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农民？

作者 | 颜旭

全文共计1800字，预计阅读时间3分钟

路遥《平凡的世界》里，孙家两兄弟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哥哥孙少安一直待在土地上，撑起一家人的生活，后来又在村里盖起了烧砖窑；弟弟孙少平离开双水村，外出打工，最终成为一名煤矿工人。

那么，办起砖厂的孙少安，还是农民吗？下井挖煤的孙少平，又是从哪一天起，不再被看作农民的？

1

谁才是农民？

这不只是小说里的人物身份问题。几十年过去，类似的疑问，已经走进了无数农村家庭。一个人在城里有房子，麦收时回村忙上几天；另一个人住进了县城，每天开车去经营自己的农场。前者大部分时间不种地，后者每天都在务农。他们谁才是农民？

农民——我们对这个称谓太熟悉了，熟悉到很少追问：说出这两个字时，我们究竟是在说一个人的职业、居住地，还是他的出身和身份？

过去，这几件事常常重合。一个人生在村里，住在村里，靠田地谋生，和乡亲们共享一套生产生活秩序。“哪里人”和“干什么的”，往往可以用同一个答案回答。虽然村里从来不只有种地这一种营生，但农业生产深深影响着多数家庭，也塑造了人们理解“农民”的方式。

后来，农业与非农业的户口性质区分，又让这个称呼有了更强的制度意味。一个人是否被叫作农民，除了看他干什么，还常常要看户口登记在哪里、属于什么类别。职业可以变，原有的身份却未必跟着变。

但是今天，再拿农业户口给农民下定义，已经不合时宜。2014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提出取消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性质区分，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

户口簿上的分类在变，人们的生活也早已走得更远。越来越多人的生计，同时连接着村里的土地和村外的工作。同一个人，可能上午干农活，下午就去做工；年轻时常年在外，年纪大些又回到村里。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流动，既可能是主动寻找机会，也可能是为了兼顾收入、老人、孩子和家里的几亩地。要把这些事情一起安顿好，很难按照某个称呼切得清清楚楚。

“农民工”这个词，就记录着这种交叠。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30115万人。这个群体日常从事的，多是制造、建筑、批发零售、运输等工作。可见，哪怕一个称呼里保留着“农民”二字，也不等于一个人每天都在务农。“从哪里来”和“现在做什么”，已经是两回事。

2

只看住在哪里，行不行？

那么，只看住在哪里，行不行？

也不够。住在村里的人，可以是教师、店主、民宿经营者，也可以是已经不再劳动的老人。反过来，经营农业的人，也完全可能住在城镇。

这意味着，我们曾经习惯捆在一起理解的几件事，正在逐渐分开：住在村里，不一定务农；离开村里，也不一定退出农业。

甚至连务农本身，都已经有了更多模样。

一块地里，播种的人、负责植保的人、农机手，未必是同一个。农业生产可以由一家人自己完成，也可以把部分环节交给社会化服务组织。

所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从事农业，不能只看他有没有弯腰插秧、肩挑背扛。驾驶农机、管理水肥、安排生产，也是在参与一季庄稼的生长。一位农民即便把机收交给合作社，仍然要决定种植计划、投入成本，并承担经营风险。

3

不再种地，和村里就没关系了？

说到这里，似乎把农民理解为一种职业就够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人不再种地之后，他和村里的关系，就结束了吗？

村里的土地承包关系、集体财产权益，以及由这些关系带来的生活安排，不会随着一次外出务工而消失。一个人去了城里，可能仍然需要参与村里的事务，关心集体经营得怎么样、家里的地交给谁种。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追问“谁算农民”，不能只求一个包打天下的答案。讨论农业生产，要看谁在实际从事生产经营；讨论土地和集体财产权益，则要落实到具体的权利主体。

把这些区别弄清楚，最终是为了看见农民。

如果只把农民理解为种地的人，就容易忽略那些已在城市劳动，却仍与农村保持紧密联系的家庭；如果只看农村出身，又容易把一个人多年的职业变化抹去。

我们还需要警惕一种不经意的目光：仿佛农民必须年纪偏大、满身尘土、生活清苦，一旦富裕了、体面了，就不像农民了。勤劳值得尊重，辛苦要被看见，但不该成为辨认农民的凭证。我们所盼望的农业发展，本就包含一个朴素的愿望：让干这一行的人，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今天，“农民”这个词所承载的职业类型、乡村牵绊和身份认同，依然会有交叠。但它应当越来越容得下不同的生活：有人留下种地，有人远行谋生，有人回到田野，也有人在两地之间安排一家人的日子。

图片：网络

监制：杜娟 编辑：杨钰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