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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底,站在北京星河湾的客厅,看着地上的两级台阶,彭永东问刘运动:
这儿为什么要做错层?
刘运动愣了一下,告诉他,很多客户确实反馈,这个设计对老人不太友好。
对这个答案,彭永东似乎并不确定。星河湾在朝阳区青年路,二十年前开发,一个豪宅当年的反常规设计,一定有它的道理。
他于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问AI,然后把答案微信给刘运动一起看———
二十年前的设计师想让客厅和餐厅有个分界,也想让走进来的人先慢一下。
刘运动心想,这个他用AI也查得到。只是的确,这17年来还没人问过他,除了贝壳董事长彭永东。
经纪人的专业,和中国存量市场下开始真正要的专业,中间那道缝,是彭永东想填的东西。
1
刘运动今年四十七岁。
做经纪人之前,他在青年路旁边的一个小区开洗车房,生意一般。后来偶遇了一个在链家做经纪人的老乡,他索性把洗车房关了,进了链家。
这一进,就是十七年,横跨中国房地产的一整个周期。
他赶上过最好的时候,做到链家的"百万经纪人",当过门店经理;也赶上最难的时候,这两年市场转淡,门店业绩一般,收入也在下滑。
虽然在星河湾没挣到钱,刘运动还是发自内心喜欢这里。他甚至主动退下来,重新做回普通经纪人。
星河湾是北京最有名的豪宅之一。但过去十七年,链家在这个小区一直像个外人。一年五十套成交里,链家:
通常只能拿到六七套。
因为除了星河湾封闭管理外,好不容易带进来看房的客户前脚走出小区,后脚就有其他中介跟着要联系方式,甚至追车要。其他北京中介品牌的经纪人也不愿往这儿带客户——人辛苦带进来,单未必还是自己的。后来小区形成了一种:
带客恐惧。
很多来看房的消费者怕泄露隐私,转头就不再看这个盘。
刘运动替这个小区算过一笔账:客源被截下来,真正走进星河湾的只剩正常水平的两三成。看的人少了,出价的人就少。
十几年下来,被拖下去的不是链家,而是每一个业主手里那套房子的价钱。今年开春,刘运动自己拍起了短视频。讲的不是链家有多委屈,是这个小区本来值多少钱,又是怎么被一点点拖下去的。
一共三条。第二条被业主大量转发。最后各方坐到一张桌上,签了字:
小区红线五十米之内,不许拦客。
同一个春天,三十公里外的贝壳总部,3月29日,彭永东发出一封近五千字的全员信,承认这家公司染上了大组织病:部门墙越来越厚,流程大于常识。
他在信里提了一个要求,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管理者,都要走到一线去。
一个门店在自救,它的总部在自我否定。
那时候,这两件事还没有关系。
把它们接上的,是刘运动那条视频。
彭永东常刷经纪人的视频号。偶然间,他刷到了刘运动,并点过很多次赞。
然后是5月30日,他来了。
2
这一站本来并不特别。
那阵子他几乎每周走访一个事业部,远洋山水、顺义润园,很多区域的标杆盘,他都走过。
但在星河湾这家门店,他坐了下来,聊了很久,还加了刘运动的微信。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很少打断,除了那两级台阶。临走前他又问了两个问题:
二手房业主装修的痛点在哪儿; 做豪宅经纪,一线需要总部给什么。
这两个问题当天没有答案。但两个月后,一个变成了一个新的事业部,一个变成了一整套新的划区办法。
那天在这家门店里,他还看见了三样东西。
一是这个小区本身。快二十年房龄的二手盘,园林、保养、物业的品质超出了他对二手房的预期。
二是这群经纪人。收入下滑,他们没挣着钱也没走,跟路过的业主熟得像邻居。
三是纸面上的成绩,和小区里的实情,对不上。
星河湾这批房子刚好到了该翻新的年纪,今年在这儿买房的六成是90后、00后,多数要重装。可报表里,贝壳自己的装修品牌被窝在北京做到了第一;走进这个小区:
一单都没有。
顺着这条线往下挖,还有两件更硬的事。
一件是考核。公司给经纪人定了一堆指标:一天打多少个电话,通话满多长时间,发多少条房源,做够了月底的分才好看。一天里大半时间,经纪人在完成任务,不在服务客户。
一件是分配。客户由外区经纪人带来看星河湾,刘运动只负责开门、讲房子。人一走,后面的事就跟他没关系。
最懂这个小区的人,只有开门的机会。
