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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端上桌时,赵雪端着碗,筷子在米粒间拨了半天。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怎么了?胃口不好?”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雯雯,”她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呗。”
“我想换去主卧住。”
她说完这句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没说话,嚼着嘴里的菜,慢慢咽下去。
“主卧朝南,光线好,我这半年身上总发凉,中医说我湿气重,”她急急补充,“就住一阵子,等我找到房子就搬。”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盯着桌上那盘青菜。
“行啊。”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
她一愣,显然没料到答应得这么爽快:“真的?”
“真的。你明天就搬进去。”
她眼圈突然红了,连声说谢谢,说遇到我这样的朋友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夜里两点我醒了一次。
隔壁客房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光。赵雪没睡,大概在收拾东西。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主卧的床头柜抽屉里,锁着一份文件。婆婆上个月寄来的,说让我替她保管。
我当时没多想。
但有些事经不起细想。
凌晨四点,厨房传来锅碗碰撞声。赵雪起床了,她习惯早起熬粥。我听见她哼着歌,调子是欢快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
拉开主卧衣柜,她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当初搬来时就这么些,半年过去还是这么些。我把箱子一个个拖出来,拉链拉好,拎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
五个来回搬完,我出了一层薄汗。行李整整齐齐码在楼道拐角,挨着消防栓。我把门轻轻阖上,回到卧室,把枕头竖起来靠着。
五点十分,客厅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响,却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赵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
她看见那些行李在楼道里堆着,愣住了。
眼泪涌出来。她抬手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李雯,你这是干什么?”
她转过身看我。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
“你问我干什么?”我说,“不如先告诉我,你在主卧找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找什么……”
“那为什么半夜给我婆婆发微信?”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我婆婆的微信聊天界面,我昨晚趁她洗澡时偷拍的。
赵雪瞪大了眼,嘴唇抖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不是你想的那样,雯雯……”
她喊我这个名字时,声音抖得几乎碎掉。
我没说话。她哭了一阵,蹲下身去抱那个编织袋,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听我解释,”
“行啊,你解释。”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在黑暗里站着,谁都没动。她蹲在地上,抱着行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声。
天快亮了。
01
赵雪搬进来,是去年十一月底的事。
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拖着一个行李箱,眼睛肿得核桃一样。她离婚了,房子归男方,工作也辞了,手里没多少积蓄。
“雯雯,我就住几天,找到房子就走。”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眼泪掉进水里,扑簌簌的。
“他要离婚,说我不生孩子,”她嗓子哑着,“可他妈嫌我赚得少,早看我不顺眼了。”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有些安慰说再多都是空的。
那段时间我刚生完女儿不久,休产假在家。婆婆王秀兰来过两次,每次抱着孩子就叹气,然后旁敲侧击地说,她哪个老姐妹的媳妇又怀了二胎,查出来是男孩。
“雯雯啊,你们还年轻,得再要一个。”
我不接话。赵雪在旁边听了,替我解围:“阿姨,带孩子多累啊,您看雯雯瘦成什么样了。”
婆婆白她一眼:“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哪个不累?”
赵雪笑着说“那是,那是”,然后进了厨房帮我端菜。她手脚麻利,帮我盛汤、递碗、哄孩子,婆婆走后她把门关上:“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是堵的,但也不想说。
赵雪就这么住下了。起初说住一周,一周后说再找找房,一个月后说要不她付房租。我说不用,你就住着。
她开始帮我做家务。早上六点就起来熬粥,拖地,洗衣服。我女儿睡着了她就坐在客厅看手机,偶尔哼两句歌。
“你唱歌还挺好听。”
“以前在学校合唱团的。”
她的歌声不大,调子有些旧,像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我抱着女儿在沙发上打盹,听着她的歌声,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慢慢地,我们处得像姐妹。
她去菜市场会带回我喜欢吃的豆角。我加班回来,她留了饭在锅里,还用保鲜膜盖着。女儿哭了她抱起来哄,换尿布冲奶粉都利索。
“雪姨,雪姨。”女儿刚会叫姨,她就搂过去亲一口。
陈志明回来时看见她在逗孩子,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进了书房就把门关上。赵雪问我:“你们俩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上个月婆婆又打电话来,说听邻居刘婶介绍了个老中医,专调理生男孩的方子。陈志明接的电话,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抽闷烟。
“妈也是为咱们好。”
我没吭声。他接着说:“你看小敏家,三个孩子,多热闹。”
“小敏家是开超市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掐灭烟头:“行了,不说了。”
那个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着,中间隔着整个床。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然后沉沉睡去。
赵雪有次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她就没再问。但她那几天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我,看我脸色,看我说话的语气。
我以为是关心。
赵雪搬来第三个月,有一天她打扫卫生,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你们家主卧真大。”
“嗯,带了个阳台。”
“能看看吗?”
