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研究 | 回归唱腔本体： 完善戏剧生态的音乐路径

2026年第9期 总第832期

回归唱腔本体：

完善戏剧生态的音乐路径

｜文/魏 铭｜

完整、可持续的健康戏剧生态，离不开创作、舞台、音乐、人才、评论、城乡传播全链条协同共生，《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要统筹戏曲各艺术维度均衡发展，而戏曲音乐作为剧种辨识度、群众传播力的核心载体，正是当前生态链条中显著薄弱的一环。戏曲音乐由声腔与伴奏共同构成，承载戏曲艺术灵魂与剧种独有的地域标识；仅凭唱腔便可分辨剧种流派，声腔是戏曲不可替代的本体根基。

放眼当下的行业创作，普遍存在“重戏轻曲”的结构性偏差：行业资源、创作重心、评奖导向偏重题材立意、舞台视觉和程式技巧，而忽视声腔和伴奏承载的戏曲音乐独立的审美价值。这一问题绝非作曲领域的局部技术问题，而是全域戏剧生态资源分配失衡、评价标准单一、城乡创作资源落差叠加催生的行业共性病灶。我们需立足共建健康戏剧生态的全局视角，剖析戏曲音乐层面的失衡表现，厘清行业机制、审美导向、资源分配共同助推矛盾加剧的深层逻辑，并针对戏剧行业的系统性振兴提出修复方案。

一、声腔与伴奏的现存问题

戏曲音乐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声腔塑造人物，以及伴奏托举唱腔、组织舞台节奏两个方面。“重戏轻曲”一旦出现，首先失衡的正是这两个层面。

声腔是戏曲音乐的核心载体，当前的问题首先表现为剧种辨识度减弱。有些新作为了追求新鲜感，偏离了本剧种的核心声腔框架；有些作品直接借用歌剧化处理或大量他剧种元素，结果是旋律面貌变得模糊，行腔也失了本色。观众听唱时很难从音乐本身判断这是哪个剧种，剧种的辨识特征在音乐层面逐渐淡化。其次是唱腔对人物的塑造力下降，多数新创唱腔仅依附剧情，沉溺于叙事和情绪表达，忽视了旋律本身的流畅与韵味。声腔创作一旦只服务于情节，就失去了独立的音乐表现力，也很难通过声音赋予人物独特的性格质感，最终导致唱段脱离剧情后缺少可传唱性。戏曲历来讲究“戏以曲传”，好的唱腔即便离开剧情背景，单独拿出来也能打动人，而当下许多新作的唱腔一旦脱离舞台情境，就没有独立的审美价值，自然也就难以传开。这种声腔特色弱化的问题呈现明显的城乡分化：城市国有院团新编戏一味追求舞台创新，冲淡本土声腔；而服务广大乡村受众的民营野台剧团，又受经费、作曲人才短缺的限制，无力对传统唱腔进行精细化的打磨，城乡两端戏曲声腔发展双双陷入短板，进一步加剧整体戏剧生态失衡。京剧《野火春风斗古城》在这方面的处理值得学习：剧中金环、银环由同一演员饰演，该剧不只靠表演状态区分人物，还把区别落实到唱腔安排中。金环的唱腔硬朗而果断，透着鲜明的抗争精神；银环的唱腔则随着情节逐渐展开，前段偏向细腻抒情，后段在亲人牺牲和危机压迫中不断加重，人物的成长也随之显现出来。唱腔既精准塑造了人物，又保留了独立的音乐审美价值，在剧种特征、人物塑造和可传唱性三个层面都站得住脚。

