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正处在1933年的前夜吗？欧洲极右翼政党最好的出路，就是“梅洛尼化”

2026年9月7日，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萨安州）统计局公布的选举初步结果显示，在9月6日晚结束的萨安州议会选举中，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以明显优势成为该州第一大党，但未获得单独组阁所需的绝对多数席位。

9月6日，选民抵达德国东部萨安州马格德堡一处投票站。图据新华社

萨安州统计局公布的结果显示，在这次时隔5年的萨安州议会选举中，德国选择党以43.8%的得票率成为州议会第一大党，获得总共83个议席中的39席，而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以17.2%的得票率获15个议席。社民党、绿党、左翼党各获8个议席，新兴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获得5个议席。

这是自1945年二战结束以来、1949年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成立以来，首次有极右翼政党在德国州选举中压倒性取胜。

9月6日，选民抵达德国东部萨安州马格德堡一处投票站。图据新华社

萨安州选举结果震惊了整个欧洲。显然，选择党不仅仅志在一州，而赢得全国范围内的联邦大选、成为执政党，看起来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了。

那么，选择党会成为德国的执政党吗？选择党的女党首魏德尔能否登顶德国总理大位？这个极右翼的选择党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德国权力中心，那么，今天的德国正处在1933年的前夜吗？

德国选择党领导人爱丽丝·魏德尔。

一、选择党为什么会异军突起？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选择党这几年为什么会异军突起，成为德国政坛突然杀出的一匹黑马。

第一，是政治土壤原因。为什么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的基本盘主要集中在原东德地区，而在德国西部几乎没有什么市场？因为昔日越是有极左传统的地方，今天就越容易滋生极右的土壤。这是因为极左和极右的价值观殊途同归，都崇尚民粹，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底层逻辑是一致的。

无论是极右还是极左，他们在政治意识形态层面普遍具有浓烈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色彩，是一种对自然法则进行社会化移植的理念，崇尚强权而非普适价值。就这一点而言，极右翼与极左翼的价值观殊途同归，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底层逻辑是一致的。

2025年德国大选选情图：黑色是联盟党基本盘，蓝色是选择党基本盘

第二，是历史遗留原因。正如“思想的回廊”公众号的文章《前东德地区崛起的选择党，历史回声与世界失序的预兆（重磅）》所说的：“理解选择党的崛起，要回到两德统一之后东德地区那场没有被真正处理完毕的心理断裂。两德统一在法律上完成得极其迅速，在社会心理上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二战后东西柏林分区占领示意图。

1961年8月15日，守卫士兵康拉德·舒曼跳过了即将建成的柏林墙。

柏林墙倒塌30多年后，原东德地区的人民生活水平，无论是纵向比还是横向比，都得到了巨大的进步。纵向比，今天德国东部民众的生活水平，无疑远高于原民主德国时代民众的生活水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横向比，东西德人民生活水平的差距也在缩小。今天原东德地区民众收入相当于原西德地区的80%。但是，如果柏林墙不倒、两德不统一，今天东德民众收入又相当于西德的百分之多少呢？恐怕连40%都不到。柏林墙倒塌30年来，东西德的差距并没有消失，但东西德之间的差距确实缩小了，而不是扩大了，这是事实。

20世纪80年代末，柏林墙倒塌。

德国柏林墙上“兄弟之吻”画作。（同事虹途途摄于2023年6月14日）

但是，由于曾经几十年的隔绝，东西德人民在思想观念、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精神面貌上的巨大鸿沟并未因为国家的统一得到弥合，尽管，东西德同属一个民族（在这些方面，朝鲜和韩国民众的差别恐怕更大）。一项民调表明，今天，仍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东德人认为自己没有真正摆脱“二等公民”的心理位置。很多东德民众并没有感觉到足够的获得感，而是有一种失落感，选择党则非常精准地抓住了东德民众这种获得感缺失、失落感泛起的心理，乘虚而入。选择党在东德地区的崛起，正是利用了东德民众这一长期积累的失落感。

德国柏林墙遗址。（同事虹途途摄于2023年6月14日）

一位曾经在德国留过学的大学同学送给我的礼物——柏林墙的两块砖

第三，是现实政策原因。在现实政策中，最能触及人们敏感神经的，就是移民问题。2015年起，欧洲敞开大门接纳移民，至今已经十余年，在欧洲社会造成了文化认同、文明置换、社会治安等各方面的问题。应该说，十多年前欧洲敞开大门接纳移民，原本无可厚非。因为那一年来自叙利亚的三岁库尔德男孩小艾兰在土耳其海滩溺亡的照片，确实触动了无数欧洲人的心。欧洲很多民众改变了此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所以，当时以默克尔为代表的欧洲政治家接纳了这些难民，本是作为人本能的一种同理心、同情心、恻隐之心使然，体现了人性中善的那一面。接纳移民原本无可厚非，但错就错在矫枉过正了，超过了必要的限度，就必然造成灾难。而默克尔领导的德国是当时欧洲接纳难民的“领头羊”，也就自然成了难民潮的重灾区。现在选择党在德国的异军突起，以及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勒庞领导的法国国民联盟这些极右翼政党都距离登顶本国最高权力大位仅一步之遥，其实这些都是对十余年来欧洲难民危机的反弹。这种反弹，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同样错在矫枉过正了。无论是无限度地敞开接纳难民，还是盲目地排外仇外，都是两个方向上的矫枉过正。极左、极右都不对。