我点头。她走进去,在阳台站了站,又回来,目光扫过床头柜。
“这柜子挺好看的。”
“老家具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后来她隔三差五提起主卧。问我床垫是什么牌子,窗帘在哪买的,墙角那盆绿萝浇了水没有。我以为她就是聊天。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那天我上班忘带文件,中午折回来拿。
门锁着。我拧钥匙时听见里面一声轻响,像是抽屉被合上的声音。
我推开门,赵雪站在主卧里,手还搭在床头柜的抽屉把手上。
她看见我,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随即笑了:“我想找块抹布,我记得你放这屋了。”
“抹布在厨房。”
“哦哦,我给忘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有点快。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没少,就是那份婆婆寄来的文件,被挪了个位置。
我拿出来翻了翻,什么都没说,又放了回去。
那个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响,同事说小李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但具体是什么,我还说不清楚。
02
之后我开始留意。
赵雪的那句“找抹布”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主卧的抽屉里没有抹布,我从来没在卧室放过清洁用品。她知道,因为这个家哪样东西放哪,她比我清楚。
她为什么撒谎?
我想不通。赵雪是我闺蜜,从高中就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她离婚没地方住,我收留她,她是来感恩的,还是来做别的?
那天之后她收敛了几天,不怎么往主卧那边去。可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点打量,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末陈志明出差,我带着女儿去我妈那住了一晚。周一回来,主卧的床单被换过了。
“我看你那床单脏了,就帮你洗了换上。”赵雪说。
“哪个脏了?”
“就那个蓝格子的,你女儿吐奶弄上了。”
我没记得女儿在那张床上吐过奶。她一直睡婴儿床,吃奶也是在小客厅的沙发上。
我没戳穿,去阳台看了一眼。洗衣机里滚着那床蓝格子床单,水花翻涌着。
傍晚我抱着女儿在主卧哄睡,无意间扫了一眼墙角。衣柜的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我走过去拉开,里面的衣服叠得好好的。但我注意到最底层那个抽屉,我放一些旧证书和杂物的,位置歪了。
我蹲下去拉开抽屉,东西确实被人翻过。不动声色地翻,每样东西都放回了原处,但次序不对。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封面朝外的方向变了。
我合上抽屉,站起来。
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手指蜷着,嘴巴微微张开。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堵。
晚上吃饭,我夹了一筷子菜:“雪,你上次说你姐在城南有套房子出租,联系得怎么样了?”
“啊?”她愣了一下,“我姐说那房子还没空出来,还得等。”
“等了半年了。”
“她那人办事拖拉,”赵雪低头扒饭,“我催催她。”
我笑了:“没事,你住着,不着急。”
她也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心虚。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赵雪到底在找什么?主卧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这样翻?
我猛地想起那份文件。
婆婆寄来的那个包裹,我拆开看过一眼,是几张纸,盖了章。当时婆婆在电话里说是老家宅基地的一些手续,让我帮她存着。我没细看就塞进抽屉里了。
会不会跟那个有关?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走进主卧,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我又拿出来,借月光看了一眼。
有几行字看不太清。我没开灯,怕吵醒赵雪。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赵雪已经在厨房熬粥了。她看见我,笑着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是不是志明不在,你一个人睡主卧太大,不习惯?”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出了一点试探的味道。
“还行。”我走进厨房倒水,余光看见她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
那是我主卧的备用钥匙。
我从来没给过她。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下意识去摸那把钥匙,又装作整理衣领。
“这钥匙,哪来的?”
“哦,我上次打扫卫生在茶几抽屉里看到的,就自己留了一把,省得你不在家我想进去拿东西不方便。”
她说得滴水不漏。
“你还记得放在茶几哪个抽屉吗?”
她舀粥的手顿了一下:“就第一个抽屉吧,跟遥控器放一起。”
第一个抽屉里确实有钥匙,但那是我娘家的钥匙。主卧备用钥匙我一直挂在玄关的钥匙架上。
我没拆穿,接过她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
“咸了。”
“啊?”她赶紧尝了一口,“我觉得还好啊。”
“下次少放点盐。”
“好嘞。”
她转身去盛自己的,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个念头从心底钻出来,让我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她背后有人。
那个人,大概是我婆婆。
婆婆王秀兰今年六十了,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上班,一辈子精明算计。她不喜欢我,从我怀第一胎她就念叨,说B超看着像女儿。果然生了女儿,她嘴上说“闺女也好”,可那脸色,藏都藏不住。
她一直想让我生个儿子。
陈志明是独子,她觉得香火不能断。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二胎。我说现在工作压力大,养孩子成本高,她就叹气:“以前的人吃糠咽菜不也生了那么多?”
我不想跟她吵,每次都敷衍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她不只是嘴上催。
她大概是想,如果我不能生儿子,那她手里的东西,不能留给我。
我攥紧了粥碗的把手,指节有点发白。
“雯雯?”赵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
“你今天下班早,我买点排骨回来炖汤。”
“好啊。”
她笑了笑,那笑声在清晨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全亮了。对楼有人在晾衣服,花花绿绿的床单在风里飘着。
这个家,住了五年的家,忽然让我觉得陌生起来。
03
婆婆说要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赵雪在客厅陪女儿玩,听到电话铃声就抱着孩子过来,看我接电话。
“明天下午两点到,你爸也来。”婆婆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像是在命令。
我说好,挂断电话继续切菜。
赵雪把孩子放进婴儿车,凑过来问:“妈要来?”
“嗯。”我看了她一眼,“说是有事要交代。”
她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很快又笑了:“那我明天把家里收拾一下,妈爱干净。”
我没接话。
自从发现那串钥匙那天起,我心里就像扎了根刺。可我没证据,也不能凭一把钥匙就撕破脸。
晚上陈志明回来,我跟他说妈明天来。他正在换鞋,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来干嘛?”
