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冬,北京,劳动大学旧址的一间教室里,参加同学会的鲍世禄忽然停住了脚步。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将军,桌上放着一本旧笔记。那张脸已添了岁月痕迹,可眼神依旧清亮。
鲍世禄认了出来。那是40年前同在外语训练班学习的胡斐佩。
他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小胡,你还好吗?”胡斐佩抬头看了片刻,笑道:“鲍班长,真的是你。”鲍世禄看着她说:“你还是40年前的你。”
这句并不复杂的话,让两个人都想起了那段煤油灯下的岁月。那时,他们住在条件简陋的校舍里,窗户糊着旧报纸,夜里学习只能依靠煤油灯。年轻人心里装的是学习和国家建设,儿女情长反倒被放在了后面。
胡斐佩1930年出生于美国一个华人家庭。父亲是留美博士,母亲从事教育工作。4岁时,她随父母回到中国,后来在上海等地接受教育。她从小对语言敏感,英语课本读上几遍,便能记住大半内容。
1937年“七七事变”后,一家人辗转南京、武汉、重庆等地,开始了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行李可以丢,课本却不能丢。1945年日本投降后,胡斐佩回到上海。面对战乱留下的破败景象,她逐渐明白,个人读书不能只为谋生,也应当服务于国家。
高中毕业后,她报名参军。1949年,胡斐佩进入中央军委劳动大学外语训练班。初到学校时,她并没有特殊待遇,教室简陋,学习任务却很重。天不亮就背单词,晚上整理笔记,眼睛熬红了,洗把脸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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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世禄是班长,做事认真,分配作业时总把麻烦的部分留给自己。胡斐佩却有个习惯,拿到作业后常常重新整理。她嫌原有排版不清楚,便把语法和例句重新分类,方便同学查找。
鲍世禄曾笑她:“小胡,这不是多做一遍吗?”胡斐佩没有抬头,只说:“整理清楚了,大家都省时间。”后来,鲍世禄负责检查错漏,她负责归纳整理,两个人渐渐形成默契。
这种默契并没有立刻变成婚姻。1952年冬,鲍世禄因病离开学校休养。临走前,他把一张纸条夹进胡斐佩的笔记本,内容很简单,只写着祝她学业有成、前途顺利。那时谁也没有把这份心意说破。
鲍世禄离开后,胡斐佩与同学梅孝达长期共同学习、工作。两人后来转到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并一起留校任教。1956年,经同事撮合,他们登记结婚,没有铺张仪式,只请几位朋友吃了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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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生活很朴素。夫妻二人都在军事外语学院任教,白天上课,晚上备课。胡斐佩写讲义时偶尔漏标点,梅孝达便逐字修改;梅孝达不熟悉新教具,胡斐佩就耐心教他。日子没有波澜,却有稳定的分量。
1983年冬,梅孝达突然病重。检查结果显示为肺癌晚期。住院期间,他仍惦记着没有审完的教材,让胡斐佩把讲义带到病房。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他还拿着铅笔,在纸上逐条修改。
1984年7月,梅孝达去世,年仅53岁。按照他的遗愿,遗体捐给医院。胡斐佩留下的,只有他常用的钢笔和那些尚未完成的讲义。此后,她把更多时间放进课堂、教材和研究中,生活变得极其安静。
1988年,胡斐佩因在军事教育领域的贡献,被授予少将军衔。军衔变化没有改变她的生活习惯,她仍住在学校家属院,和学生一起吃食堂,平时穿着朴素,也不愿因身份而搞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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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结束后,鲍世禄回到南京。他曾在钢铁系统工作,经历过婚姻和家庭变故。重逢之后,他开始给胡斐佩写信,起初只是提醒天气转冷,后来慢慢谈起学生、工作和各自的生活。
信写得多了,旧日的距离便一点点消失。鲍世禄犹豫许久,在信末写道:“我们都老了,身边也没个人照应,是不是找个伴儿?”胡斐佩没有在信中直接回答,只回了一句:“下周末,我去看你,见面聊。”
1993年春,胡斐佩乘火车到南京。鲍世禄提前赶到车站,接过她的行李。两人在城里走了两天,谈起40年前的训练班,也谈起各自走过的路。临别前,鲍世禄问:“小胡,咱们去领证吧?”胡斐佩点了点头:“好。”
婚后,鲍世禄从南京来到北京生活。书房里,一边是胡斐佩的外语教材和教学笔记,一边是鲍世禄留下的炼钢资料。两套并不相同的书,安静地摆在同一张书架上。那支曾夹在旧笔记本里的心意,也终于在40多年后有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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