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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岁大叔与已婚少妇纠缠,事后身上起红疹又痒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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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建国把电动车的脚撑踢下去的时候,后腰的皮带扣又硌了一下。他呲着牙,扶着车座缓了两秒,才从车筐里拎起那袋挂着水珠的芹菜和两根皱巴巴的黄瓜。塑料袋底部渗出一小滩浑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点子。

四楼。302的防盗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裹着油烟和辣椒呛人的气味。他拿钥匙的手顿了顿,听见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脆响,紧接着是吴秀兰尖细的嗓音——

“我说你怎么又买芹菜?昨天剩的半把还没吃完呢,你当这是养猪场啊,什么便宜的往家塞?”

林建国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芹菜,叶子确实蔫了。他没吭声,推门进去,把菜搁在鞋柜上。吴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烫得卷曲的头发上别着个塑料发卡,眼角余光扫过那袋菜,又缩回厨房,锅铲敲得更响了。

“厕所地漏又堵了,你等会儿去通通。别又拿筷子捅两下糊弄事,找根铁丝,把头发抠出来。”

林建国“嗯”了一声,换掉沾着泥点的布鞋,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半张报纸,上面压着一个干瘪的橘子皮。他坐下,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食指侧面那块发黄的老茧,那是干货运装卸磨出来的,三十年,磨平了纹路,连疼都觉不出来了。

隔壁302的阳台上晾着一条女士真丝睡裙,颜色是那种亮得刺眼的玫红,风吹过来,裙摆荡了一下,像水面上浮着的一朵油花。林建国瞥了一眼,视线落回手里的遥控器。吴秀兰端着一盘炒芹菜从厨房出来,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她拿筷子戳了戳林建国的胳膊:“你明天休息是吧?下午去把楼上那户漏水的事儿说说,昨晚天花板又滴答了一夜,你睡得跟死猪似的。”

林建国没搭话。吴秀兰也不等他搭话,转身去盛饭,嘴里还在念叨:“你那个弟弟要是再借钱,你别给,听见没?上回那一千块还没影儿呢——”

她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林建国领口露出来的一截脖子上。那里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在厨房顶灯的白光下显得有点扎眼。

“你这脖子怎么了?”吴秀兰放下碗,凑近了一步,“刮痧了?”

林建国下意识地拉了一下领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昨天干活蹭的,铁丝划了一下。”

“划一下能红成这样?”吴秀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那点狐疑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没有浮上来,却也没有散开。她转身回了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重新填满逼仄的空间。

林建国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嚼在嘴里沙沙的。他想起昨天下午在那间出租屋里,张丽趴在他肩膀上,指甲掐进他后背的皮肉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叫声。空调开得很低,冷风对着他的后颈吹,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张床单是灰蓝色的,皱巴巴的,靠墙的一角洇着一块指甲盖大的暗渍,不知道是油还是别的什么。

他现在脖子上的红痕,就是那时候张丽咬的。她咬得不算重,牙齿印都算不上,就是吮了一下。当时他只觉得后颈一热,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没在意。可晚上回家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那一片红已经扩散开来,边缘发痒,他伸手去挠,挠过的地方立刻浮起更高的红疙瘩,一粒一粒的,像癞蛤蟆背上的皮。

他没敢挠了。可痒是止不住的。今天下午在货运站装车的时候,风一吹,后脖颈子那一片又开始痒,他隔着衣领挠了几把,越挠越痒,痒到心里去了。他只能咬牙忍着,搬运工老赵还笑话他:“老林,你脖子怎么跟火烧了似的,又跟嫂子干架了?”林建国当时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饭桌上的芹菜已经凉了。吴秀兰坐在他对面刷手机,突然“啧”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瞅瞅,这是不是陈建设?他在朋友圈发的那条。”

林建国瞟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男人穿着暗红色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出圆润的弧度,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吊带裙,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背景是KTV包间,彩色射灯把那张脸映得斑驳陆离。

“这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姑娘混一块儿,老不正经。”吴秀兰把手机收回去,嘴里啧啧有声,“我听说他媳妇儿跟他闹呢,还动上手了,把他脸上挠了好几条道子。”

林建国夹起一块芹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起陈建设——住隔壁单元的那老头,比他还大三岁,两个儿子都成家了,家里有房子有车,退休金一个月五六千,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可陈建设就是不安分。上个月林建国还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碰见他,搂着个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从出租车里下来,那女人小他快二十岁,叫的声音又尖又软,隔着老远林建国都听清了她喊“建哥”。陈建设当时看见林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爷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着”的神气,从兜里掏出烟,递了根给他:“老林,看这么仔细,羡慕了?”