“说有事交代。”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结婚这么多年,他妈要来他从来不紧张,只有他妈催我生二胎的时候他会帮腔。
饭桌上,女儿坐在婴儿椅里拍桌子玩。赵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突然说:“雯雯,你说妈会不会又提二胎的事?”
“她哪次不提?”我说。
“也是。”赵雪低下头,“不过你也别太压力,女儿也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慰我。可我心里清楚,赵雪自己也是被婆婆嫌弃过的。她前夫家重男轻女,她生了女儿,婆婆没少给她脸色看。
可她现在站在谁那边呢?
第二天中午,婆婆到了。
她拎着一个大包,进门就往沙发上坐,四处看了看:“还行,收拾得挺干净。”
赵雪端茶过来:“妈,喝水。”
婆婆接过杯子,看了赵雪一眼:“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挺好的,雯雯对我特别好。”
婆婆点点头,眼睛却往走廊那边瞟。主卧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尾柜。
“那个房间阳光不错。”婆婆突然说。
我说:“主卧嘛,采光肯定好。”
“你爸说想看看房子格局。”婆婆站起来,朝主卧走去。
赵雪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
我跟在婆婆身后,看她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目光在床头柜那扫了一下。
“这个柜子挺实用的。”婆婆拍了拍床头柜的桌面,“抽屉多,能放不少东西。”
我没说话。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说:“雯雯,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爸最近在整理家里的东西,有些文件要放你这儿存着。”婆婆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些老物件,你别乱动就行了。”
“好。”我应得很干脆。
赵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婆婆走出主卧,又回到客厅坐下,跟赵雪聊起天来。问赵雪女儿上学的事,问赵雪离婚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赵雪一一回答,声音很稳,可她的手一直在搓大腿。
我心里那把火又烧了起来。
晚上婆婆走了,赵雪明显松了口气。她帮我把碗洗完,哄女儿睡了觉,然后回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很。
婆婆说“别乱动”那份文件,赵雪鬼鬼祟祟翻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不肯摘。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赵雪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她挠着头走进来,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顿了一下,“梦见妈把那包东西放在你房间,说里面有什么宝贝,让我看着。”
她说完笑了笑,像是在讲笑话。
我没笑。
“赵雪。”我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整个人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水杯停在半空。
“什么事啊?”她干笑了一声,“你多想了。”
“婆婆寄来的那个包裹,你见过吗?”
“什么包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见过啊。”
我说:“床头柜抽屉里那个。”
赵雪的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又定住了:“那个啊,我好像瞄到过一眼,没仔细看。”
我没再追问。
可我注意到,她端着水杯的手在发抖。
那天下午,我请假提前下班回家。开门的时候,听到主卧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换了拖鞋,尽量不出声地走过去。
门虚掩着,赵雪背对着我,正弯着腰翻床头柜的抽屉。
她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沓文件抽出来,匆匆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关上抽屉。
她转过身,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雯雯……你怎么回来了?”
她声音打颤,脸上的肉都在抖。
“公司没什么事。”我语气很平静,“你在找什么?”
“没……没有啊。”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看看……主卧的抽屉要不要上锁。”
我说:“钥匙在钥匙架上。”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又很快变白。
“吃饭吧。”我没等她解释,转身往厨房走。
那天晚上,赵雪很晚才回房间。我透过门缝看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打字。
指尖飞快,像是在跟谁汇报什么。
04
那晚之后,赵雪变得格外殷勤。
早上我起床,她已经把粥熬好了。晚上下班回来,她把女儿的奶瓶洗得干干净净,连玩具都码整齐了。
像是想用这些弥补什么。
我没拆穿她,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跟她说话的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刺扎得更深。
第三天,我做了个决定。
早上出门前,我跟她说:“公司这几天有个培训,要去邻市两天,你帮我看着家。”
赵雪正在给女儿喂饭,抬头看我:“两天?”
“嗯,明晚回来。”我拿出行李箱,“这几个月辛苦你了,等我回来请你吃好吃的。”
她笑了笑:“咱俩谁跟谁。”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让司机调头回去。
停好车,我没进电梯,走了楼梯。
十二楼,一层一层爬上去,腿有点酸。可我不想发出动静。
在门口站定,我试着拧了下锁。
门没反锁。
推开一条缝,屋里很安静。女儿的婴儿房传来动画片的声音,隐约能听到赵雪在哼歌。
我小心地换鞋,朝主卧走去。
门开着。
赵雪站在床头柜前,手里拿着那沓文件,正用手机拍照。
一张,一张,又一张。
我站在门口,看到她专注地翻页、调整角度、按下快门。
心凉透了。
她拍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回抽屉,正要往外走,抬头看到我。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雯雯?”
她声音变调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我就是……”她结结巴巴,“我想看看抽屉里有没有……有没有老鼠。”
“老鼠?”我看着她,慢慢走过去,“你给文件拍照抓老鼠?”
赵雪的嘴唇在发抖,脸白得像纸。
“我不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个拍的是文件的末尾,上面盖着公章。
“雯雯,你听我解释。”她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我……我真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晚,我抱着女儿在房间坐到十点。赵雪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去敲我的门。
“雯雯,你睡了吗?”
我没应。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女儿已经睡了,她看着熟睡的孩子,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站了很久,最后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气氛很压抑。女儿不怎么吃,赵雪也没怎么动筷子。
我盛了碗汤,刚喝一口,她突然开口了。
“雯雯,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个房间……有点小。”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能不能……跟你换一下?”
