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曼妮,钱我带来了。连本带利三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把存折推到桌中间,手在发抖。十年的债,今天终于能清了。
苏曼妮没有接。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掐着咖啡杯,指节泛白。
“这钱我不能要。”她说。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阿碧,当年那二十万,是我从我爸那里偷的。就在他跳楼的前一天……”
话没说完,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直直锁在苏曼妮身上。
“苏小姐,十年了,该算算你爸欠我的账了。”
苏曼妮的脸,一瞬间白得像张纸。
01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到现在都记得,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从医院出来,蹲在路边的花坛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发呆。
二十万。
我妈的肾衰竭诊断书就揣在我兜里。医生说再拖下去,就算有钱也救不了了。
我翻了通讯录一百多遍。亲戚、邻居、初中同学、高中老师。能打的电话全打了,能借的也全借了。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供我上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哪来的存款?
我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大伯。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接了。大伯的声音闷闷的:“碧彤啊,不是大伯不帮你,你也知道,你嫂子她……”
“我知道了,大伯。”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我坐公交车回了学校。宿舍已经熄灯了,我用钥匙开门,摸黑爬到床上躺着。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
“碧彤?”苏曼妮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嗯。”
“你今天去哪了?一天没见你。”
“去医院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阿姨怎么样?”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不想说话。
苏曼妮没再问了。
她是那种很有眼色的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我们一个宿舍住了快三年,她花钱大手大脚,我每天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
她从来没嫌弃过我,我也从来没羡慕过她。
不是不想羡慕,是没有那个资格。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二十万,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坐在床沿上发呆,想着要不要去找辅导员申请休学,回家打工。
上铺又翻了个身。
苏曼妮探下头来看着我:“碧彤,你过来。”
我走过去,看到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有二十万,你先拿回去给阿姨看病。”
我整个人愣住了。
“曼妮,你……”
“别问我钱哪来的,反正不是偷的。”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先用着,不着急还。”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沓现金,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我手指头都在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曼妮,我……”
“别哭别哭。”她拍着我的肩膀,“快去买车票,赶紧回去。阿姨等着呢。”
我跪在她面前,头磕在床沿上,咚咚咚三个响头。
她吓了一跳,赶紧拉我起来:“你干嘛啊!”
“曼妮,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少来。”她眼眶也有点红了,但嘴上还硬着,“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睡觉。”
我当天就回了老家。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晚一个月,神仙都救不了。
我在医院陪了我妈一个星期。每天给她擦身子、喂饭、翻身。她醒过来的时候,抓着我的手问:“钱是哪来的?”
“同学借的。”
“哪个同学?”
“室友。”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你一定要还人家。”
我说:“妈,你放心。我这辈子就算不吃不喝,这钱也得还上。”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转头看着窗外,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后来我回了学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都往里面存钱。一开始是工资的百分之三十,后来是百分之四十。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这笔钱没还清之前,我不买房,不买车,不谈恋爱。
欠别人的钱没还完,我有什么资格过好日子?
02
大四那年的五月,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日子。
那天是星期三,我在外面实习跑销售。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突然炸了。微信群、朋友圈、校友群,全都在转发一条新闻。
“苏氏房地产开发公司实际控制人苏建国今日凌晨从公司顶楼跳下,当场身亡。”
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苏建国,就是苏曼妮的父亲。
我赶紧给苏曼妮打电话,关机。再打,关机。又打,还是关机。
我打车回了学校,跑上宿舍楼。推开门,苏曼妮的床位已经空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柜门开着,里面干干净净。
我室友李雪坐在对面床上,眼睛红红的。
“雪,曼妮呢?”
“走了。昨天半夜走的,她妈来接她的。”
“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你别找她,别打电话。”
“她还说什么了?”
