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无意识｜数字技术如何改变我们成为自己的方式

在这个时代，孤独来袭时，我们打开手机；困惑涌现时，我们问AI；焦虑无处安放时，算法已经备好了下一条内容。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几乎忘记问一个问题：

当世界变得越来越顺滑，我们的内心，还有没有生长的空间？

本系列内容整理自：

01

技术不只是工具，

它已成为我们心理生活的环境

我们习惯把手机、社交平台、AI助手理解为"工具"——我们使用它们，它们服务于我们。

但这个理解，已经不够用了。

对于今天的年轻一代而言，在线与离线、身体与界面、内在感受与外部反馈之间的边界，早已模糊。

主体不是先在现实中形成，然后进入数字空间；相反，主体的生成本身，就在数字环境中展开。

这意味着，数字媒介正在参与组织一个人如何感受自身、如何理解他人、如何表达欲望，以及如何处理孤独、焦虑和缺席。

它不是附着在生活表面的装置，而是心理生活的框架本身。

02

"光滑性"的诱惑：

被理解，却未被扰动

数字环境最显著的心理特征，是它提供了一种越来越"光滑"的经验。

所谓光滑，不只是操作流畅、界面便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受：你的需要似乎可以被迅速识别，情绪可以被即时回应，困惑可以被整理成语言，孤独可以被某个永远在线的对象所缓解。

对话式AI尤其放大了这种经验。它温和、耐心、高度适配。它不像现实中的人那样疲惫、犹疑、烦躁或不可预测；它不会因自身欲望而离开，也不会以明显的拒绝打断你的表达。它可以倾听、总结、安慰、解释，并以高度贴合的语气，给你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这种回应并非没有价值。对于处于混乱、孤立或难以言说状态中的人而言，数字回应可能具有暂时的容器功能——让无名的焦虑获得初步形式，让无法组织的经验被语言包裹。

但正是在这种帮助之中，潜藏着更复杂的问题。

心理成长并不只是被理解，也不只是被确认。发展需要某种阻力——需要主体在不完全回应、误解、等待和失落中，逐渐形成内在能力。

真正的他者并不会完全按照你的需要出现。他会沉默，会误读，会迟到，会不透明，也会带着自身的限制和欲望进入关系。这些"不光滑"的经验常常令人不安，却构成心理成熟最重要的条件。

数字光滑性的问题，并不在于它让人舒服，而在于它可能使人越来越难以承受不舒服。

03

心理成长需要摩擦：

等待、缺席与象征化

有一个心理发展的基本事实，常常被遗忘：

成长不发生在被完全满足的地方，而发生在那些不能被立即抚平的地方。

早期发展中，婴儿最初容易处于一种近似全能的体验中——需要出现，回应随之而来；不适发生，照料者加以缓解。这提供了基本安全感。

但发展不会停留在全能幻想中。随着时间推移，主体必须逐渐发现：外部对象并不完全受自己控制，照料者有自己的节奏和限制，现实不会总是按照愿望运行。

这种发现会带来挫败，却也正是心理工作的开端：

• 当对象不在场时，主体需要在内心维持客体的意象；

• 当愿望不能立即满足时，幻想、等待和思考开始出现；

• 当他人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时，内在世界与外部现实之间的差异逐渐被感知。

换言之，缺席并非只是空洞，它可以推动象征化；等待并非只是痛苦，它可以赋予欲望以厚度。

数字系统倾向于削弱这种发展性的间隔。

它试图把所有空隙填满，把不确定性转化为可处理的信息，把情绪困扰转化为即时安抚，把欲望与满足之间的距离尽量缩短。

主体不必长时间停留在"不知道"之中，也不必承受沉默所带来的内部压力，因为界面总能提供下一段话、下一条内容、下一种解释、下一种刺激。

但没有间隔，心灵便缺少工作的空间。技术越来越擅长消除空缺，却并不总能帮助主体处理空缺。

04

从过渡空间到被占据的空间

理解这一切，需要借助一个重要的心理学概念：过渡空间。

过渡空间并不完全属于内部幻想，也不完全属于外部现实。它是主体从绝对依赖走向承认外部世界的重要区域。

在这一空间中，儿童通过毯子、玩具、小熊等"过渡性客体"，承受照料者的缺席，同时维持与客体的连接。

过渡性客体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既有存在感，又不完全替代真实客体。它不会真正回应儿童，也不会主动解释、安慰或预测儿童的需求。它的沉默，为幻想留下了位置。

数字客体表面上也具有某种过渡性功能——可携带、可亲近、可随时调用，能够帮助主体在焦虑时获得稳定感。对话式AI甚至比传统过渡性客体更像一个"回应性客体"：它能够接收语言、反馈情绪、模拟理解，并持续保持可得状态。