我抬头看她。
“我想换去主卧。”她重复了一句,“主卧阳光好,我最近……睡眠不好。”
她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心里笑了一下。
这就来了。
“好啊。”我说,“你觉得合适就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我笑着点头,“你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她说得很小声,“明天早上。”
“行。”
她像是松了口气,终于開始吃饭。
那晚我没怎么睡。等到凌晨三点,灯全灭了,我起身,打开客厅的灯。
赵雪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两个袋子。
我把她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把那只装了东西的袋子一起拎到门口。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把她的行李放在门口,关上门。
然后我回了卧室,打开手机,翻出下午在公司做的备份。
那些聊天记录,她已经跟婆婆删得干净。可我早就截了图,存了一份在自己手机里。
五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听到走廊那边传来赵雪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动静。
接着是一声尖叫。
“雯雯!”
她跑过来砸我的门,声音惊恐:“雯雯!我行李……我行李没了!”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女儿走出去。
她站在门口,红着眼眶,脸上的妆都花了。
“你……是你搬的?”
“是。”我说。
“为什么?”她眼泪下来了,“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看着她,掏出手机。
“赵雪。”
她抬起头。
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她和婆婆的聊天记录截图:
「主卧抽屉里有份遗嘱复印件,一定要打开拍给我。」
「事成之后,我把城东那套小户型过户给你。」
她愣住了,眼泪不是擦,是往下一颗一颗掉。
“你……”她嘴唇哆嗦,“你怎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以为你脖子上挂了我钥匙,我就发现不了?”
赵雪望着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05
赵雪瘫坐在门口的鞋凳上。
女儿被这阵势吓着了,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我拍着她的背,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跟我睡一张床、说悄悄话到天亮的女人。
“半年。”我说,“你在我这儿住了半年。”
赵雪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我帮你收拾屋子,帮你带孩子,是真心想帮你。”她声音哑了,“可是……可是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你妈……”她顿了顿,“婆婆,她找我好几回了。说我离了婚,女儿上学要她帮忙,工作的事也要她托关系。”
赵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只要我帮她做这件事,就把城东那套房子给我。”
我心里堵得慌。
“我女儿今年要上小学了,学区不好,我想给她换个好学校。”赵雪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她说她能帮我搞定。”
“所以你就能出卖我?”
“我没想过出卖你!”她突然激动起来,“我就是……就是想给女儿一个更好的环境。”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些我们一起熬夜聊天的夜晚,那些她帮我带孩子的日子,都成了刺。
“你以为婆婆会兑现?”
赵雪愣住了。
“她连自己亲孙女都不待见,会管你女儿?”我说,“她不过是利用你。”
赵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份遗嘱,拍到了吗?”
她摇头:“只拍了一半,你就回来了。”
我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走进主卧,打开床头柜抽屉,把那沓文件拿出来。
厚厚的十几张纸,盖了公章,还有婆婆和她老公的签名。
我翻到最后一页。
遗嘱落在王秀兰名下,写明若儿媳生的是女儿,名下所有财产归侄子所有。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赵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看着那份文件:“她跟我说……只是测试你。”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不是贪她家产。”
我冷笑了一声。
她把女儿当成外人,现在连我这个儿媳都要测试。
可更让我心寒的是,陈志明知道吗?他知不知道他妈搞了这么一份遗嘱?
“雯雯。”赵雪叫我,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
“赵雪。”我看着她,“这么多年姐妹,你让我怎么原谅?”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给你机会走。”我说,“你把钥匙留下。行李我帮你搬回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你……你要赶我走?”
“不走,你还想干什么?”
赵雪望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我女儿……她下周要考试,我不能让她分心。”
“你一早就该想到这个。”
她没话了。
我转身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钥匙丢给她。
“这是我家的门钥匙。”
她没有接。
钥匙砸在地上,叮当响了一声。
女儿在客厅看着我们,奶声奶气地喊:“姨姨哭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也掉眼泪。
赵雪蹲在鞋凳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哪怕当初离婚,她也没哭成这样。
“雯雯……你让我待几天,等女儿考完试,我自己搬走。”
“不行。”
“求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找出半点真心。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怕的不是被我赶走,是婆婆那边没法交差。
“赵雪。”我说,“你跟婆婆说,事情办砸了,是我的问题,不会怪到你头上。”
她愣住了。
“你不是说她威胁你吗?我把锅都揽过来,她不会找你麻烦。”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你女儿。”
赵雪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
她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钥匙,一把一把地数:“还有一把……你房间的。”
她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把铜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是她从我钥匙架上拿走的。
“对不起。”她说。
我没应。
她拉着自己的箱子,慢慢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抱着女儿,看着她进了电梯。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女儿摸着我的脸:“妈妈不哭。”
我这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的微信。
「赵雪说你拍照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是我家的东西,你最好别耍花样。」
我看完,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这世上,有人给女儿留房子,有人给女儿留退路。
可我婆婆想的,是怎么把财产留给她侄子的儿子。
而陈志明,到现在都没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我拿起那份遗嘱,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行字,写着“若李雯生育次女,则本遗嘱继续有效”。
她连我生二胎都算进去了。
可如果生出来还是女儿,她就连这个家都不让我待。
心慢慢冷下来。
我打开手机,把那张拍了一半的遗嘱照片翻出来。
赵雪拍的那张,正好拍到最后两页。
我把图片放大,看到了陈志明的签名。
他签在见证人那一栏。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本人知情并同意。
06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赵雪拍下的遗嘱末尾。
陈志明的签名就在那里,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笔迹是他的,我从大学时就认得。
他妈妈的笔迹我也认得,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可他的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认真练过的。
原来他知情。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还默许。
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女儿在茶几上涂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走到阳台,拨了陈志明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终于接了。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开会。
“你妈那份遗嘱,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遗嘱?”