李雪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纸条:“她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展开。是苏曼妮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抖。
“阿碧,钱不着急,照顾好阿姨。别找我。”
就这三句话。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那时候我才知道,苏曼妮的父亲是因为资金链断裂跳楼的。公司资产被查封,住宅被抵押,家里什么都没剩下。
她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抢出来。
我想去找她。我去了她家在省城的住址,那里已经被贴了封条,门口堆着垃圾。邻居说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又去了她老家,她姥姥家的地址。敲了半天门,出来一个老太太。
“你找谁?”
“阿姨,我找苏曼妮,我是她大学同学。”
“曼妮不在这。她爸出事后她妈就把她带走了,说要去外地投靠亲戚。”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那是2013年。我刚工作,月薪1800。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单间里,每天骑电动车去跑销售。
我每个月存两千,雷打不动。但两千块钱对二十万来说,杯水车薪。
我算了算,一年存两万四,存够二十万,要八年。
八年。
没关系,我等。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苏曼妮的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姑娘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找到她。”
“妈,我知道。”
之后的两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找苏曼妮。
我在校友群里问,没人知道。
我去她爸以前的公司打听,那里早就变成了一个超市。
我托人问过公安系统的朋友,说查不到户籍信息。
苏曼妮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2015年,我妈的病又犯了。这次是并发症,住院、透析、抢救,花了六万多。我存的那张卡里刚刚存了五万,全取出来交了费。
我又回到了零。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抱着存折哭了一整夜。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自己没用。
老天爷好像一直在跟我开玩笑。我越是想赶紧还上这笔钱,就越是还不上。
2016年,我终于熬成了销售主管,底薪涨到五千块。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挣到八九千。我每个月的存钱额度从两千提到了三千。
2017年,我妈还是走了。
我回老家办完丧事,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跟她说:“妈,你放心。欠苏曼妮的钱,我一定会还上。”
那年的冬天,我升了销售经理。
03
2019年,我有了一张余额十五万的存折。
五年了,我才存了十五万。离二十万还差五万。
我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进度,到2021年应该能攒够。
但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叫卢博裕的男生。
他是我大学同学,学医的,毕业后做了医药代表。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碰到的,算是他乡遇故知。
卢博裕知道我跟苏曼妮的事。大学的时候,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吃饭。
他说:“碧彤,你还是想找到苏曼妮?”
“想。”
“都这么多年了。”
“那也得找。欠了钱就得还,天经地义。”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帮你找。”
卢博裕还真有办法。他通过医药公司的渠道,查了全国系统里的同名同姓的人。叫苏曼妮的有三十多个,一个一个排除。
最后剩下三个。
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本地。
卢博裕说:“你不方便去,我先帮你探路。”
他去了一趟深圳,见了那个叫苏曼妮的女人。回来跟我说:“不是。那个是深圳本地人,老家潮汕的,从来没在省城上过大学。”
又去了一趟北京,结果也是一样。
剩下最后一个,就在省城郊区的一家电子配件厂。
卢博裕把那家厂的资料发给我。小厂,百来号人,做手机配件的。
他说:“我把你的照片和名字给那人看了。她说,不认识。”
我不信。
2020年初,我自己去了一趟那个厂。
厂子在一个工业园区里面,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我在门口蹲了一个小时,等着下班。
下班铃响的时候,工人们陆陆续续出来了。
我一个个看过去,全是生面孔。
等到人快走光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女人从车间里出来。她低着头,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走路很快,像是急着去赶公交车。
我喊了一声:“曼妮?”
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我又喊了一声:“苏曼妮,是你吗?”
她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我认得。
虽然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上多了好几缕白头发。但那眉眼,那薄薄的嘴唇,那双我曾经最熟悉的眼睛。
就是苏曼妮。
我过去拉她的手:“曼妮,我可算找到你了。”
她的反应很奇怪。她没有惊喜,也没有哭。她甩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认错人了。”
“曼妮,是我啊,碧彤。陈碧彤。”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冷,“我不认识你。”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是在逃命。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开走的时候,我看到她坐在窗边,头靠着玻璃,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为什么不认我?