林建国没接烟,说“戒了”。陈建设也不恼,搂着女人的腰走了。那女人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提醒。林建国当时没在意,可现在,后颈的痒又泛上来,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挠,指尖碰到皮肤的一刹那,那一片已经鼓起来的红疹又被他指甲刮破了一点,渗出清亮的液体。

吴秀兰吃完饭去刷碗,水声哗哗响。林建国回到卧室,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扭过头。镜子里,他的后颈到肩胛骨之间,密密麻麻地铺着一片红疹,小的像针尖,大的有黄豆那么圆,颜色从淡粉到暗红层层叠叠,有些疹子的顶端已经开始发白,像熟透的脓疱。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刺痛和痒意同时炸开,沿着脊柱往下窜,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肩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微信上跳出一条消息,备注是“丽丽”。消息很短:“明天下午还来吗?”

林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感觉后颈的疹子又痒了,痒得他整块肩胛骨都在发麻。他挠了两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淡黄色的液体,他用衣角擦了擦,把手机塞回裤兜,没有回。

窗外传来一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在楼下熄了火。紧接着是脚步声,重重的,像是皮鞋踩在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脚步声在302门口停了。林建国听到吴秀兰在客厅里应了一声,然后是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陈建设那带着酒气的嗓门:“嫂子,老林在家没?我来找他喝两杯。”

林建国从卧室里走出来。陈建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脸涨得通红,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沾着一粒花椒。他看见林建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老林,走走走,楼下坐坐,哥跟你说个事儿。”

林建国还没来得及拒绝,吴秀兰已经在客厅里叠衣服了,头也没抬:“你们去吧,别太晚回来,明天还得上班呢。”

林建国被陈建设拉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陈建设的脸上,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又好像是紧张。陈建设等走到楼梯拐角,才压低声音:“老林,我问你,你这两天身上,有没有哪儿发痒?”

林建国脚步顿了一下。

陈建设凑近,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带着一股浑浊的酒气:“你别瞒我,你跟我一样,是不是睡了个外头来的女人?穿红裙子的,住在隔壁街出租屋那种。”

楼道里的灯灭了。陈建设的脸在黑暗中隐去,只剩下一双眼睛,被窗户漏进来的月光映出一点湿亮的光。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身上也起了疹子。跟火烤的一样。老林,咱俩是不是中招了?”

林建国站在原地,声控灯又亮了。他看见陈建设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来没在那张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了霉的悔意。陈建设的手在抖,半瓶二锅头在他手里晃荡,酒液撞在玻璃壁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你再说一遍。”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哑。

陈建设咽了口唾沫,眼神往自己领口里瞟了一眼:“我脖子底下,锁骨窝那儿,一大片红疙瘩。昨晚才开始痒的,今早起来一看,密密麻麻的,我还以为是过敏,吃了片氯雷他定,没用。越挠越痒,这玩意儿跟草籽似的,一挠就冒新的,往外蹿。”

林建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一片红疹子透过他的指腹传来热烘烘的触感,像有一层细密的针在皮肤底下扎。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晚上。”陈建设的声音更低了,“前天晚上,我跟那个……那个女的,她叫小何,挺年轻一个,在出租屋那儿。做完之后,我洗了个澡,当时就觉得胳膊肘这儿有点痒,没在意。昨天白天越来越痒,晚上脱了衣服一看,整个后背、腰上全起来了。”

林建国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两个人站在四楼拐角的阴影里,谁也没说话。楼下的防盗门被人推开,砰的一声弹回去,紧接着是年轻女人的说笑声,脚步咚咚地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拐了个弯,又没了声。

陈建设忽然一把攥住林建国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节都发白了:“老林,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睡了那个女人?”