“城东那套房子,还有你妈的存款,写明要是生女儿就都给你侄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签了名,在见证人那栏。”
又是几秒沉默。
“我知道这事。”他终于开口,“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妈只是做个形式,怕你把财产转移走。”他压低声音,“她老了,疑心重。”
“所以她有女儿防着,现在又防儿媳?”我心里的火一下子窜起来,“陈志明,你站在哪边?”
“我当然站你这边。”他声音有点急,“可那是我妈,你让我怎么办?”
我不说话了。
“雯雯,你听我说,那份遗嘱没有法律效力,就是吓唬人用的。”他放软语气,“等女儿大点了,我妈就不逼了。”
“那签名呢?你签了,就是同意了。”
“我是被逼的。”他声音闷闷的,“我妈她那脾气,你也知道。”
我挂断电话。
这种话听多了就没意思了。
他是被逼的,可签字的笔是他自己的。他是被逼的,可赵雪脖子上的钥匙也是他给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陈志明说钥匙在办公室,赵雪就莫名其妙拿到了一把。
原来他才是那个递刀的人。
手机又响了,是陈志明。
我没接。
接着婆婆的电话打进来。
接起来,她声音很冲:“李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发什么疯?”她声音尖利,“赵雪跟我说了,你把遗嘱的事捅出来了。那是我们陈家的事,你一个外姓人掺和什么?”
“我是你儿媳。”
“儿媳?”她冷笑,“你要是生个儿子,我才认你是儿媳。”
那股寒意从心底往外冒。
“遗嘱我看到了。”我尽量让声音稳定,“写着你侄子继承,你儿子签字作证。妈,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李雯,我也不瞒你。”她换了语气,“我那些财产都是留给陈家的种。你要是给我生个大胖孙子,遗嘱我马上改。”
“要是再生个女儿呢?”
“那就别提了。”
“那跟我离婚有什么区别?”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她声音冷淡,“我给你半年时间,要是还没动静,你自己看着办。”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的绿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跑,有男有女,都一样可爱。
可我婆婆眼里,只有男孩。
我女儿刚满一岁,她还不会叫奶奶,不会喊爷爷。
可奶奶已经想好了怎么把她排除在外。
我回了屋,女儿拿着蜡笔在纸上画了个圆圆的东西:“妈妈,太阳。”
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白牙。
我蹲下来,抱住她。
“妞妞,妈妈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她听不懂,继续画画。
赵雪发来一条微信:「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她让我把照片删掉。」
「你删了吗?」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雯雯,我不想帮你婆婆了。」她打字很快,「她今天打电话骂我,说我办事不力,以后别想让她帮我。」
「那你女儿上学的事呢?」
「我再想办法。」
我看到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背叛过我的人,又回来表忠心。
可她说到底也只是个被生活逼到走投无路的妈。
「你先把照片留着。」我回她,「后面可能要用。」
「你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
放下手机,我坐回沙发。
遗嘱、签名、钥匙、丈夫的沉默、婆婆的威胁。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需要理一理思路,看看自己到底该走哪步棋。
陈志明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我接了。
“雯雯,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年纪大了。”
“那你呢?你多大?”
他顿住了。
“陈志明,如果你妈逼我生儿子,你是不是也要站她那边?”
“当然不会。”他说得很快,“可是……养女儿也挺好的。”
“可你签了那份遗嘱。”
“不是说了吗,我是被逼的。”
又是这句话。
“那赵雪脖子上的钥匙,也是你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气:“雯雯,我也是没办法。我知道那钥匙是给我妈用的,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是你妈用来监视我的工具!”
“她只是担心嘛。”
“担心什么?担心我把她家产带走?”