回去之后,彭永东自己交了一份作业:一篇很长的星河湾看房报告。后来他又写了圆明天颂、远洋山水一批盘的报告。
他的判断是,刘运动碰上的不是一个人的困境,是全国无数门店的通病。星河湾只是碰巧把问题暴露得更明显:当房子越来越复杂,客户问得越来越细,过去靠信息和勤奋就能完成的服务,开始不够用了。而以消费者为中心这句话,得先在一个最小的单元里验证出来。
“所有管理者到一线去”,这句话两个月前就写在信里了。写下来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句话。
星河湾给了它一个样子——不是下来看一眼、拍张照片带回去,是找到一个具体的人:
把压在他身上的问题,一件一件搬开。
“到一线去”这道命令落到丁亮头上时,他开始并不当回事。
丁亮是链家京东北事业部的客户总经理,干了十六年。周年庆按入职年限排座位,他只能坐离厕所最近的那桌。
变革信到了,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我干了十几年,天天在业务里,下不下没区别。
他刚开始觉得,这可能就是一场秀。
隔了一个月他才动。第一次他安排经纪人回访客户业主,用AI做分析,可这事一交给别人就变成任务和交付,客户一开口就带着防备。
第二次他让经纪人约成交客户来聊,来的又全是夸链家经纪人的那一批。
第三次他不约了,直接坐进签约中心。谁来签他不知道,人进屋就问能不能聊两句。
这一次才真正冲击到他。
东坝店有位老大爷,对接待他的经纪人不满意,想换个看着机灵的经纪人带看,被拒绝了:
我们有规矩,谁先接待算谁的。
大爷说,我作为消费者,连选择谁服务我的权利都没有。
另一位老太太说着说着落了泪,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签约前一天,总监专门跑了一趟她家谈价,随手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从前这张照片是拍给领导看的,证明工作已交付。丁亮那天才明白,最该看见它的是消费者。
这两件事,也是彭永东在星河湾看到的那两个问题,只是这次由消费者说了出来:
一个是分配,一个是考核。
3
变化顺着一线反馈,传回了后台。
京东北事业部的作业规则改了:通话数量、通话时长这类硬指标不再粗暴考核,经纪人的时间不用来向上交差,还给客户。
用贝壳币买展位的机制也关掉。过去可以花钱、可以靠拍照片刷展位,专业能力不够的人只刷得出带看,刷不出成交。
现在,这套游戏结束了。
今年5月,京东北事业部又进行了一次很大胆的调整:
片区不再按地理位置划,改成按客户的找房路径和产品类型,重新划。
朝青板块主打刚需,星河湾在那张图上一直像块飞地。可一个两千万预算的客户不会拿星河湾比青年路,他比的是泛海国际和棕榈泉。
星河湾就这样从朝青,划进了朝阳公园板块。
这个想法,刘运动多年前提过。当时他被顶了回来:
你是不是想搞独立。
他的领导后来说,这事超出了他的权限——没有这场变革,原来那套体系不会支持。
一个组织,终于听见了一句它很多年前就听过的话。
丁亮说,阻力不在于谁反对,是惯性:
全中国都没这么划的,你为啥能跳,跳完怎么管。
这么划,是把难度留给自己,但把便利留给消费者。
而彭永东这边,从星河湾回去之后就没停过。
他回去就让负责人带队驻店半个月,招设计师,研究星河湾里住过二十年的房子,怎么让人住的更好。公司专攻豪宅的大宅装修事业部也随之诞生。
星河湾的年轻业主早算过一笔账。这里的园林,层高,容积率,是二十年前的大手笔,今天拿钱也买不来;旧的只是屋里那层皮,只要总价2000万,装修再花一万块一平米换掉,那就是一套纯新大平层了。
6月底,他去了广州,见星河湾创始人黄文仔。他其实很少见开发商。他在班委会上说:
为了星河湾门店拼了。
7月中旬,刘运动和片区管理层也去了广州,参观半岛五号,翻那本二十年没改过的物业细则,听早年为一棵树、一块石材走遍全国选材的往事。
这些故事,过去没有经纪人讲给客户听过。
不到两个月,压在刘运动身上多年的问题被逐个解开:进小区难、不会讲盘、没人拍视频、陪看没商机、考核太重。
效果来得很快。星河湾去年全年,链家成交7套。今年上半年,链家就成交了7套。
同样划进朝阳公园的新城国际板块,过去链家在那儿常年只能拿到零头;划过来两个月后,板块里的很多成交,都出自链家。
有高管当面问过彭永东:公司是要开始做豪宅了吗?