林建国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陈建设的手背——那上面也有一小片淡红色的斑点,不大,就黄豆粒那么一块,但边缘清晰,像是从皮肤底下浸透上来的淤血。陈建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赶紧把手缩回去,往袖口里塞了塞。

“你别怕。”林建国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陈建设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裂了缝的瓦罐:“我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我陈建设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我就怕这玩意儿——要是传了什么病,我媳妇儿知道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说“媳妇儿”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林建国想起吴秀兰刚才翻手机时说的那句“他媳妇儿跟他闹呢,还动上手了”。他没接话。

陈建设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抹了一把嘴,把酒瓶塞给林建国:“你拿着,我回去了。你要是痒得厉害,去药店买点皮炎平,先顶一顶。”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酒气熏熏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古怪神情:“老林,你说……这玩意儿,它不会真是那个吧?”

“哪个?”林建国问。

陈建设张了张嘴,却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到五楼,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林建国站在拐角,手里拎着那半瓶二锅头,瓶身冰凉,贴着他指腹上的老茧。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黑暗把他整个吞进去。他听见自己后颈的疹子在暗处隐隐发痒,痒意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皮肤表面一路延伸到脊柱的深处,顺着骨头缝往上爬,爬到他后脑勺,爬到他的太阳穴。

他回到302的时候,吴秀兰已经躺下了。卧室的灯关着,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门,说了一句:“陈建设找你啥事儿?”

“没什么,就喝两口。”

“早点睡。”吴秀兰的声音含糊起来,像是已经被瞌睡淹没了一半。林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的后脑勺——几根白头发在月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那层薄薄的头发下是她枕着的旧枕头,枕套是结婚那会儿置办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个念头按回去。

他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脖子上,那一片红疹子烫得刺痛,他咬着牙,没敢用毛巾去擦,只拿纸巾一点点把水吸干。卫生间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一抹,露出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多岁的一张脸,眼皮有些耷拉,颧骨上有晒出来的褐斑,下巴的胡茬花白一片。脖子侧面的红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爬了一排细小的红蚂蚁。

他穿上睡衣,爬上床。吴秀兰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而均匀。他平躺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陈建设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你说这玩意儿,它不会真是那个吧”。那个词悬在他脑子里,像一颗没有落地的石子,在半空中晃荡。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全亮,林建国被一阵尖锐的痒意惊醒。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挠后颈,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触感明显不对——疹子更硬了,像撒了一层粗盐粒,稍微一碰,皮下的刺痛就咻地窜上来。他翻身坐起来,照着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吴秀兰还在睡,呼吸声中偶尔夹杂着一点轻微的鼾。

他光着脚走到客厅,从电视柜底下抽出那面旧化妆镜——吴秀兰年轻时候用的,边缘的镀银已经剥落了大半。他别着脖子,把镜子举到脑后,侧着看。

光打在后颈上的那一刻,林建国的手攥紧了镜子边缘。

疹子变了。昨晚还只是密密麻麻的红点,现在在右肩胛骨上方,那些疹子连成了一片,大概有巴掌那么大,边缘隆起,中间凹陷,颜色暗红发紫,像一块被烧坏了的皮肤。最边缘的几颗疹子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干涸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的边缘翘起,像干裂的鱼鳞。而在那片疹子正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圆圈,大概只有米粒大,颜色比周围更深,几乎成了黑紫色,像嵌进皮肤里的一粒黑芝麻。

林建国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点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出租屋那张皱巴巴的床单上,张丽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胛骨,停在那里,指甲尖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那种事后的慵懒:“哥,你这儿有个痣啊。”

他当时没在意。那地方他自己也看不见,长没长痣,他根本不知道。可现在,那个黑点分明就在疹子群的正中央,像是所有疹子的源头,像一棵树扎进地下的根。

他的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放下镜子,回到卧室,吴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手机屏幕上,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备注是“丽丽”的那个头像亮着红点,消息连成一串:

“昨天怎么没来?”

“你是不是怕了?”

“你别啊,我又不缠着你。就问你一句,你身上有没有发痒?”

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停在聊天框底部,时间戳是凌晨2点47分:“我背上也起了一片。跟你一样。这不对劲。林建国,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以前也认识其他女人?”