是觉得尴尬?愧疚?还是她在恨我?
恨我这么多年没去找她,恨我欠钱不还?
不是的。
她不是那种人。
大学的时候,她给过我三件旧羽绒服,说是她穿不下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三件衣服全是大码,她根本穿不了。
她是特意买给我,又怕我不肯要,才说是旧的。
她不会恨我。
但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越想越想不通。
04
之后的一年,我又去了那家厂三次。
第一次是2021年春天。厂门口的保安拦着不让我进去。我说我找人,他让我打电话。我没号码,只能在外面等。
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
第二次是夏天。我让卢博裕帮忙查到了苏曼妮的手机号。我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一次,直接被挂了。
我发短信:“曼妮,是我。我不逼你。我只想把钱还给你。”
没有回音。
第三次是冬天。我直接去了厂里,让人力资源部帮我叫苏曼妮。人事专员去车间喊人,回来说:“苏曼妮说她不认识你,不肯出来。”
我站在厂门口,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想起大学那年冬天,我在宿舍阳台吹了一夜的风。她拿着钱来找我,说“先用着,不着急还”。
现在轮到我站在风里了。
我不生气。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着我?她做了什么事,需要这么怕见我?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想了一路。
想到最后,我只想出来一个答案。
她是不是觉得,那二十万是她偷的她爸的钱,害得她爸跳楼,所以她没脸见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打电话给卢博裕,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如果她是这么想的,她肯定还会躲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让她知道,那笔钱救了我妈的命。二十万换一条命,怎么算都值得。”
“可她如果认定了是自己害死了她爸,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知道。但我总得试试。”
那一年,我卡里的钱已经存到了三十五万。
我没有动。我还在等。
2023年初,卢博裕给我带来一个消息:他妈妈以前在苏曼妮父亲的公司当过会计。
“我妈说,那家公司破产之前,苏叔叔查过账。他好像知道曼妮拿了那二十万。”
“他知道?”我愣住了。
“我妈说,账本上有痕迹。苏叔叔把那笔钱改了名目,写成了‘员工困难补助’。”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他替曼妮瞒下来了?”
“应该是。我妈说苏叔叔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但对自己孩子,他狠不下那个心。”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如果苏曼妮的父亲早就知道了呢?
如果他不仅没有追究,还替她圆了谎,还把账做平了?
那苏曼妮这十年,背负的内疚,算什么呢?
我突然很想见她。
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她。
05
五月的一个下午,我再次去了那家厂。
这次我没找人事,也没在门口等。
我直接去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声很大,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焊锡的味道。工人们都低头干活,没人注意到我。
我沿着过道走,眼睛一直盯着那一排排穿灰色工装的人。
走到尽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排手机壳,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检查有没有瑕疵。
她戴着老式的那种蓝框眼镜,头发有点乱,中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
“曼妮。”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手里的放大镜掉在了地上。
“碧彤……”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
“曼妮,我不逼你。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她看了看四周,站起来,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
“碧彤,你回去吧。那笔钱,我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她咬着嘴唇,“那二十万,是我从我爸那里偷的。就在他跳楼的前一天。”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墙上,头低着,不敢看我。
“曼妮,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捂着脸,“我不是好人。我是小偷。我害死了我爸。那笔钱,我不配要。”
“曼妮!”
她抖了一下。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
“曼妮,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那二十万,救了我妈的命。没有那笔钱,我妈早就没了。”
“可我爸……”
“你爸早就知道了。”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爸在你偷钱之后的第三天就查到了。但他没有追究。他把那笔钱改成了员工困难补助,替你瞒了下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
“不可能……”
“真的。卢博裕的妈妈以前是你爸公司的会计。她亲眼看到你爸改的账本。”
苏曼妮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张账本现在在哪里?”
