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清廷初定北京,翰林院掌院学士范文程面对一批新选入馆的庶吉士,临时找来明末旧人陈广明,替他们操办入馆仪式。这次仓促安排,后来竟留下了一个延续数代的特殊差事。
这个差事叫“走馆”。
它没有品级,不列入正式官职名册,俸禄也不算丰厚,却长期出现在翰林院的日常运转中。更特别的是,明清两代,这个位置多由陈姓家族承接,形成了少见的家族世袭。
清代官员任用有严格制度。文官归吏部铨选,武官归兵部管理,品级、名额和职责都有章可循。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等职务,均见于官方典制。
但“走馆”不在其中。
![]()
《大清会典》记载翰林院额定官员一百一十九人,其中包括待诏、笔帖式、典簿、孔目、供事等,却没有走馆的名称。由此可见,它更接近一种院内差事,而不是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职。
它的出现,与庶吉士制度密切相关。会试、殿试之后,部分进士会被选入翰林院学习,称为庶吉士。入馆期间,他们要接受翰林官员教习,熟悉诏令、典章和文章写作,日常还要领取教材,参加考试,办理各种手续。
这些事务看似琐碎,却不能没人操持。
明代翰林院原有专人负责迎送仪注、分发书册、传递考卷,也替新入馆的庶吉士处理生活杂务。清廷入关后沿用旧制,相关人员一时没有正式编制,陈广明便被请来接手。
据清人张宝璇《朝野琐记》记载,陈广明在翰林院办事勤谨,待人周到,深得上下认可。他退下后,翰林院依照旧例,让他的儿子继续承办此事。就这样,一次临时性的安排逐渐固定下来。
![]()
走馆的工作,实在谈不上显赫。
给庶吉士发书,分考卷,传达通知,安排仪式,照看日常用品,遇到散馆时还要替他们准备宴席。说得直白些,既像书吏,又像管事,甚至有点“保姆”的意味。
每月三两银子的俸银,一年不过三十六两。京城物价不低,仅凭这点收入,很难维持一家人的正常开销。于是,走馆也有自己的生财办法,只是手段并不摆在明面上。
清代庶吉士入馆后,每人每月可领取四两公费。走馆常在新一届庶吉士入馆时逐一拜访,话说得很漂亮:“诸位都是朝廷选中的才俊,馆中事务还请多多照应。”
这番话并不难听,甚至带着几分恭维。庶吉士刚入翰林院,正处于意气风发之时,拿出一个月公费作为赏钱,许多人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人数一多,走馆便能得到一笔可观收入。
随后,他还会向庶吉士出售进士题名录、馆选录、翰詹编年等书。这些书确实有用,许多人也确实需要,只是价格和扣款方式并不总是透明。再往后,香烛、纸张、笔墨等用品,也可能被列入开销。
![]()
钱被一点点扣走。
奇怪的是,庶吉士们虽然心里明白,却很少因此公开翻脸。原因并不复杂:走馆收钱归收钱,办事却格外卖力。谁缺书,及时送到;谁要递交卷册,替其跑腿;谁初到京城不熟悉规矩,也能得到提醒。
有庶吉士私下抱怨:“这月公费,怕是又剩不下多少了。”
走馆只是陪笑:“诸位放心,馆里的事情,绝不敢耽误。”
这类你情我愿、彼此心知肚明的往来,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它当然带有牟利色彩,却没有发展成公开欺凌。走馆真正精明的地方,不是单纯伸手,而是把收取费用和提供服务捆在了一起。
庶吉士通常要在庶常馆学习三年,遇到恩科等特殊情形,学习期也可能缩短。散馆之后,他们便分赴各地或各部任职。每逢这时,走馆往往会在京城较好的酒楼设宴,为众人送行。
![]()
这顿饭未必全由他承担,却能把场面做得体面。席间说几句祝愿的话,回忆几件馆中小事,再请诸位日后多多关照。庶吉士离开翰林院时,带走的不只是行李,也带走了对走馆的复杂印象。
有人嫌他精于算计,有人却承认他办事可靠。更有意思的是,许多人后来身居高位,早年那点被扣公费的不快,往往没有变成真正的报复。走馆懂得留余地,也懂得不把事情做绝。
陈氏家族能够延续这门差事,靠的显然不只是祖上留下的名分。低调、节俭、少惹是非,也是重要原因。私人笔记中提到,陈氏家人收入不算低,却仍穿布衣布鞋,平日不张扬,不像一些书吏那样炫耀财物。
这套做派很关键。翰林院清贵,进出其中的又多是未来的官员,若过分贪婪,极易留下口实;若只知索取,又没人愿意替他说话。陈氏走馆把分寸拿捏在了灰色地带:有利益,却不显露;会经营,却不把人逼急。
因此,官方典制中没有他的名字,私人记载里却留下了他的踪迹。这个没有品级的差事,靠着服务、规矩和人情,在翰林院里维持了数百年的特殊位置,也成了清代官场中少见的家族性职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