林建国的手悬在手机上方,拇指轻轻颤抖。他没有回,把那三条消息全部截了屏,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了一行字,顿了几秒,又删掉。他重新输入:“皮肤红疹 发痒 破溃 黑点 传染”。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大堆,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十几条,都是皮肤病相关的科普文章。他越翻越快,呼吸越来越重,直到其中一条突然跳进他的眼睛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罕见皮肤感染病例:多名接触者出现相似症状,或与共享物品有关。”

他点进去,文章很短,没有配图,正文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某城市近期出现几例皮肤红斑患者,症状相似,均在颈部或后背,持续瘙痒,初期红疹,后期破溃结痂,患者之间无直接接触史,但均曾出入同城某区域一家出租屋。文章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快,像是不想被人注意似的:“目前病因尚未明确,建议可疑人群尽快就医隔离。”

林建国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亮光透过指缝漏出一条白线。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的声音,像货运站那辆老卡车的发动机,带着一点嘶哑的余响。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根烟——他戒烟三年了,可那天他抽了。烟雾浮在灰色的空气里,他看见隔壁单元五楼的窗户开着,陈建设站在阳台栏杆前,穿着那件暗红色的polo衫,手里也夹着一根烟,正隔着窗户往他这边看。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陈建设冲他招了招手,然后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屋里。

林建国把烟头摁在阳台的砖缝里,转身回屋。他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见吴秀兰已经坐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她看见林建国站在门口,嘟囔了一句:“你起这么早干嘛?我脖子怎么有点痒。”

林建国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吴秀兰伸手挠了一下后脖颈,漫不经心地说:“昨晚睡觉枕头没摆正吧,睡得落枕了。”她打了个哈欠,从床边站起来,光着脚往卫生间走,经过林建国身边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她右后脖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色斑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吴秀兰已经进了卫生间,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她对着镜子侧着头,用指腹蹭了蹭那块红斑:“啥时候蹭的,也不疼不痒。”她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门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任何异样。

林建国站在原地,后颈那一片渗水的疹子又开始痒了,痒意顺着脊柱往下爬,一直爬到他整个后背。

他缓缓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后颈上那颗黑色的小点。

那一点黑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皮肤底下扎下了根。

林建国站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吴秀兰踩着一双旧拖鞋走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从茶几上拿起那管用了一半的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搓了搓,随口说了句:“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没事。”林建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你脖子那块红印,还痒吗?”

“不痒,就是有点红,可能落枕了。”吴秀兰没当回事,进厨房开始淘米。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林建国后颈那种隐秘的、从皮肤深处往上涌的痒。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念头——吴秀兰脖子上的红斑,是不是跟他有关?是不是那个女人传给他的东西,又通过某种他根本想不到的途径,落在了他媳妇身上?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回家洗澡的时候,吴秀兰站在卫生间门口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毛巾是新的,她刚晾干收进来的,纯棉的,乳白色。林建国接过毛巾的时候,下意识地搭在自己后颈上擦了两下。就那两下,毛巾的纤维蹭过他破溃的疹子,沾上了那淡黄色的渗出液。然后他顺手把毛巾搭在浴室架子上。第二天早晨,吴秀兰洗头,用的就是那条毛巾,擦头发的时候,毛巾搭在她后脖颈上——正好是那块红斑所在的位置。

林建国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像吞了一把没洗干净的芹菜叶子。他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深呼吸了几次,可那股酸味却越来越浓。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吴秀兰正背对着他切咸菜,围裙带子系在她后腰上,她脖子上的红印被头发遮了一半,露出的那半边在厨房白炽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秀兰。”他开口。

“嗯?”

“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我下午回来带你去看看医生。”

吴秀兰手底下切菜的刀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怎么了?真把脖子摔坏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去医院干啥,花钱。”她说着,又转回去切菜,刀起刀落,声音均匀而安稳,“你要是真不放心,晚上去药店给我买支皮炎平抹抹就行了。”

林建国没再坚持。他知道吴秀兰的性子,结婚三十年了,她从来舍不得为自己花什么钱。这不是现在才有的习惯,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他转过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找到那个备注为“丽丽”的头像,点开,打了一行字:“我今天下午过去。你身上那东西,你去看医生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回复,头像安静地沉在联系人列表里,像是睡着了一样。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裤兜,从门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出了门。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已经有人在搬西瓜了,三轮车停在路边,绿皮西瓜码得整整齐齐。林建国路过的时候,卖西瓜的老头跟他打了个招呼:“老林,上班去啊?今儿个天阴,看着要下雨。”

林建国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他骑着那辆电动车穿过早市的人流,风迎面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他拐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电动车轮胎碾过一片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在裤脚上。巷子尽头那栋三层老居民楼,铁皮防盗门锈了一半,门洞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皮鞋踩在剥落的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二楼左侧,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沐浴露和香烟混合的气味。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那道暗渍还在。张丽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穿着那件玫红色的吊带睡裙,头发胡乱披在肩上。