“在卢博裕妈妈那里。她说可以拿给你看。”
她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全身都在抖。
“曼妮,你爸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蹲在她旁边,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他跳楼,是因为公司经营出了问题,跟那二十万没有关系。你不要再把这件事扛在自己身上了,好吗?”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我:“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是我害死他的?”
“因为你在乎你爸。但他在乎的是你。他宁可自己扛下所有,也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
那天下午,车间外面的阳光很好。
但我俩蹲在角落里,抱在一起哭成了傻子。
06
那天晚上,我带苏曼妮去了一家小面馆。
她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我点了两份牛肉面,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惯?”我问。
“不是。”她苦笑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我看着她面前那碗面,心里很难受。
“曼妮,你别躲着我了。那钱我真的带来了,你拿着。”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我的存折。我每个月都往里面存钱,八百、一千,存了十年。一共五万八。”
“你……”我说不出话来,“你不是一直在躲我吗?怎么还在存钱?”
“因为这笔钱总归要还的。我欠你的,我不能白欠。”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曼妮,我们俩是不是傻?”
“什么?”
“我存了十年钱要还给你,你也存了十年钱要还给我。到头来,我们俩谁都不欠谁。”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也是。”
“那这钱我们谁都不要了。当做咱俩的创业基金。”
“创业?”
“对。你还干你的质检,但周末给我做兼职销售。我公司缺个跑渠道的,一个月我能给你多加一千五。”
“碧彤,你不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你大学的时候推销化妆品,全班都知道你是最会卖的那个。”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碧彤,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联系你。我怕你找我要钱,又怕你不找我要钱。”
“你怕我不找你要钱?”
“对。”她抹了抹眼泪,“我怕你把这个情分给忘了。那二十万对你来说可能很重要,但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如果连你都不记得了,那我这个人还有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
原来她躲着我,不是怕我催债,而是怕我不要这笔钱了。
怕我把那段情分也一起忘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递给她。
“曼妮,你听好。那二十万我一辈子都记得。你不光救了我妈,还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拉你一把。”
她接过杯子,眼泪滴在杯沿上。
“那……那你以后还让我躲着你吗?”
“我明天就去你们厂门口蹲着。你不出来,我不走。”
她破涕为笑。
吃完面,我送她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碧彤,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妈走的那天,你在她身边吗?”
“在。”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
“她让我好好活着。”
“就这一句?”
“对。就这一句。”
苏曼妮没有追问。
她大概猜到了,我跟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窗边。车开动的时候,她冲我摆了摆手,笑了笑。
那是十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容。
07
我没想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我去了趟卢博裕妈妈那里,把账本拿到了。
那是个发黄的本子,封面都卷了边。我翻开,在第三十七页看到了那一行字。
“XX年X月X日,员工困难补助,二十万。备注:此款已追踪,不计入损失。”
旁边是苏曼妮父亲的签名。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我把账本拍了照片,发给了苏曼妮。
她没有回。
我以为她是太激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陈碧彤是吗?你认识苏曼妮吗?”
“认识。你是谁?”
“我是她同事。她今天上午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但中午的时候,她突然跑回厂里,拿着包说要去外地。”
“去外地?去哪?”
“她说去找一个人,叫刘永福。说完就走了。”
刘永福?这个名字我听着耳熟。
在哪听过?
“她有没有说刘永福是谁?”
“她说……是她爸以前的朋友,也是债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苏曼妮说过,她父亲跳楼之后,有一个叫刘永福的朋友一直在追债。追了十年,还没放弃。
当年苏曼妮父亲借了刘永福四十万资金周转,人没了,债还在。
苏曼妮跟她哥一起还了十年,到现在还欠二十多万。
如果刘永福知道苏曼妮现在有了这笔钱,他还不得把她逼死?
我挂了电话就打苏曼妮的手机。
通了。
“曼妮,你在哪?”
“在火车站。碧彤,我把存折带上了,我要去找刘永福,把钱还给他。”
“你别去!他追了你十年,你现在送上门去,他不会跟你谈条件的!”
