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众抗议海上自卫队

文｜刘澜昌

9月7日，日本长崎县佐世保市出现针对海上自卫队远程导弹部署的抗议活动。当地市民团体在市区举行集会，反对海上自卫队“鸟海”号驱逐舰获得美国“战斧”巡航导弹发射能力，并担心佐世保因此成为潜在军事打击目标。据日本防卫省公布的信息，“鸟海”号自2025年9月起被派往美国，在美军支援下接受舰艇改修和人员训练，并于2026年7月29日在太平洋实施海上自卫队首次“战斧”实射试验；8月30日返回佐世保基地。

这场抗议的意义，并不只在于约30名民众举牌反对一款导弹。它所触及的其实是日本战后安全政策最敏感的一条边界：自卫队究竟是在强化传统意义上的防御，还是正在获得一种具有明显远程打击性质的新军事能力？

“战斧”本身并不是普通的防空武器。它是一种远程巡航导弹，核心价值就在于能够从较远距离攻击地面目标。日本防卫省将其纳入所谓“反击能力”和“防区外防卫能力”建设，强调目的是在遭受武力攻击的情况下，从较远距离阻止和排除来袭力量。按照这一政策逻辑，日本并不是主动寻求战争，而是希望通过增加对潜在对手军事目标的威慑能力，提高自身防卫能力。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防御与进攻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由武器名称自动划定的绝对界线。一枚射程超过千公里的巡航导弹，究竟属于“防御性武器”还是“进攻性武器”，最终取决于使用条件、政治授权和作战目标。日本政府强调只有在遭受武力攻击时才会行使所谓反击能力，但对于周边国家和日本国内部分民众而言，判断一国军事能力变化，显然不能只依据政府对其性质的定义。

“鸟海”号的变化因此具有象征意义。过去，日本海上自卫队的核心任务更多集中于海上交通线保护、反潜、防空和舰队防卫；如今，具备远程对地打击能力的导弹开始进入日本舰艇体系，意味着日本军事力量的功能边界正在发生变化。防卫省已经明确表示，将继续推进包括“战斧”在内的防区外导弹能力建设，并计划逐步扩大相关装备规模。

这种变化并非突然发生。近年来，日本政府持续调整国家安全战略，提高防卫预算，扩大远程导弹能力，并强化与美国的军事协同。日本方面认为，周边安全环境更加严峻，单纯依靠本土防空和海上拦截已经不足以应对远程导弹、无人机以及区域拒止能力带来的挑战。因此，与其等对手逼近，不如把威慑距离向外推。

这套逻辑在军事上并非没有合理性。一个国家如果缺乏远程反制能力，对手可能判断其只能被动承受打击；而当潜在攻击者知道自己重要军事设施可能遭到远程反击，攻击成本就会上升。威慑理论的基本逻辑正是如此。但威慑并不是单向增加的。

当日本增加远程导弹，周边国家也会重新评估日本的军事意图；当日本加强与美国的联合作战能力，相关国家又会把这些能力变化纳入自身军事规划。于是，原本被一方定义为“防御性”的军事建设，在另一方看来可能构成新的威胁。各方都认为自己是在提高安全，却可能共同推动地区军事能力不断向上叠加。

这也是佐世保民众担忧的核心所在。抗议者提出“不要在佐世保部署导弹”“反对部署用于先发攻击的导弹”等诉求，担心一旦当地成为远程打击力量的重要基地，佐世保的战略价值越高，潜在军事风险也可能随之增加。当地民众的担忧未必意味着他们否定所有防卫能力，而是提出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国家为了提高威慑力所承担的风险，最终由谁承担？这个问题尤其值得日本社会认真讨论。

因为军事基地从来不是抽象的战略符号。基地在哪里，导弹部署在哪里，舰艇从哪里出发，都会直接影响当地社会的安全感。一旦军事设施成为潜在打击目标，所谓“威慑”与所谓“风险”便同时存在。对于制定国家安全政策的人而言，一枚导弹增加的是战略能力；对于生活在基地附近的人而言，它同时意味着更高的战略暴露度。

更值得警惕的是，日本军事能力的变化正在与地区安全形势相互强化。日本认为朝鲜导弹、中国军事力量以及地区局势变化增加了安全压力，于是强化远程打击能力；周边国家看到日本获得更远射程的武器，又会进一步调整军事部署。如此循环之下，东北亚可能形成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安全困境”：每个参与者都声称自己的行动是为了安全，但所有人的军事准备却让其他参与者更加不安。

美国因素又让这种变化更加复杂。“鸟海”号此次并不是单纯在日本国内完成训练，而是在美国海军支援下进行舰艇改修、人员训练和实射试验。日本防卫省明确将其视为“战斧”项目的重要进展。 这意味着日本远程打击能力建设与日美同盟体系正在更加紧密地结合。

从美国角度看，日本拥有更强的远程打击能力，可以减轻部分地区防卫压力，也能够提高同盟体系的整体威慑能力。但从日本自身角度看，对美国装备、技术、训练体系和作战协同的依赖加深，也意味着日本军事政策与美国地区战略之间的绑定程度进一步提高。未来一旦地区发生危机，日本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独立决定军事行动的边界，将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