林建国站在门口,带上了门。张丽没回头,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哭过:“你来得真晚。”

“你跟我说,你身上怎么了。”林建国走到床边,没有坐,只是站着。

张丽慢慢转过来。她抬起头,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伸手拉开自己睡裙的肩带,露出右侧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一片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淡红色小疹子,比林建国后颈的略淡一些,但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像正在酝酿着什么。

“三天前开始痒的。”张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是天气热,出了痱子。可昨天洗澡的时候,我发现这儿——”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疹子中央一个米粒大的黑点,“这儿,有一颗黑点。我以前没有的,我身上有没有痣我自己清楚。”

林建国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看着那个黑点,跟自己后颈上那颗一模一样,大小、位置、颜色,甚至边缘那一圈细微的暗红色晕染。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你那天跟我说,你给我看个东西,你当时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张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他的眼睛。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建国。纸被折得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边。林建国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化验单,上面盖着一个蓝色的章,字迹潦草,但他看清了那一行行阿拉伯数字和汉字拼凑出来的诊断结论。

“接触性传染病,病原不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医生随手补的一笔:“建议同住及密切接触者尽早筛查,出现皮疹及瘙痒症状立即就医。”

林建国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丽。张丽也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前天去查的。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我说没有。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疹子……”

她没说完。林建国也没有等她说完。他把那张化验单折起来,塞进自己夹克的内兜里,贴着他胸口的位置。那纸片有点扎人,像是一片薄薄的刀片。

“你这两天,有没有接触过别人?”他问。

张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就你一个。”

林建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撒谎。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明天带你去个大点的医院看看。你这病,不能拖。”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张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颤抖:“林建国,你媳妇儿……她没事吧?”

林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迈步走进了走廊。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下了楼,走出巷子,电动车还停在路边。他跨上去,拧动钥匙,车子嗡嗡地响起来。但他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走。他想起吴秀兰脖子上那块红斑,想起她蹲在厨房门口刷鞋时露出的那截后颈,想起她昨晚睡觉时翻身的那个动作,随手挠了挠脖子,嘟囔了一句“落枕了”。

他闭上眼,后颈的痒意又涌上来了,顺着脊柱往下爬,爬到他腰上,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盘踞在他整个后背。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那个黑点,指尖传来细微的、针扎一样的刺感。然后他睁开眼,拧动车把手,电动车载着他往家的方向驶去。

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觉得天更阴了,像是真的要下雨了。

林建国骑到楼下的时候,天果然开始掉雨点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电动车的车座上,他支好车,没有直接上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二楼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烟囱里飘出一股炒青椒的香味,是他家惯常的晚饭菜式。他抹了一把脸上沾的雨珠,抬脚上了楼。

推开302的门,吴秀兰正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噼里啪啦地响。茶几上摆着两双筷子,碗已经舀好了饭,旁边还搁着一碟切好的咸鸭蛋,蛋黄红澄澄的,油汪了一小摊。林建国换了鞋,吴秀兰头也没回:“洗手吃饭,青椒炒肉,你昨儿说想吃来着。”

林建国在卫生间洗了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颈那片疹子被衣领遮住了,但他知道那底下什么样子——暗红发紫,边缘翘起,中间那个黑点像一颗嵌进去的黑豆。他扯了扯领子,把那些红疹全部盖严实,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

吃饭的时候,吴秀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说今天在菜市场碰见隔壁楼的老刘媳妇,说她家孙子发烧去医院挂水了,又说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好几天,楼顶的防水该做做了。林建国嘴里嚼着饭,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夹了一块青椒,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眼角余光扫过吴秀兰的后脖颈,那块红斑还在,被头发半遮着,看不太清,但面积似乎比早晨大了一点。

他心里有个念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随时要断。他放下筷子,声音尽量放平:“秀兰,明天我请个假,带你去趟医院。”

吴秀兰嘴里正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抬头看他:“咋了?真看我脖子这块红印不顺眼啊?都说了不疼不痒,你咋这么上心呢。”

“不是上心。”林建国顿了一下,“是今天我上班路上,碰见老赵,他说他前几天也长这个了,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是什么……皮肤感染,可能会传染。我寻思着,咱俩天天在一张床上睡,你要是真被传染上了,那不是小事。”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吴秀兰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伸手拨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侧过头照了照茶几上那面小镜子:“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觉得痒呢。”