伴奏作为戏曲音乐的重要支撑，当前的问题集中体现为功能错位与个性丧失。“传统戏曲艺术以文武场乐队为伴奏基底，充分发挥民族乐器的特质，凸显地方剧种的独立特色”，其核心实现路径便是遵循“托腔保调”原则，以文场润腔补韵、武场把控节奏，与唱腔形成有机整体。而当下许多伴奏陷入交响化崇拜，盲目追求宏大音效，生搬西洋交响编制与技法，恰恰掩盖了传统乐器的细腻韵味。这样一来，伴奏对唱腔的托举关系被打乱，部分作品甚至出现伴奏压过人声的情况，伴奏的传统功能也随之退化。一些拥有成熟锣鼓文武场传统的地方剧种，在新编剧目创作中，常因片面迎合当代观众审美而舍弃传统锣鼓。这样会直接弱化戏曲依托打击乐建立的板式节奏与本土剧种的独特韵味。与此同时，伴奏的同质化趋向日益凸显：不少剧种乐队的乐器配置日渐趋同，本剧种特色主奏乐器被弱化，导致伴奏音色趋同、声部织体套路化，剧种独有的音乐特质逐渐模糊。

京剧《大唐贵妃》为此提供了颇具说服力的参照。该剧诸多场面情绪张力强烈，需要饱满丰富的音乐层次予以承托。作品引入交响声部与合唱，既拓展了舞台听觉空间，也令情绪铺展更富起伏变化。但新增的音乐元素并未喧宾夺主，支撑人物内心情感表达的，依旧是以京胡为核心的传统伴奏体系。

由此可见，伴奏可以吸收新的声部和色彩，也可以借助更丰富的音响撑开场面，前提是服务唱腔、剧种和人物表达。新的音乐手段只有进入戏曲自身的音乐秩序，才不会让剧种本色被宏大音效冲淡。

二、“重戏轻曲”的多层诱因

“重戏轻曲”并不是某一个环节偶然失手，它更像是一条逐渐固定下来的生产链条。创作机制先压缩了音乐空间，人才断层又让问题难以修补，审美判断的偏移进一步改变了创作取向，评价体系最后把这种偏移固化下来。

创作生态的恶化直接催生了这一创作偏差。戏曲创作资源向舞美倾斜，这种资源倾斜集中体现在城市国有院团精品创排项目，面向乡村民营剧团的音乐创作专项扶持几乎空白，城乡创作资源分配结构性失衡进一步挤压戏曲音乐生存空间。管理者对音乐本体价值认知不足，将其视作剧目的附属，作曲周期被大幅压缩。创作者往往无暇精研唱腔、作品多仓促成形。

传统的精英集体创作模式不稳定，当下创作团队多缺乏艺术默契，难以攻克音乐创作难题。新创剧目又常常止步于赛事展演，没有常态化的打磨机制。人才断层让误区持续扩大，戏曲音乐创作要求从业者兼具深厚传统功底与现代作曲理念，但当下专业人才极度匮乏，许多地方剧种甚至没有专职作曲。即便是京剧这类受众基础雄厚、资源集中的成熟大剧种，新创剧目唱腔设计也多依赖少数几位知名作曲家支撑。培养周期长、职业前景不明让年轻人望而却步，稿酬偏低、保障缺失导致优秀人才流失。专业教育体系也有短板，戏曲院校的培养容易陷入单一程式化技艺传承的局限，音乐学院毕业生又难以融入戏曲本体，复合型人才的培育始终是个难题。

审美导向的偏差是误区形成的内在根源。一方面是观念上的误判：“戏曲音乐进入专业化创作以来，中西融合是惯常做法，基于此，戏曲舞台上出现了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唱腔音乐。”然而也有部分创作者把现代化简单理解为规模更大、技法更复杂、音响更宏大，把民间性与专业性对立起来，忽视了戏曲音乐自身的特质和审美逻辑。这种对现代化的狭隘理解，让不少创作在交响化和技巧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戏曲音乐与观众之间的情感连接也因此被削弱。另一方面是功利取向的加剧。创作围着获奖标准走，而评奖体系重剧目题材和表演轻音乐，这种导向与审美上的偏移严重影响了创作，形成了一个难以打破的循环。行业评价体系的失准让误区不断固化。戏曲评论长期重文轻乐，缺乏对声腔和伴奏的专业评论体系与相应人才，创作者难以获得有效反馈。这些问题并非分散存在。创作机制、人才供给、审美判断和评价方式互相牵动，久而久之，“重戏轻曲”就从局部偏差变成了普遍倾向。