但正是这种回应性，使数字客体根本不同于传统过渡性客体。

它不只是承载投射，而会加工投射并反馈给主体；它不只是被动存在，而会主动填补空白；它不只是陪伴缺席，而可能取消缺席。

由此，过渡空间可能转化为一种"被占据的空间"。

被占据的空间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太满。

不是没有客体，而是客体过度在场；不是没有回应，而是回应过密；不是主体被遗弃，而是主体几乎没有机会真正经历缺席。

原本能够孕育幻想和象征化的间隙，被算法性回应持续填充。

主体不再需要在沉默中寻找语言，因为语言已经被生成；不再需要在等待中承受欲望，因为回应随时可得；不再需要在缺席中保存客体，因为界面似乎永远在线。

被填满，并不意味着被转化。

被回应，并不意味着主体已经完成心理工作。

05

身份被提前固定：

标签替代了探索

数字技术不只是填充了心理空间，它还在深刻影响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

平台的可见性结构、算法的推荐逻辑、社群的语言规范和数字指标的评价机制，共同影响着主体如何感受自己、如何命名自己，以及如何判断何种自我更"真实"、更"可被承认"。

这对青少年和年轻成人尤其重要。发展本来需要一段能够容纳"未完成"的时间。

主体需要试探不同认同，经历摇摆、矛盾、撤回和重组。

一个标签可以暂时帮助个体理解自身痛苦，但不应立即变成其全部身份。

数字系统却倾向于把模糊状态转化为可分类对象。它偏好稳定的画像、明确的偏好、可重复的行为和清晰的身份符号。于是：

• 尚未成形的心理经验，可能被过早命名；

• 仍在流动的自我探索，可能被固定为标签；

• 原本需要长期加工的内在冲突，可能被简化为可传播、可搜索、可复制的解释模板。

命名本身并非问题。无名痛苦一旦获得语言，主体可能第一次感到自身经验具有边界，也第一次感到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但当命名不再打开思考，而是替代思考；当标签不再作为临时支架，而成为防御性盔甲，发展便可能被提前封闭。

数字装置的力量，正在于它并不直接命令人"成为谁"，而是使某些成为方式更容易出现、更容易获得回应、更容易被持续强化，并最终被体验为唯一真实的自我。

06

他者性的消退：

我们正在失去"真正的他人"

数字光滑性最深层的心理后果，是他者性的消退。

真正的他者并不是一个完美回应你需要的客体。真正的他者具有自身的节奏、欲望、限制和不透明性。他不会总是理解，不会总是等待，也不会总是按照你的期待出现。

关系之所以具有发展意义，正在于主体必须承认对方并非自我的延伸。

然而，在高度适配的数字环境中，主体越来越频繁地面对一种不会真正反抗、不会真正离开、不会以自身欲望打断关系的客体。界面回应主体，算法预测主体，AI安抚主体，平台确认主体。世界似乎越来越被组织成一个围绕主体运行的可调用系统。

这种经验容易重新激活早期的全能幻想：点击之后内容出现，输入之后答案生成，孤独时陪伴可得，焦虑时解释到来，欲望升起时刺激立即抵达。

问题并不在于主体获得回应，而在于回应是否仍保留他者性。

若回应只是在不断适配主体，关系便可能退化为自我回声。主体被镜映，却没有被真正扰动；主体被确认，却没有被要求承认差异；主体看见自己，却没有遇见一个不可完全掌控的他者。

于是，现实关系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真实的人会迟疑，会误解，会疲惫，会不一致，也会拒绝成为主体需要的形状。与数字客体相比，现实他人显得粗糙、缓慢、不可控。

危险恰恰在于，一种看似丰富的互动，可能遮蔽了他者的缺席。空间被占满，回应不断发生，但真正的差异并未进入。主体并非孤独地面对空无，而是被过量回应包围，同时被困在更精致的自我回路之中。

07

临床的启示：

为心灵重新保留空隙

在临床层面，数字技术不能被简单视为症状，也不能被粗暴地归入"依赖"或"逃避"。

更重要的是理解数字客体在个体心理结构中的位置：

它承担了什么功能？它是在帮助主体维持连续性，还是阻止主体经历分离？它是在提供表达的语言，还是替代了表达的过程？它是在打开关系，还是将主体封闭在可控的自我镜映之中？

某些情况下，数字客体确实具有支撑作用。对于内在世界缺乏稳定容器、现实关系经验不足或情绪过于混乱的主体而言，对话式AI、社交平台或数字社群可能暂时提供一种可承受的结构，使主体能够说出一些原本说不出的东西。

但治疗的任务不是简单拆除数字支架，而是帮助主体逐渐发展出不完全依赖该支架的内在能力。

分析情境本身与数字环境形成一种重要对照。它不是即时满足的机器，不以不断提供答案为目标，也不把所有痛苦立刻转化为清晰解释。

分析所提供的，是一种能够承受不确定性的关系空间。

在这里，主体可以慢慢说，慢慢不知道，慢慢发现自己并不等同于某个标签、某种指标、某段算法反馈或某种被反复确认的叙事。

作者：杜净译，全职心理咨询师，国际分析心理学会（IAAP） 候选分析师、中美精神分析联盟（CAPA） 督导组、高级组毕业，咨询经验：4500+ 小时，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心译心理，转载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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