“不痒不代表没事。”林建国说,“明天去查查,求个心安,花不了几个钱。”

吴秀兰想了想,咂了一下嘴:“行吧,那你明天请个假,咱俩一块儿去。”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椒,“正好明天上午菜市场有特价鸡蛋,顺路买回来。”

林建国“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眼皮微微垂着。他不知道吴秀兰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但他没办法说得更明白了。

吃完饭,吴秀兰去洗碗,林建国坐在客厅里翻手机。他打开那个备注“丽丽”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自己发的——问她去看医生了没有,她没回。他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三天前他们的对话。张丽那天晚上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听,现在他点开了。语音条开始播放,张丽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哥,明儿个下午有空不?我新买了个睡裙,你来看看好不好看。”

林建国听完这条语音,又往上翻,翻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那条语音是张丽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你是建哥介绍的吧?他跟我说了,你人靠谱。下午来呗,我一个人在家,无聊。”

建哥。陈建设。

林建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像被冻住了。他忽然想起陈建设那天晚上在楼道里跟他说的那句话——“咱俩是不是都睡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陈建设介绍张丽给他认识的。陈建设自己先睡的。然后陈建设把他介绍过去了。是巧合,还是中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环节?他跟陈建设认识十几年了,从年轻时候一起在工厂干过活,后来各自跳槽,但还住在一个小区,隔三差五喝点酒。陈建设这人嘴上没把门,爱炫耀,但心眼不坏——至少林建国一直这么认为。可那天在楼道里陈建设那张脸上的恐惧,又不像装出来的。

他正想着,吴秀兰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你跟谁聊呢?”

“没谁。”林建国锁了屏,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来,“我去把厕所地漏通一下,你说堵了好几天了。”

他拿着铁丝蹲在卫生间里,把地漏盖板撬起来,里面堵着一团头发和灰黑色的絮状物。他一点一点往外抠,指甲缝里塞满了黏腻的东西。他把那团污物扔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顺畅地灌进下水道。他站起身,洗了手,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微微发黄,后颈那片疹子被灯光一照,轮廓清晰可见,已经泛出灰白色的痂皮。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黑点,刺疼,带着一种奇怪的跳痛感。他把手放下来,擦干,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吴秀兰已经回了卧室,灯关了,房门半掩着。他站在客厅中央,窗外雨声噼啪作响,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响声细碎而密集。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张丽的聊天框,消息还是没回。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张丽的电话。嘟——嘟——嘟——响了五六声,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挂断电话,拨通了陈建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建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含含糊糊的:“老林?咋了?”

“我问你个事。”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张丽,是你介绍给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设的声音清醒了一点,带着一丝警惕:“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又是几秒沉默。然后陈建设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是。她是我认识的,在棋牌室认识的,坐我旁边打麻将的时候认识的。她说她一个人住,无聊,想认识个老实人。我就把你……推荐了一下。我寻思你闲着也是闲着。”他顿了一下,“你咋了?她找你麻烦了?”

“没有。”林建国说,“你身上那疹子,现在好点没?”

“好个屁。”陈建设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今天又多了几片,后背全是,痒得我觉都睡不着。我媳妇儿已经跟我吵了两架了,问我是不是在外面不干净,我他妈哪敢说实话。”他吸了一口气,“老林,我越想越不对劲,那女的……她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陈建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跟我第一次那回,事后她趴在床上,跟我说了一句‘哥,你以后还会不会来找我’。我当时没当回事。可后来你跟她好上了,我就觉得……太顺了,你知道吧?她好像就是想让我把你拉进来似的。”

电话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像是在沙发里翻了个身。陈建设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急躁:“老林,你听我说,我今天下午去那个出租屋找过她。门锁着,我敲了十几分钟没人应。我下楼问她隔壁邻居,邻居说她昨天晚上就走了,拎着两个大箱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建国的手机贴在他耳朵上,冰凉,像一块浸了雨水的铁片。他听见陈建设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窗外的雨声遮住了,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他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发白的嘴唇和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窗外雨声渐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逼近。他后颈的疹子忽然开始剧烈地痒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猛,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皮下游走,从后颈一路穿透脊椎,直刺向他的后脑勺。他伸手去挠,指尖碰到那一片湿漉漉的破溃皮肤,血和脓水沾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抹浑浊的淡黄色液体,卫生间灯光的反射下,那液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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