三、戏曲音乐创作的优化路径

要纠正“重戏轻曲”，关键是回到前面几个失衡环节：把音乐放回创作链条内部，完善人才的培养机制，校正对现代化的理解，也让评价标准真正看到声腔和伴奏。

创作生态的优化应当先从资源和流程入手。创作单位需要扭转资源分配失衡的现状，重新明确戏曲音乐在剧目创作中的核心位置，并为作曲留下必要的创作周期。立足戏曲音乐创作资源分配失衡现状，分类设立专项创作扶持资金，精准匹配不同创作主体的音乐发展需求：一类专项资金供给国有专业院团，支持新编大戏声腔打磨、音乐现代化创新实验；另一类基层戏曲音乐补助定向投放民营乡村剧团，用于传统老戏唱腔整理、民间文武场乐手聘用、本土声腔留存，补齐基层戏曲音乐创作经费短板。新创剧目也需要复排、修改和持续打磨的机会，不能只完成赛事展演就停止推进。人才培育则要建立传统功底与现代技法并重的机制，推动戏曲院校、院团实践和师徒传承形成联动，定向培养地方剧种所需的专职音乐人才。与此同时，行业还应完善岗位待遇和职业保障，用合理回报留住真正懂戏曲音乐的人。

审美取向的校正同样关键。对现代化的理解应当回归剧种音乐本身，避免片面地将交响化、规模化视为追求方向。戏曲音乐的现代化应该建立在吃透剧种核心特色的基础上，在守住虚实相生、情景交融的传统美学前提下做合理创新。声腔创作要始终以观众为中心，既传情又好唱，重新拉近戏曲音乐和观众之间的情感距离。

专业评价体系是行业发展的制度保障。评论界要打破“重戏轻曲”的观念，搭建专业化的戏曲音乐评论体系，培养专职的评论人才。评奖机制也要优化，提高音乐创作在评选中的权重，把唱腔设计、伴奏配器、剧种辨识度、可传唱性这些具体的评价维度提出来，建立贴合不同剧种特色的差异化评价标准。落实城乡戏剧分层差异化评价激励机制，在国家、省级戏剧评奖中单独增设戏曲音乐专项评分维度，为乡村野台剧目开辟独立音乐评审通道，避免资源薄弱的民营剧团与城市国有院团同台竞争，从制度层面修复戏剧生态评价失衡问题。

创作生态、人才、审美和评价这四项调整到位之后，传播才有真正的内容。只有唱腔立得住，打造能传唱的经典声腔才不是空话。依托城市剧场、乡村野台、线上新媒体三类互补观演体系拓宽戏曲音乐传播路径：一方面鼓励城市专业院团打磨易于传唱的精品唱段，供乡村剧团移植、改编本土剧目使用。另一方面扶持民间民营剧团录制本土传统声腔短视频上线传播，打通城乡戏曲音乐双向流通渠道，借助全域传播网络培育跨城乡青年受众，夯实戏剧生态的群众根基。同时用心保护地方小剧种的独特声腔特色，强化各剧种辨识度。

四、结语

戏曲音乐的声腔失位，本质是全域戏剧生态发展不均衡的缩影。推进《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 年）》、共建均衡可持续的健康戏剧生态，既要关注剧目文本、舞台硬件建设，更要补齐戏曲音乐这一核心艺术短板。

只有统筹城市国有院团精品音乐创新与乡村民营剧团传统声腔保护，通过差异化资源扶持、分层评价机制、全链条音乐人才培育修复创作生态，让声腔与伴奏回归戏曲本体核心，才能打通城乡戏剧双向赋能通道，让城市剧场精品、乡村野台传统剧目、线上戏曲传播共享完整、鲜明的剧种声音魅力，最终实现城乡群众均等享有优质戏曲文化服务的生态建设目标。

（作者单位：广州大学教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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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孙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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