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在香港干了六年保姆,换过四户人家,每一户都干不长。
不是她手脚不干净,也不是带孩子不用心,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和手。嘴是爱说实话,手是见不得地上有脏东西。第一户人家嫌她多嘴,第二户嫌她管太宽,第三户嫌她每天出门倒垃圾都要把楼道扫一遍,说“又不是你家的地你扫什么”。第四户是香港本地人,老太太脾气古怪,三天两头挑刺,周桂芬忍了半年,终于辞了。
辞工那天她拎着一个蛇皮袋从雇主家出来,站在湾仔的街头,看着满街的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五十岁了,老家在广西玉林,出来的时候儿子刚上高中,现在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在深圳打工了。她这些年挣的钱都寄回去了,供儿子念书、给家里盖了房、给老公治病——老公三年前走了,肝癌,她回去送了最后一程就又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几年,也不知道干不动了之后回老家能干什么。但在香港,她至少每个月能挣一万多港币,省着点花,还能攒下一些。
那天她从雇主家出来,沿着轩尼诗道往地铁站走。路边有个纸箱被风吹倒了,里面的泡沫碎和塑料袋撒了一地。行人绕着走,没人停下来。周桂芬走过去,弯腰把纸箱扶起来,把散落的垃圾一样一样捡回去。泡沫碎被风吹得到处跑,她追了好几步才捡回来。有个路过的菲佣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继续捡。
捡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见旁边有一辆黑色的奔驰停着。车窗半开,后座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看着她。周桂芬没在意,拎着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她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着找工作。手机里刷着保姆群的信息,一边刷一边啃面包。有个清洁工阿姨路过,拖着一个大垃圾桶,轮子卡在路牙子上推不动。周桂芬站起来帮她推了一把,垃圾桶的盖子翻了,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清洁工阿姨连声道歉,周桂芬摆摆手说“没事”,蹲下来帮她把垃圾捡回去。有剩饭、有果皮、有纸尿裤,味道不太好闻,她皱着眉一样一样捡,捡完了去旁边的公厕洗了手。
清洁工阿姨谢了她半天,说“你这个人好心肠”。周桂芬笑了笑说“顺手的事”。
第三天她还在那家公园坐着。她住在一个月租三千的劏房里,四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柜子就转不开身了。但她不急着搬,手头的积蓄够她撑一阵子。她翻着手机,想着实在不行就回老家,但又不甘心。儿子在深圳打工,还没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她还能干就得干。
正想着,公园门口开过来一辆车。黑色的,擦得锃亮,阳光照在车身上反着光。周桂芬眯着眼看了一眼,觉得这车有点眼熟。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年轻人,走到她面前问:“请问是周桂芬女士吗?”
周桂芬愣了:“我是。”
“陈先生想请您见一面。”
“哪个陈先生?”
司机指了指车里。后座的车窗降下来,周桂芬看见了那天在路边看着她捡垃圾的那个花白头发男人。他朝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周桂芬坐进车里的时候浑身不自在。真皮座椅软乎乎的,空调冷气呼呼地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吃面包留下的油。她把手指往裤子上蹭了蹭,坐得笔直。
“周女士,”那人开口,普通话带着一点广东口音,“我姓陈,做点小生意。那天在路边看见你捡垃圾,后来又在公园看见你帮清洁工收拾。你这个人做事认真,不嫌脏不嫌累,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周桂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能点头。
“我家里缺一个人,照顾我母亲。”陈先生说,“她八十多了,瘫痪在床,换了七八个护工都不满意。我想找个真正用心的人。”
周桂芬犹豫了一下:“我之前在别人家干过,人家嫌我管得多。”
陈先生笑了:“我母亲就需要一个管得多的人。”
第二天周桂芬就去了陈先生家。那栋房子在浅水湾,三层楼的独栋别墅,门口有花园,后面有泳池。周桂芬站在门口的时候腿有点软,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陈先生的母亲住在二楼,一个很大的房间,窗户对着海。老太太姓李,周桂芬叫她李婆婆,人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睛有神。
周桂芬照顾了李婆婆半年。每天早上给她翻身擦洗,喂早饭,推着轮椅去阳台晒太阳。李婆婆话不多,但周桂芬跟她说话她都听着。周桂芬给她讲广西老家的事,讲自己儿子小时候多调皮,讲她老公走之前跟她说“你别管我了,你去挣钱给儿子念书”。李婆婆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睛红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周桂芬的手背。
有一天周桂芬在院子里浇花,陈先生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拔野草,拔完了把草拢成一堆用袋子装好。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周姨,你愿不愿意长期做?我给你加人工。”
周桂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加多少?”
陈先生笑了:“你现在多少?”
“一万二。”
“两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在外面捡垃圾了。你是我家的管家,你出去捡垃圾人家还以为我亏待你。”
周桂芬想了想,点了点头。但第二天她推着李婆婆在门口散步,看见路边有个塑料瓶,还是弯腰捡了起来。捡完了才想起来陈先生的话,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陈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后来周桂芬在陈先生家干了三年,李婆婆走的时候她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李婆婆最后一句话是“阿芬啊,你是个好人”。周桂芬哭了很久,哭完了把李婆婆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叠好,窗户关好,才给陈先生打电话。
陈先生来了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跟周桂芬说:“周姨,我母亲走了,你要是愿意就继续在这干,帮我看看房子。工资照发。”
周桂芬留下来了。她现在五十三了,还在那栋别墅里。每天打扫、浇花、给陈先生做饭。陈先生一个星期回来住两三天,其他时间在深圳和广州跑生意。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周桂芬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茶叶,有一次带了一台新的洗衣机,说“你手洗太累”。
周桂芬有时候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她想起六年前刚来香港的时候,在湾仔街头拎着蛇皮袋的样子,想起那些嫌她多管闲事的雇主,想起路上那一地垃圾。她不知道那天弯腰捡垃圾的时候会有人看见,更不知道那个人会停下车来看她。
日子过着过着就转过来了。像她老家那条河,弯弯绕绕的,你以为前面没路了,拐个弯又是一片天。她没想过自己能在香港住这么大的房子,没想过能拿两万块一个月,更没想过有人会因为她捡垃圾就把她请进家门。但这些事就是发生了。
陈先生有次吃饭的时候跟她说:“周姨,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吗?”
周桂芬摇头。
“我母亲以前也爱捡垃圾。她在街上看见塑料瓶就会捡,我说她她不听。她走了之后我在路上看见你捡垃圾,就觉得好像看见她了。”
周桂芬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说:“那以后我少捡点,省得你老想起来。”
陈先生也笑了。窗外海面上夕阳正红,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周桂芬吃完饭收拾碗筷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水槽前洗着碗,忽然想起李婆婆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低头看着水流冲过碗沿,嘴角翘了翘,把碗擦干放好,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