他没接话。
女儿在客厅喊妈妈,我去看她。她举着蜡笔,给我看她画的小人。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她自己画了两笔,像两个长腿的火柴人。
我心里一酸。
“妈妈爸爸呢?”她问。
我看着那幅画,没说话。
陈志明在电话里喂了几声,我没应。
我轻轻按掉了通话。
这一整个家,像是一张精心织好的网。
婆婆是织网的人,陈志明是递线的人。
而我和女儿,只是网里垂死挣扎的猎物。
我得想办法挣脱。
打开赵雪发来的照片,我仔细看了遗嘱的内容。
婆婆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分配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她去世前我没有生儿子,所有钱都给侄子。
而陈志明,是见证人。
这意味着他知道、同意、并且签字了。
这份遗嘱如果生效,我和女儿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按住了太阳穴。
情绪不能乱。我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怎么应对。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赵雪发来的语音。
点开听,她声音带着哭腔:“雯雯,我婆婆今天找我了,说让我搬回去住。”
“你答应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我说要在你这儿住到找到工作。”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帮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盘算着。
赵雪是个墙头草,今天站我这边,明天说不定又跑回去。
但她手里有证据,有婆婆指使她的聊天记录。
我用得上她。
“赵雪。”我打字,“你要是真站我这边,那就别再跟婆婆联系了。”
“我答应你。”
“你女儿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过了很久才回:“好。”
我放下手机,抱过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妞妞,妈妈会给你挣一个更好的将来。”
她咯咯笑,把蜡笔塞进我手里。
我把她抱进怀里,没松开。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决定,就回不了头了。
07
那晚我抱着女儿,一夜没睡。
她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的眉眼,像他,也像我。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志明发的消息:「睡了吗?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回。
他又发:「我知道你生气,可这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没动。
他再发:「妈逼我的,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我要是不答应,她能闹到单位去。」
我想到那句话,本人知情并同意。
签在见证人那一栏,写得端端正正。
不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签的,是用笔,一笔一划签的。
凌晨两点,女儿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说了句梦话。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赵雪也发了消息来:「睡了吗?」
我没理。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明天能见一面吗?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关了机。
天亮的时候,女儿醒了,伸手摸我的脸。
“妈妈,饿。”
我爬起来给她泡奶粉。奶瓶在手里晃,水洒出来,烫了手。
我甩了甩,没吭声。
女儿坐在床上等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奶瓶递给她,她抱着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
猫眼里看到赵雪,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她按了两下门铃,然后蹲在门口,不走了。
我拉开门。
她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雯雯,让我进去说几句话,行吗?”
楼道里有邻居遛狗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我让开身子。
她进来,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对不起。”她说,“我昨晚一宿没睡。”
我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把那些聊天记录都截屏了。还有她让我拍的遗嘱照片。你要的话,我都发给你。”
“然后呢?”
“然后……”她咬着嘴唇,“我想通了。她拿我闺女威胁我,可我要真把她得罪了,以后也没好果子吃。可我要是不帮你,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我跟她说我不干了。她说那你闺女别想上学了。我说那我报警。她愣住,把电话挂了。”
她抬头看我:“雯雯,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想告诉你,我没想过要害你。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帮她拍几张照片就能解决我闺女上学的事,不算什么大事。后来我看到那份遗嘱,才知道她想干嘛。”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
“因为……”她抹了把眼睛,“因为她说,我要是不干,她就让我闺女上不了学。我闺女今年九月就要报名了,学区房在她亲戚名下,她说了算。”
她说着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给你递根绳子,你明知道那绳子可能是套在你脖子上的,你也得抓住。”
我看着她。半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她真的垮了。
“你走吧。”我说。
她抬头,满脸泪。
“我不追究你的事。但咱们俩,回不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那我……把证据发你。”
她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手机震了。是赵雪发来的文件。一共十几张截图,还有那张遗嘱的清晰照。
我把照片放大。陈志明的签名很清晰,笔迹有力,不像被迫写的。
旁边那行小字,“本人知情并同意”,也是他的字。
我认得。他平时签文件的字,就是这样的。
女儿喝完奶,把空奶瓶递给我:“妈妈,喝完了。”
我接过来,顺手洗了。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响。
我看着水流发呆。
手机又震。陈志明打来的。
我接了。
“雯雯,我下班回来,咱们好好谈谈。”他的声音很低。
“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六点之前,你把事情想清楚。你到底是想跟我过,还是想跟你妈一起把你闺女逼走。”
他没说话。
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看着墙上结婚照发呆。照片里我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笑得很灿烂。
那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嫁给他是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08
下午五点四十,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陈志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袋子。
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脚上那双皮鞋还是去年我给他买的,鞋底磨偏了。
“买了烤鸭。”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你爱吃的。”
我没接话。
女儿在爬行垫上玩,看见他,伸着手喊爸爸。
他走过去,蹲下来抱起她。女儿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妞妞,想爸爸没?”声音温柔极了。
“想。”
他抱着女儿走到我面前:“雯雯,咱们好好说话。”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急切。
急切地想让我闭嘴,想让我原谅他,想让这一切翻篇。
“你说。”
他把女儿放下,让她自己去玩。女儿不乐意,拽着他裤腿不放。
他从袋子里掏出个玩具,递给她。
“乖,爸爸跟妈妈说说话,你去房间玩一会儿。”
女儿拿着玩具,颠颠儿地跑进卧室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看到了遗嘱。那份遗嘱,是我妈在她那边的律师那儿拟的。她说要让我签字的时候,我一开始没同意。”
“后来呢?”
“后来……她闹,说我不孝,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她说她一辈子攒的钱,不想给外姓人。我说李雯不是外姓人,她说是,因为你生了个闺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背稿子。
“她说,要是你不生个儿子,财产就给我表弟。遗嘱就是个保险,逼你生儿子用的。”
“所以你就签字了?”
他沉默了一下:“我没别的办法。”
“你没办法?那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闺女呢?她是你们家写的那个什么侄子的一把锁?”
“你听我说完,”
“你说什么?说你没办法?说你妈逼你的?”
“是!”他声音突然拔高,“就是她逼我的!你想让我怎么办?跟她翻脸?让她躺医院去?她是我妈!”
他说完,胸口起伏着。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五年,每天都看,以为看透了。
可现在突然觉得,我不认识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慢慢说,“你签那个字,就等于是你同意把咱们闺女当外人。”
他愣了一下。
“你妈说外姓人的时候,你反驳过吗?你签那个字的时候,想过你闺女吗?想过她以后知道她爸签了这种东西会怎么想吗?”