“必须去。这是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欠钱的是你爸!”
“那我也得还。碧彤,你懂吗?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火车站的广播声。
“曼妮,你等着我。”
“别来了,碧彤。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着我。”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打了辆车去火车站。
路上我给卢博裕打电话:“帮我查一下刘永福的地址和电话,快点!”
“怎么了?”
“苏曼妮去找他了。我怕她出事。”
卢博裕沉默了五秒:“碧彤,你别冲动。刘永福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追着苏家的钱当救命稻草。他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我也得去。”
“行,我把信息发你。”
我到火车站的时候,苏曼妮已经买好票了。
我一把抢过她的票:“你别去。”
“碧彤,你……”
“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上了车。
坐在座位上,我抓着她的手:“曼妮,你听我说。等会儿到了,我来跟他谈。你别说话,知道吗?”
“可是……”
“没有可是。你欠他的钱,是我存折里的钱。所以这笔钱我说了算。”
她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不停地往后退。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想起了大学时她坐在窗边的样子。
那时的她,眼睛里有光。
现在的她,眼睛里有灰。
我想把那些灰扫干净。
08
刘永福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
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小区里没什么人,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晒太阳。
苏曼妮站在楼下,不敢上去。
“碧彤,要不还是算了吧。”
“来都来了,上去吧。”
我拉着她上了三楼。门牌号301,铁门上贴着两张催缴通知单。
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老头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面。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老。头发花白,眼袋很深,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是……”他看着苏曼妮,表情变了,“苏曼妮?”
“刘叔。”苏曼妮的声音在发抖。
“你还敢来找我?”刘永福的脸沉了下来,“欠了我十年的钱,你现在才想起来还?”
“刘叔,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笔账清了。”
刘永福冷笑了一声:“清?你拿什么清?你爸欠我四十万,你们家还了十年,还欠二十二万五。你能拿得出?”
苏曼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存折:“这笔钱,我替她还。”
刘永福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
“朋友?”他上下打量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存折里的三十五万。”
我把存折打开,让他看了一眼余额。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了下来:“三十五万不够。还欠二十二万五,加上利息,得三十万。”
“苏叔叔欠你的钱是四十万。她已经还了十年,还剩二十二万五。哪来的利息?”
“利息是当初借据上写好的。”
“借据呢?”
刘永福的脸色变了一下。
“借据……在银行。”
“哪个银行?”
“你管哪个银行!”
“刘叔,你要是拿不出借据,这钱我还真不能全给你。”
“你什么意思?”
苏曼妮拉了拉我的袖子:“碧彤,算了。”
我看着她:“不算。钱可以还,但不能被人讹。”
“我说了,借据在银行!”刘永福提高了声音,“你们要是不信,就滚蛋!”
“滚就滚。”我拉着苏曼妮转身就走。
“站住!”
刘永福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了苏曼妮的胳膊:“你今天不把钱拿来,就别想走!”
我挡在苏曼妮面前:“你松手!”
“不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欠你的钱,我替她还。但你得有凭有据。”
刘永福瞪着我,眼睛都红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耍赖!我告诉你,没有借据,我也能找到人作证!”
“谁?”
“当年给苏建国管账的人!”
苏曼妮愣住了:“你说的是……李阿姨?”
“对!李会计!她就在省城!我找她来对账!”
09
李会计来了。
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苏曼妮一看到她就哭了:“李阿姨……”
“曼妮啊,你长大了。”老太太摸着她的脸,叹了口气。
刘永福在旁边催:“别叙旧了,赶紧把账对清楚!”
李会计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痕都磨白了。
“这是当年苏建国写的借据。白纸黑字,四十万,三年还清。没有利息。”
刘永福的脸色变了:“李会计,你……”
“老刘,我不欠你的。我今天来,不是帮你,是帮曼妮这孩子。”
“怎么不是帮我?借据都签了!”
“借据是签了。但苏建国的账本上,还有一笔账。”
刘永福愣住了:“什么账?”