2015年9月，3岁的叙利亚小难民艾兰·库尔迪伏尸土耳其海滩。

2021年9月21日，德国总理默克尔在施特拉尔松德出席基民盟竞选集会

二、选择党有没有可能执掌德国政权？

那么，选择党有没有可能问鼎德国最高权力大位呢？选择党现在看起来势不可挡、来势汹汹，但距离真正成为执政党，仍然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德国式的多党制与美国式的两党制是有很大不同的。美国政坛基本上由两大党主导，轮流坐庄；虽然也有小党，但小党基本上没什么作用。而德国是一个政党林立的国家，在德国大选中，很难有某个党派获得绝对优势、席位单独过半。席位过不了半，就必须联合其他政党共同执政。除选择党之外的德国其他所有政党之间有一个默契，就是“极右防火墙”，就是无论哪个政党大选获胜，都自动排除与选择党合作组阁。比如，去年德国大选中胜出的中右翼的联盟党，宁愿与中左翼的社民党组成联合政府，也拒绝与极右翼的选择党合作组阁。可见德国政坛战后几十年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对纳粹主义复辟的警惕，成为了德国绝对的政治正确。这样，即使选择党在大选中获得最多议席，但只要没有单独过半，其他政党也不会与它合作一起联合执政，它也就成不了执政党。

德国极右翼选择党的支持率与执政党联盟党持平。

三、今天的德国是不是走在1933年的边缘上？

最后，我们再来设想最坏的一种情况：如果选择党在大选中赢得最多议席，而且其他政党也放弃了“极右防火墙”的底线，同意与选择党合作，使选择党成为执政党，那么，今天的德国是不是走在1933年纳粹上台的前夜呢？

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德国。

“思想的回廊”在《前东德地区崛起的选择党，历史回声与世界失序的预兆（重磅）》一文中说：“把选择党直接等同于1930年代的纳粹党，是一种简单化；但认为二者完全没有关系，同样是一种简单化。”德国选择党与过去纳粹的很多纲领基本上是一致的。选择党经常打出纳粹口号，其成员曾淡化纳粹大屠杀。所以，人们担忧今天的德国走在1933年的边缘上，担忧历史会以某种形式押韵，是完全有道理的。

1919年的德国魏玛国家大剧院。

但是，今天的德国已经不同于当年的魏玛共和国。1918—1933年间的魏玛共和国，是在德国历史上两段专制统治时期的间歇，出现的昙花一现的民主春天。彼时的德国，刚刚在一战中战败，刚刚结束德意志第二帝国的专制帝制，是列强摁着脑袋搞出来的民主体制，这种民主体制在当时还是很脆弱的，所以才有了1933年纳粹的上台。而今天的德国，经过二战后80多年的民主改造，民主制度已经比较成熟，尤其是吸取了1933年魏玛宪法被以民选方式“合法颠覆”的教训，对防范极权的复辟扎了很多制度的篱笆。而且，即使选择党在其他各政党的妥协下成为执政党，它也终究是个少数派政府，必须与其他政党合作。那么，选择党原先那些极右的、极端的理念，在实际执政过程中就会打折扣。至于折扣打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今天德国选择党的魏德尔、英国改革党的法拉奇、法国国民联盟的勒庞，一旦他们纷纷问鼎本国最高权力大位，那么，他们可以有两种出路：最坏的出路，就是“特朗普化”，就是美国今天的这个样子；最好的出路，就是“梅洛尼化”，就是意大利今天的情况。欧洲极右翼政党最好的出路，就是“梅洛尼化”，走上类似于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式的“中右翼驯化”路线，向中间路线、温和路线靠拢。梅洛尼所在的意大利兄弟党，原本也是一个极右翼政党，有着与二战时意大利法西斯头目墨索里尼有关的黑历史。2022年，梅洛尼赢得大选成为意大利总理后，很多人就哀叹：墨索里尼又回来了，意大利完了！结果人家梅洛尼明白着呢，做得哪儿哪儿都没毛病。梅洛尼上台后，内外政策越发摆脱极右翼色彩、向中右翼靠拢，她在经济与外交议题上向欧盟主流靠拢，成为欧美极右翼政治人物中一股难得的清流。梅洛尼始终坚持与法西斯主义划清界限，多次自证清白，表示自己不是“法西斯主义者”，其政党也是主流保守派，类似于英国保守党。而且，在欧美极右翼普遍亲俄疏远乌克兰的大环境中，梅洛尼是欧美极右翼政治人物中少有的坚定支持乌克兰而不亲俄的政治家，梅洛尼上台后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与政策，与此前的意大利政府相比没有任何区别。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

说到欧美极右翼与俄罗斯的关系，怪不得俄罗斯的大帝在当前俄罗斯在战场上陷入劣势的情况下仍然半步不让，这是因为，大帝在打一个如意算盘，就是等待英国改革党的法拉奇、法国国民联盟的勒庞、德国选择党的魏德尔这些极右翼亲俄政客在这些国家纷纷上台执政后，欧洲三大国一旦全部变天，会奉行亲俄路线，并停止对乌克兰的援助。这也就不难理解俄罗斯的大帝在战场劣势的情况下仍咬牙硬撑的原因了，原来他还做着这个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