彭永东说不是。他要动的,是“服务”这两个字本身。
过去二十年,中介这门生意的内核只有一样东西:信息。做得好的叫资源多,做不好的叫人脉浅,跟专业是两回事。
但AI一来,剩下那点信息差也被抹平。那中介还剩下什么,需要每个人思考。
彭永东想给这个职业换一个内核:
从提供信息,变成提供更专业的服务。
过去经纪人的本事是“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哪套房降了价,哪个业主急着出手。
往后得是“我懂你不懂的”:这个小区二十年前为什么这么设计,这套房子重装要花多少、划不划算,同样的两千万在这个板块该怎么选。
这不是态度问题,是能力问题。所谓服务,从来不是笑脸和秒回,是替一个人把他自己做不完的功课做完。
豪宅只是练这个能力最快的地方。做豪宅不是只是为了做豪宅,更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服务水准拉上去。那批客户最不缺信息,逼着经纪人先专业起来。
高端的标准在这儿立住,再往改善和刚需铺。
一个花两千万买房的人,需要专业。那一个掏出全家积蓄买第一套房的人,更需要。
之所以有这场变革,是因为彭永东看见了一种更好地服务客户的方式,贝壳还没有提供它。
4
更好的方式长什么样,7月有了第一个样本。刘运动成了链家第一批:
楼盘主理人。
两千多个经纪人里选四十个:先考专业认证,AI模拟客户提问,从户型优劣、历年成交问到物业细节、圈层特质;再背调,同事间的负面信息直接pass;最后线下面试加全片区投票。
四十个人是两千多个同事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不是谁指定的。
而四十个人里,刘运动的平均分最高。
主理人面试的时候,彭永东也进入了直播间,但他没说话。
不久前,他发微信问丁亮:
下一步,组织能力怎么建?
7月28日到30日,八十名管理干部聚在苏州花桥。
名义上是年中述职会,可没人需要述职,也没人做准备。彭永东在会上抛出一个命题:
发现你身边的刘运动。
不要汇报战略,不要堆数据,不要讲规划。原话是——你别给我来那个虚的,咱就具体到一个经纪人,你能帮他解决问题不?
还有一句更硬的:
我们都是这家公司的核心管理者,不存在权限不够的问题。
八十个人,每人去找一个自己的刘运动。
一个盘里的难题,多半不是这个盘独有的。解开一个,一大批同类跟着松动。
8月21日的业绩会上,彭永东把这件事讲给了外面的人听。
过去不管核心城区还是远郊,贝壳基本用同一套打法。从这个季度起,一些城市改成一区一策、一盘一策——不再只盯全市一个数字,而是看一个盘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举的例子,就是星河湾这样的盘。
一个城市大约六百个楼盘,贡献了全市一半的交易量。过去贝壳管的是万房、万客、万人,只能按平均值管。一盘一策的意思是:
它开始能管到一房、一客、一人。
彭永东问过丁亮,怎么看这场变革。
丁亮说,目标一定不是把市占率再往上冲,而是让消费者、服务者、公司都更满意。业主卖了不喜欢,客户买了不喜欢,经纪人上了班也不喜欢:
我们很难成为一家百年企业。
就在这一百多天里,中国楼市过了一个坎:2026年上半年,全国二手房成交面积第一次超过新房,十八个省份都是二手房反超。
增量时代结束了。
新房有售楼处、有沙盘、有统一说辞,中介只是分销渠道。二手房什么都没有——一套住过二十年的房子好在哪儿、差在哪儿、值不值,站在买房人和它之间的,只有一个经纪人。
他专不专业,从此就不只是一家公司的事。
变革刚开始的时候,彭永东还算过一道题:从3月29日变革信发出那天算起,一千天之后,是哪天。
答案是2028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
到今天,这一千天只走完了一百六十五天。
星河湾之外,贝壳平台上还有六万家门店;刘运动之外,还有五十多万个每天在小区里跑的人。他们经手的,是无数普通家庭一生中最大的一笔消费决策。
回到开篇那两级台阶。那天之后,刘运动把它的来历弄明白了。
错层不是BUG。二十年前的设计师想让客厅和餐厅有个分界,也想让走进这套房子的人先慢一下。
他把这个拍成了视频。一个卖了十七年房的人,第一次不是从户型和价格去讲一个小区。
他后来说,从业十七年里,客户问的都是户型、价格、学区和涨跌,没人问过一个小区为什么长成这样。他自己也就没问过。
那些年房子在涨,买房的人不必问得太细,卖房的人也就不必懂得太深,两边刚好对得上。
现在房子不涨了,客户开始一寸一寸地看。他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开头说的那道缝,是这么裂开的。而现在,那道缝,开始一点点填上了。
其实台阶没变,星河湾没变。变的只是,有人问了刘运动一句为什么。
难的也不是问,是听完。
一场变革,不是从一封五千字的信开始的。是从有人肯坐下来,听一个待了十七年的人把话说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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