“那是权宜之计!等我们生了儿子,不对,等你生了儿子,那份遗嘱就作废了!”
“如果我不生呢?如果我生不了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时候,你闺女就什么都得不到。你妈的钱,你家的房子,都给那个侄子。你闺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别过头去。
“你签那个字,就是默认了。”
“我没默认!”他转回来,眼睛发红,“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跟我妈闹僵。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
“所以你就让她欺负我?”
“那不是欺负你!那是,”
“那是什么?”
他卡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是不是也想生儿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可那个表情,我读懂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我退了一步,“你也想生儿子。你也觉得,闺女不行。”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签字?她让你签,你就签?你不是三岁小孩,你是三十八岁的人!”
他低下头。
“你让我觉得恶心。”我说完这句话,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我没擦,就这么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眼泪,愣住了。
“雯雯,”
“别碰我。”
他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出去。”
“你别这样,”
“出去。”
女儿听见我的声音,抱着玩具从卧室跑出来:“妈妈,你怎么了?”
我蹲下来抱起她,没看她爸。
“妈妈没事。”
“爸爸呢?”
“爸爸要走了。”
我抱着女儿进了卧室,关上门。
女儿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没有。”
她不信,但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的世界塌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志明发了条消息:“明天去办离婚手续。”
他回得很快:“你冷静一下再说。”
我打了两个字:“我很冷。”
发完,我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然后我打通了赵雪的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了,声音很紧张:“雯雯,怎么了?”
“你说,你要帮我?”
“是。”
“那从今天开始,把我婆婆发给你的每一条消息,都发给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我挂了电话,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她睡得熟,呼吸均匀。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妞妞,妈妈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她像是听到了,往我怀里拱了拱。
窗外,月亮慢慢升上来了。
09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女儿去了公司。
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屏幕上全是加粗的标题。
老板从我身后经过,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
“有点事。”
他没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雪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打电话来骂我了。说我不仗义,说她白对我好了。」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闺女的前途比她的钱重要。」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赵雪又发:「她威胁说要把我闺女的上学名额换给别人。我说你换吧,我大不了让孩子多等一年。」
「她说你别后悔。」
「我说不后悔。」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给她回:「你这几个月,还能撑住吗?」
「撑得住。大不了回娘家,去农村念书。穷就穷点,总比当狗强。」
这话不好听,但够硬。
下午三点,陈志明用同事的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没说话。
“李雯,你不能这样。”
“哪样?”
“离婚。你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怎么过?你爸妈又不在这里,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昨晚想了一整夜。”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
“我知道你妈不喜欢我。可我以为,你至少是向着我的。”
“我是,”
“你不是。如果你向着我,你不会签字。如果你向着我,你会护着我。可你没有。”
那边沉默了。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被婆婆欺负了还得忍着的老实媳妇。我也不想让我闺女觉得,女人就该这样活着。”
“你……”
“陈志明,你能养我吗?一个月给我五千块钱,不用你干别的,你能吗?”
他愣了一下:“我月薪才八千,”
“那你让我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怎么过?你让我怎么想清楚?你给过我选择吗?”
他无言以对。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自己能养我闺女。但你得把离婚手续办了,你闺女的名分,你不能赖。”
“我没想赖,”
“那就签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等我回去再说。”
挂完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赵雪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决定离婚了?」
「嗯。」
「那我想办法把她那些骂人的聊天记录整理一下。还有她让我干的那些事。」
「好。」
她停顿了一下,又发:「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啊,我应该恨她。
可我说不出口。
她跟我一样,是个在婆家被拿捏得死死的女人。
差别只在于,她前面没人挡着,我前面也没有。
我给她回:「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没有用。」
她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再回。
下班回到家,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车。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我的生活,变了模样。
手机震了。是王秀兰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冷。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你把我家保姆赶走了,还要跟我儿子离婚,你疯了吧你?”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过被你捏在手心里的日子。”
“你,”
“你听好了。我没有不要你的钱,我也不想要。那是你一辈子攒的,你爱给谁给谁。但你记住,你孙子要是真有那一天,他花的是你逼走你儿子、你孙女之后剩下的钱。”
“你瞎说什么,”
“我说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挂了电话。
女儿在怀里玩着自己的小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窗外,夕阳把地面镀成金色。
我抱紧她。
生活还要继续。只是这条路,只有我们娘俩走了。
10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赵雪给我的聊天记录和遗嘱照片都带去了。周律师翻了翻,说证据链还算完整,但走诉讼周期长,对孩子不好。
“你婆婆六十岁,退休金不少,名下还有房产。”他推了推眼镜,“真要打官司,她能拖你三年。”
我说我知道。
周律师建议先发律师函,看对方反应。如果愿意和解,能省很多事。
我同意了。
律师函寄出去第三天,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雯,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里带着居高临下。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那些聊天记录能当什么证据?我跟你闺蜜说几句话,犯法了?”
“王阿姨,”我喊了她一声,“你让赵雪翻我家抽屉,算不算犯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遗嘱也不是真的,就是写着玩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赵雪拍?”
她又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对策,她这辈子习惯用嗓门和辈分压人,真遇到讲证据的,反而没了招。
“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孩子归我。”
“行,我让志明跟你离。”
“抚养费按法律规定来。”
“他一个月就八千块,能给多少?”
