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局型IPO，割谁的韭菜？

这些东西离开政府之后，还有没有人愿意买？

几天前，刚上市的梅卡曼德CEO邵天兰在朋友圈公开炮轰：

当前盛行的“攒局型”具身智能创业，套路就是靠各种关联交易（如“数采中心”“租赁公司”）做虚假的、不可持续的收入，没有PMF，只有各种发布大新闻炒作，并通过国资投资绑架地方政府支持，成立两三年就要上市。 这是对创新创业生态的巨大破坏，对资本市场健康发展的巨大破坏，对国资和健康政商关系的破坏。 这种做法不仅仅是试图快速做上市，坑害广大投资者，同时也是给他们自己挖坑。

甚至他还直接点名了同行和四小龙。

另一边，宇树科技从上市高点1100元一路跌到500元以下，不到一个月腰斩，市值蒸发2400亿。

9月9日，外媒The Information报道称，证监会拟通过窗口指导收紧人形机器人IPO，要求企业具备经常性收入、亏损收窄以及真实创新能力。

突然之间，机器人行业，就从创新创业的风口跌入舆论的漩涡。烈火烹油的背后，是邵天兰所说的：

攒局型IPO。

1、

但这个故事，没那么简单。

就在一周前的9月1日，梅卡曼德以“具身智能眼脑手第一股”的身份登陆港股，首日就破发了。

梅卡曼德并不经营具身智能整机，而是提供机器人视觉、灵巧手、大模型等相关软硬件产品，客户是汽车制造商、工业制造商、物流及仓储运营商等，公司成立十年，辛辛苦苦干出3.89亿收入，市值80亿。被他点名的银河通用成立三年，收入约3亿元，邵天兰认为这个数有水分，但市场估值超过200亿元。

换你，你急不急？

所以邵天兰当然有动力戳破泡沫。但说句公道话，他反对的不是政府支持，梅卡曼德也拿过政策补贴，2024年把总部落到雄安，他管这叫"双向奔赴"。他反对的，是把政府支持包装成市场需求，再去IPO割韭菜。

银河通用用一篇“长跑论”回应了质疑，但丝毫不提收入的问题。

2、

为什么机器人行业容易出现这种泡沫？

因为机器人行业同时拥有制造资本泡沫的三种最烈的材料：技术想象力、政策支持、产业早期。

技术还没有完全商业化，但市场已经可以提前给十年后的空间定价。地方有产业政策，有真金白银的基金和采购预算。行业又在早期，百台级向万台级爬坡，故事讲上天你还没法证伪。

三种材料一锅乱炖，就出现了经典的循环：地方政府出钱建数采中心，数采中心真金白银买机器人，机器人公司把这笔记成销售收入，制造出高速增长，下一轮融资估值上涨，最后IPO。创业公司有钱了，地方政府有产业了，国企有项目了，投资机构有估值了。大家都很开心。

唯一没有回答的问题是：这些东西离开政府之后，还有没有人愿意买？

这才是PMF（产品市场匹配，Product-Market Fit）。

邵天兰抨击的就在于此，很多机器人公司的客户，是政府、科研教育机构，背后都是政府支持的数采中心，甚至还有关联方。收入是真的，需求也可能是真的，但商业质量完全不同。

3、

这个故事并不新鲜，四小龙其实已经演过一遍。

2010年代，AI产业也经历过类似的一轮狂热，云从、商汤、旷视、依图，当年都站在人工智能产业最热的位置。

其中最值得复盘的是云从。2021年，云从收入10.7亿元。筹备上市期间，公司曾在前瞻性分析中预计，2022年至2025年收入分别达到16.8亿元、25亿元、32.2亿元和40.1亿元，预计复合增长率达到33.6%。

结果呢？

2022年上市，当年收入直接腰斩到5.2亿，过去四年零增长，到去年的收入还是5亿——简直离谱，这就是没有真实PMF的后遗症。

商汤也很典型，有一半的收入来自政府，2021年上市时收入47亿元，去年收入50亿，五年几乎零增长，但净利润累计亏损超过220亿。上市后一周，商汤市值一度冲到3000多亿港元，然后一路下跌，至今跌去了80%。

旷视、依图则没有成功走完IPO，监管终于拦住了。

4、

真正应该警惕的，是IPO变成产业政策的出口。

机器人行业今天最大的特殊性，是地方政府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最大的LP，也是最大的客户。一边是产业基金投钱，一边是国企采购。

这本身没有错。任何新产业早期都需要政府扶持，半导体、汽车、新能源，谁都经历过产业政策推动。问题在于，政府资金最后需要一个能够“变现政绩”的出口。建一个产业园，是政绩。引进一家明星机器人公司，是政绩。基金投出一个独角兽，是政绩。如果这家公司最后还能成功IPO，那就更漂亮了。

但整个系统可能缺一个人问一句：如果把政府采购拿掉，这家公司还有多少真正的市场需求？

政府可以帮助企业长大，但不能替企业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没有自力更生能力的公司再去IPO，就是割广大投资者的韭菜了，最后必然一地鸡毛。

王兴兴说，机器人的大规模商业化还需要较长时间，快则2-3年，慢则5-10年。他是清醒的，也没有做错什么，宇树的发行市值其实是600亿，是投资人在第一天就炒到4000多亿，这怪谁呢？

可能，机器人行业今天真正需要讨论的，并不是行业有没有泡沫、某家公司的收入到底干不干净，应该思考的问题是：我们的市场到底在奖励什么？

如果市场奖励销售收入，企业就会努力做客户。

如果市场奖励产品能力，企业就会努力做产品。

如果市场奖励融资估值，企业就会努力融资。

如果市场奖励IPO进度，企业就会努力IPO。

人性没有那么复杂，市场在奖励什么，企业就会变成什么。所谓攒局型IPO，未必是几家公司学坏了，它更像是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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