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它开始“谄媚”，你的旅途就危险了

【文/观察者网 王勇 编辑/赵乾坤】

出行前，只需对着手机应用说一句“帮我规划一个某地旅游行程”，一分钟后，一份涵盖交通、住宿、景点信息的行程方案便跃然眼前；抵达景区，无需再排队请人工导游，扫描二维码便能获取古建背后的历史信息；智能机器人甚至已经成为一些景区的主力导游，为游客讲解、引导、指路……

随着AI技术的飞速发展，人工智能正悄然重塑着大众的旅行习惯。然而，在公众“省时、省力、省钱”的赞美声背后，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当前，AI真的让我们的旅途变得更好了吗？

警惕！AI有“谄媚”倾向

据新闻报道，8月30日，在宁波工作的杨先生到郊外爬山，顺步道登顶后他打算换一条新路下山，结果走到半道发现路越来越难行。情急之下，杨先生向AI软件询问下山路线，按照AI推荐的路线，杨先生在山间上上下下折腾好几个来回，最终体力耗尽，彻底迷失方向，不得不报警求助。

无独有偶，8月12日，浙江杭州一男子外出散心，向AI寻求出行建议。AI在详细了解了他的心理状态、性格、身高和体能等情况后，推荐他去“浙西三尖”之一的童公尖观赏流星雨。当日16时他独自攀登海拔1558米的童公尖。行至约海拔1300米时，周围天色渐暗，他想抄近路却因路线不熟，最终迷路被困，只好报警求助。

不可否认，AI在行前规划阶段带来的效率革命是颠覆性的。过去，规划一次旅行往往伴随着“攻略焦虑”：在海量信息中比价、查路线、看点评，动辄耗费数天时间。如今，AI成为了高效的辅助决策系统。只需输入出行时间、天数与预算，AI便能一键生成个性化方案。但是，完全依靠AI也将面临未知的风险和烦恼，尤其是在户外山林，AI给出的路线建议很可能会脱离现场实际情况。

“从技术底层逻辑来看，现阶段AI数据库里堆满游记、评论，其分不清文学描写与物理路况。”山东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文化和旅游学系教授黄潇婷对观察者网指出，更关键的是，AI有“谄媚”倾向，用户嫌远就推近道，想探险就荐秘径，哪怕数据只有一条模糊提及也敢打包票。这种迎合心理用于写文案创作如作词、作曲、制图等精确度要求不高的场景，问题不大，但用于户外导航它的危险特质就完全暴露。

黄潇婷强调，相比于专业的地图导航软件，目前的通用大语言模型在地理空间智能和户外路况感知上存在先天缺陷。“专业地图APP有实时路况、海拔与路面数据；AI则像读了万卷书但没下过车的秀才，更是感知不到路况的瞬息万变。”

信任鸿沟是当前AI发展的最大障碍

尽管AI看似无所不知，但信息的真实性仍是当前制约文旅行业人工智能发展的一大痛点。

《2026上半年AI旅游应用趋势洞察报告》显示，只有15.2%的用户会高度信任AI推荐的旅行方案，并直接完成购买。而有66.2%的用户，在拿到AI给出的建议之后，依旧会回到传统App中进行二次核实。

据美国旅游媒体Skift网站、Travelers Today网站等媒体日前报道，美国两家数据研究机构Wunderkind和Expedia先后发布研究报告称，60%到70%的被调查者表示不信任AI助手代其进行旅游购买或预订；Wunderkind的调查结果显示，24%的消费者对AI生成的建议表示信任；Expedia的调查显示，仅有8%的人愿意赋予AI完全的预订权限。

世界旅游论坛研究所主席布鲁特·巴格西（Bulut Bagci）9月4日在国际旅游媒体Travel Tomorrow网站撰文指出，在人工智能全面重塑商业逻辑的当下，旅游业的底层规则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重构。游客现在不仅追求极致简便的预订流程与绝对透明的定价机制，更对目的地的可持续发展主张与气候韧性提出了严苛要求。与此同时，一套能够让人类与AI系统无缝对接、双向理解的数字基础设施，已成为行业不可或缺的新基建。

