉白粉白的,风吹过就下一场花瓣雨。赵淑芬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树,忽然想起陈秀兰说过的话——"翻过那片山头是茶花林,冬天开,红的白的,满山都是。"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玉兰的照片发给陈秀兰:"北京的春天来了,你们的茶花谢了吧?"
陈秀兰回了一张照片,是那片茶花林的残花,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了地毯。她配文:"谢了,但明年还会开。姐姐,说好了,明年你们还来过年。到时候茶花开得正好。"
赵淑芬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阳台上正在绽放的玉兰。北京的花跟赣州的花不一样,但都是春天,都是活生生的、热热闹闹地开着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屋。厨房里炖着排骨汤,香味飘了满屋。客厅里甜甜在搭积木,老周在看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
赵淑芬走过去把那块阳光让给甜甜,蹲下来跟她一起搭积木。甜甜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在她手心:"奶奶给你。"
"谢谢甜甜。"
她接过积木,小心翼翼地垒在塔顶上。小塔又高了一层,稳稳的。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掠过耳边。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声隐隐传来,是属于北京的、干燥而嘈杂的声音。但赵淑芬蹲在地板上搭积木的时候,这些声音都远了。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的。不管在哪,有热乎的饭、贴心的人、孩子的笑,就是好日子。
北京也好,赣州也好。白墙黛瓦的院子也好,六十平米的老楼也好。
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好,小塔完成。甜甜拍着手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三月春风里新发的嫩芽。
赵淑芬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弯曲,掌心有薄茧。这双手揉过北京的面团,也擀过赣州的饺子皮;这双手给病人扎过针,也抱过自家的小孙女。
她想,这辈子值了。
窗外春光正好,玉兰花开得轰轰烈烈的。远远的,仿佛能听见南方山坳里,腊梅谢了,茶花正打着骨朵,等下一个冬天再来。
等明年。
等再一次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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