“那是他的事。”
婆婆冷笑了一声:“李雯,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能过好日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那点工资,够花?”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陈志明又用同事手机打过来。我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李雯,我妈说你要打官司?”
“律师函已经发了。”
“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吗?”
“我跟你妈谈过了。”我说,“你觉得能谈出什么结果?”
他又沉默了,然后说:“我不想离。”
“你不想离,那你想让我怎么做?继续跟你妈斗,继续让她派人盯着我?”
“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不能怎么办,那就离。”
陈志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孩子给我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你养不起。”我说。
“我妈说她愿意出钱养。”
“那你妈愿意把财产写给孩子吗?”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答案。婆婆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只给孙子。我女儿在她眼里根本不配继承陈家的东西。
“你心里清楚,你妈要的是孙子,不是我女儿。”我说,“你愿意把你女儿送回去让她嫌弃一辈子?”
陈志明没有说话。
我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赵雪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婆婆找我了。”
我问她说什么了。
“骂我白眼狼,说让我女儿退学。”
我打电话过去,赵雪的声音发闷,像是哭过。
“李雯,我不怕她。反正她威胁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女儿那学校也不是她说了算,她就是认识个教导主任,吓唬我。”
“你确定没事?”
“没事。”她顿了顿,“倒是你,真要一个人扛?”
“不扛能怎么办。”
赵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放心,你婆婆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告诉你。”
我道了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女儿在房间里画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着手。
她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爸爸出差了,要很久。”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画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走调解程序吧,越快越好。”
周律师回了一句:“收到。”
隔了一周,调解通知下来了。我和陈志明约在民政局旁边的一家茶馆,他先到的,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他瘦了不少,胡子也没刮。
“坐吧。”我说。
他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不看我。
“李雯,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考虑好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她不是没有爸爸。”我说,“你永远是她爸爸,只是我们不住一起了。”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看着他,“我不想让你妈继续影响我们的生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和气。她把离婚协议读了一遍,问我们有没有意见。
陈志明说没有。
我说没有。
“那财产分割呢?”
我没说话。陈志明低头说:“房子留给她,我搬出去。”
调解员看了看我,我说:“房贷我自己还。”
“孩子抚养权呢?”
“我抚养。”我说。
陈志明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
“一千五不够。”我说。
“那你要多少?”
“法律规定是工资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调解员点点头:“陈先生,建议你按照法律规定来。”
陈志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两千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行。”
签完字,走出茶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志明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李雯。”
我回头看他。
“对不起。”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11
一年后。
我租了个小办公室,开了一家家政中介。本钱是跟娘家借的,不多,够用。
最开始一个人跑业务,发传单,跟小区物业谈合作。慢慢有了几个固定客户,雇了两个阿姨,总算能养活自己。
女儿上小学了,每天放学去托管班,我下班去接。回家路上她会跟我讲学校里的事,哪个小朋友跟她玩了,哪个老师夸她了。
我把房子卖了,换了个小两居。房贷压力小了很多,每个月还能存点钱。
赵雪偶尔联系我,发微信问问近况。她女儿转学了,去了隔壁区的一所小学,不再受婆婆那边的威胁。
她说她现在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但不用看人脸色。
我说挺好的。
她回了个笑脸。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厚,但也不透明。见面可以聊天,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无话不说的状态。
有时想起以前她住在我家的日子,心里会发酸。但也就是酸一下,然后继续忙手头的事。
陈志明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偶尔会来看女儿。我带女儿去公园,他在旁边等着,女儿玩累了跑过来喊爸爸,他就笑。
有一次他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听人说,他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催他再找,说要生个孙子。他不愿意,说暂时不想结婚。
我没问真假,也不想问。
婆婆打过一次电话,说她住院了,让我去看看她。
我说我要上班,没空。
她在电话那头骂我没良心。我没反驳,等她骂完了,挂了电话。
后来我跟陈志明说,你妈生病你去照顾,我不拦着,但别让她来我家。
他说知道了。
有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会想这一年发生的事。想得最多的是,如果当初我没发现那些聊天记录,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洗碗,听婆婆催生二胎,看闺蜜演戏。
我想着想着,就不想了。
人活着,总要往前走。
女儿前阵子问我:“妈妈,你跟爸爸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不开心。”
她歪着脑袋:“那你现在开心吗?”
我笑了笑:“开心。”
这不是骗她。
虽然日子比从前累,但不用再猜谁在背后算计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我想把女儿养好,让她知道自己是被爱的。
上周带她去书店,她挑了一本绘本,讲一个小女孩跟妈妈一起生活的故事。
她翻着书,忽然抬头看我:“妈妈,我也想养一只猫。”
“为什么?”
“因为书里的小女孩也养猫了。”
“那你得负责喂它。”
她用力点头:“我保证!”
我没答应,但心里记下了这事。
周末去菜市场,路过宠物店,看见一只橘猫趴在笼子里晒太阳。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懒。
我想起女儿的话,站了一会儿。
旁边一个大妈以为我要买,说这猫性子好,不抓人。
我说我再想想。
回到家,女儿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头喊了一声妈。
“妈,今天数学老师夸我了,说我算数快。”
“是吗?真棒。”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外面的天快要黑了,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女儿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汤发呆。
这一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长到觉得前几十年都白活了,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一些人。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盖上锅盖。
汤还得炖一会儿。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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