巴格西表示，当下，全球游客正展现出一种“清醒的探索者”特质：他们既成熟又多疑。数字技术赋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信息获取能力与环保意识，使其在财务决策上愈发审慎；但与此同时，游客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却从未熄灭。在规划旅行时，他们变得更加精打细算，力求将试错成本与潜在风险降至最低。

巴格西强调，基于这种消费心理的深刻演变，未来十年旅游业人工智能的宏大博弈将发生根本性转移。竞争的焦点将不再是谁能攫取最庞大的流量与注意力，而是谁的人工智能大模型能率先跨越信任的鸿沟——将转瞬即逝的注意力沉淀为坚不可摧的信任，并最终将这份信任高效转化为实际的预订与消费。在这场从流量逻辑向信任逻辑的迁徙中，唯有真诚与透明，才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通行证。

“安全底线必须牢牢掌握在人类手中”

上述爬山的杨先生后续与AI对话时，还有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细节。事后杨先生对AI说，“昨天不问你，我直接导航就好了”。AI回复说，“哈哈，确实!回想起来，昨天要是直接跟着导航沿着成熟路线走，就不会下到那条45度陡坡野沟里遭这么大罪。导航只认正规大路，不会带你钻没有步道的溪谷，让你在山里白白耗光体力，这个教训咱们记下……”

类似“教训”表示AI潜藏着信息滞后、偏差的巨大风险。一旦AI出现“幻觉”，不仅会损害消费者的利益，更会引发安全风险。

“很多AI在事后复盘时会‘轻松认错’，这种缺乏真实场景共情和风险感知能力的表现，反映了当前AI发展面临的局限性。”黄潇婷表示，AI认错不是后怕或反思，而是程序设定的礼貌互动规则，是一种话术，它既不承担法律责任，也不承受情感折磨。

当前，面对AI提供的“保姆级”攻略，使得越来越多游客放弃了独立思考和理性判断，从而陷入“算法依附困境”。

9月6日，一个标签为“少用点AI吧真的好恐怖”的话题冲上微博热搜，不少网友表示，“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被‘偷走’了那么多思考力”“经常使用AI慢慢丧失了属于自己的表达与判断力”“不拒AI，但须防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过度依赖AI，后患无穷”……

“把决策权全盘交给AI，是思维惰性具体表现，这背后潜藏着巨大的成本付出。”黄潇婷指出，人们将自身在陌生环境中的决策主权让渡给算法，一旦出事，追责无门。更值得注意的是，旅行之所以是人类特有的成长体验，恰恰因为非惯常环境能强制激活我们的空间认知能力，比如迷路时辨识方向、问路时与人搭讪、爬坡时感知体力极限……这些“麻烦”正是大脑保持敏锐的关键。

那么，AI推荐与人的现实感知发生冲突时，我们应具备怎样的数字素养来进行交叉核验，以避免被“信息茧房”或“错误指令”误导？

黄潇婷说，记住三个“笨办法”，一是查实景（短视频搜“地点+最新”看现场画面）；二是问活人（保安、商贩比AI可靠）；三是看官方（天气预警与闭园通知是最终“裁决”）。

“AI可以提供建议，但当建议与你的认知产生冲突时，要相信自己。”黄潇婷表示，“在AI的应用定位上，应明确将其界定为‘执行秘书’而非‘最终决策者’。订票、翻译、营业信息查询等事务性工作可交由AI高效处理，但风景的甄选与探险的体验，仍需依靠游客自己真实的感知与探索。”

“在行业治理层面，建议建立强制性的‘AI路线风险提示机制’，对信息源单一的规划明确标注‘请结合实地情况独立判断’。技术创新虽无边界，但安全底线必须牢牢掌握在人类手中。”黄潇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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