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局，只有下一张牌

9月6日，马家辉来到重庆，与读者分享《双天至尊》中的江湖故事，也谈起人生选择、城市记忆与面对过去的态度。本次活动由西西弗书店主办，重庆交通广播主持人刘艺主持。从旧香港的街巷江湖到重庆的山城现场，他借小说中的人物与牌局，讲述普通人如何在时代与命运的推搡中，依然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双天至尊》以“牌局”为重要意象，写尽了普通人在命运之中的选择与挣扎。借由小说中的人物与故事，马家辉也回望自己的成长年代，并在重庆现场与读者分享那些关于人生与时代的思考。

在牌九里，“双天至尊”是一副绝世好牌，但也暗含着盛极必衰的命运意味——人生如牌局，有时拿到好牌，有时满盘皆输，而真正无法预料的，是下一张牌究竟会是什么。

在《双天至尊》重庆分享会现场，当被问及“目前为止，你觉得自己的人生这场牌局打得怎么样？”马家辉笑着说：“我是打得开心的。”

在他看来，人生和真正的牌局最大的不同，是牌局可以选择不玩，但人生没有办法退出。生而为人，就身处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之中，有自己的身份，也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因此，既然一定要玩这场牌局，就尽力让自己玩得开心，也尽量不要让别人因为自己而不开心。

马家辉喜欢那种“晚上能够睡得着”的状态。人生很难简单地用输赢来衡量，有些事情当下看似输了，换一个角度，也未必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赢。

《双天至尊》里的每一个人，也都在打属于自己的那一局牌。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处境之中，受限于时代、身份、家庭与性格，却依然要不断做出选择。马家辉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do the right thing”，但除了人的选择之外，人生中还存在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天意”。

所以，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每一次都赢，而是在已经尽力之后，能够坦然接受结果，并且对得起自己。

《双天至尊》中有一句人物常说的粤语口头禅：“就系咁啰。”马家辉也经常强调这句话对于书中人物的意义。

直译过来，就是“就是这样喽”。但在马家辉看来，这句话恰恰不是很多读者理解的“认命”或者“逆来顺受”。

“不是发生什么你都认，反而是不要被它绑住。”

他解释道，人生中难免会受到伤害、经历委屈。如果一个人始终被过去发生的事情困住，那么原本别人给予的伤害，就会变成自己不断伤害自己的方式。因此，他习惯用“就系咁啰”告诉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坦然面对，然后从中跳出来，继续往前走，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

这也是他一路走来很重要的人生态度，也贯穿着《双天至尊》中的人物命运。

小说里的韩天恩，从一个痴迷李小龙、梦想成为功夫高手的少年，一路走进复杂的江湖。他想做一个好人，也一次次努力按照自己的判断做出选择，但人生并没有因此给他一个圆满的答案。马家辉真正写的，并不是一个少年如何一路成长、最终功成名就，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一次次命运的推搡中，跌倒、挣扎，再继续往前走。

正如书中的那句“就系咁啰”——接受已经发生的，然后继续生活。

“秘密三部曲”写的是香港，也是马家辉自己的成长记忆。从《龙头凤尾》到《鸳鸯六七四》，再到《双天至尊》，故事横跨数十年，街巷、廉租屋、武馆、戏院、茶楼、的士高，以及那些曾经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共同拼出了一幅旧香港的时代图景。

《双天至尊》中尤其留下了大量关于香港文化地理的细节：传统丧葬仪式、花炮习俗、舞狮、粤语俚语，以及油麻地、苏屋邨、嘉顿山等地名背后的故事。马家辉写的不只是一个逝去的江湖，也是在为那些正在消失的城市记忆留下记录。

但在分享会现场，当读者问到“书中带有着一种对于黄金年代的怀旧感，您是不是觉得黄金时代已经过去”，马家辉并没有简单地回答“是”。

他提到，追忆黄金时代，不一定发生在人已经老去的时候，更重要的是我们对某一种已经无法回头的生活产生了留恋。

1936年，25岁的萧红在给萧军的信中写道：“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那时的萧红还很年轻，却已经意识到，眼前正在经历的生活，也许正是自己此生难以重返的“黄金时代”。

所以，怀旧并不只是年长之后才会有的情感，而是当我们意识到某段生活已经成为过去、再也无法原样重来时，每个人都可能产生的一种感受。

他承认，自己确实会怀念那个年代的香港。那个三四十年代至七八十年代的香港，有一种如今越来越少见的“暧昧”——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汇聚在这里，时代充满变化，很多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

但如果真的问他“想不想回去”，答案却未必是。

“我现在也活得非常快乐。”

在他看来，真正重要的能力，是无论身处哪个时代，都能够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快乐。过去有过去的好，现在也有现在的好，就像他如今也喜欢刷刷短视频。

“学习放手，我觉得是让自己快乐的一个需要学习的本领。”

或许这也是《双天至尊》留给我们的另一层答案：我们无法重新拿回已经打完的牌，也无法回到已经消失的时代，但我们依然可以拿着手里新的牌，继续往前走。

不必执着于上一局输赢，也不必一直回头。

因为人生真正漫长的牌局，从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