“他跳楼之前,把一笔二十万的欠款记在了自己的名字下面。那笔钱,是他外借给朋友的。朋友跑了,他扛了下来。那二十万,刚好冲抵了他欠你的钱的一半。”
我赶紧说:“所以曼妮应该还的,只有二十万。加上她还过的钱,还剩多少钱?”
李会计算了一下:“还了十年,一共十万零五千。还剩九万五。”
“九万五。”我看着刘永福,“我替她还。”
刘永福咬着牙:“不行!那二十万不能这么算!”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笔钱没有借据!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会计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本子。就是我在卢博裕妈妈那里看到的那个账本。
“这是苏建国的账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人签字。”
刘永福翻了几页,脸黑了。
“行。九万五就九万五。”
我拿出手机:“把你账号给我,我马上转账。”
“不行。我要现金。”
“现金也行。你跟我去银行取。”
那天下午,我们在银行门口完成了交易。
刘永福数了九万五千块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
苏曼妮站在我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摞钱,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数完了。刘永福把钱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看了苏曼妮一眼:“苏曼妮,你爸欠我的钱,清了。”
“谢谢刘叔。”
“别叫我刘叔。我不是你叔。”他提着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苏曼妮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曼妮,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了摇头,“就是……太累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
“别逞能了。我打车送你。”
把她送回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冲我摆了摆手。
“碧彤,谢谢你。”
“别客气。”
“那三十五万……我一定会还你的。”
“不着急。你先把身体养好。”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厂门。
女工宿舍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发动车子离开。
路上我给卢博裕打了电话。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你替她出了多少钱?”
“九万五。”
“你疯了吧?那是你存了十年的钱!”
“那又怎样?钱可以再存。人只有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碧彤,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
“别贫了。明天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冬天,苏曼妮把钱塞到我手里的画面。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一定要还她。
现在钱还了,而且帮她把债也清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不是我欠她的,是我想替她做更多。
10
一个月后。
我在公司办公室里看报表,手机响了。
是苏曼妮。
“碧彤,你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你有钱了?”
“也不算有钱。”她笑了笑,“但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请你吃碗面。”
晚上六点,我在工厂门口等她。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起来了,还抹了点口红。
“你打扮了一下?”
“过生日嘛。得有点仪式感。”
“去哪吃?”
“我宿舍。”她笑了笑,“我煮了长寿面。”
“行。”
女工宿舍不大,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放着一个电煮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两副碗筷,一碟咸菜。
“坐。”
我坐在床边,她给我盛了一碗面。
“尝尝。”
我吃了一口。味道很家常,但吃得很暖和。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自己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在那里,就着咸菜,安安静静地吃着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说:“碧彤,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决定不走了。”
“不走?去哪?”
“我之前一直想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但现在我不想走了。”
“因为这里有你。还有我工友。还有那家厂。”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眼睛里那种灰蒙蒙的东西不见了。
“曼妮,你变了。”
“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以前我是怕。怕被人找到,怕那些债主找上门。现在不怕了。债还了,账清了。我可以好好活着了。”
“那就好。”
“碧彤,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冬天把钱借给了你。”
“我也是。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碧彤,咱俩这辈子,谁都不欠谁的。永远是朋友。”
“永远是朋友。”
我们碰了一下碗,把面汤喝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我在她宿舍坐到很晚。
后来她送我下楼。厂门口的路灯很亮,她站在灯下,冲我摆了摆手。
“碧彤,改天再来。我还给你煮面。”
“好。说话算话。”
“算话。”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她还站在那里。
“曼妮,生日快乐。”
“谢谢。”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她依然站在灯下,冲我挥着手。
我踩下油门,车子滑进了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发的消息:“碧彤,以后换我来护着你了。”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十年前,她给了我一笔钱,救了我妈的命。十年后,我替她还了债,让她重新活了过来。我们扯平了。但我们的情分,这辈子都扯不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