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水槽跟前,那个外卖盒子就躺在那,汤水糊了一池子。几根吃剩的面条粘在盒沿上,油已经凝成白花花一片。我盯着看了得有半分钟,脑子里嗡嗡的。不是第一次了。说过多少次了,垃圾桶就在脚底下,转个身的事儿,她不,偏要往水槽里塞。
她屋里门关着。空调嗡嗡响。我猜她又躺床上了,手机屏幕照着那张脸,不知道在刷什么。我今年五十二,睡眠本来就浅,早上起来看见这一幕,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我承认我当时没控制住,站在客厅喊了她全名。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眼睛还没全睁开。我说你把水槽当垃圾桶吗,她回了一句“我一会儿收拾”。一会儿,她的“一会儿”就是永远。果然,等我买菜回来,那个盒子还在水槽里,水都放掉了,剩菜糊在盆底,干了。
我就在想,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说句不好听的,我现在看着她,有时候觉得像看一个租客。还是那种不交房租、不打扫卫生、半夜点外卖的租客。可这个租客是我生的,我还不能撵她走。
昨天吵起来不光因为外卖盒。下午我看见她床上堆了至少五件衣服,干净的脏的分不清。地上有薯片袋子,有奶茶杯子,有拆完的快递盒。窗帘拉着,大白天的房间跟地窖似的。我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还能住得下去”,她翻了个身,说“又没让你住”。
我火就上来了。
我承认我说话也不好听。我说你二十多了,不上班,不谈恋爱,不出门,你是打算在家修仙吗?她说上班没意思。我说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我这半年听了无数遍,跟一堵棉花墙似的,怎么推都推不动。
后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电视也没开。就干坐着。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上幼儿园,老师让她画妈妈,她画了一个大头,两根线当胳膊,肚子涂成黄色。我问她为什么是黄色,她说妈妈穿黄衣服。那会儿她屁大一点,天天黏着我,我洗碗她都要搬个小板凳站在旁边看。
现在她关着门,我连她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她不傻。她大学也读了,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但好歹混了个文凭。毕业头一年也上过班,在一家电商公司,干了不到四个月,辞了。说天天加班,领导骂人,工资到手四千二。再后来换了一家,干了俩月,说同事排挤她。后来就不找了。
头一年我还催。我好话歹话说尽,简历帮她改,招聘信息发她微信。她回都不回。有一回我托人给她介绍工作,人家打电话来,她没接。事后跟我说,妈你能不能别管了。
我那时候还想,可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压力。歇一阵就歇一阵吧。家里也不差她这一口饭。
可是这一“歇”就是两年多。
不是没谈过心。有一回夜里我敲门进去,坐她床边,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说没有。我说那你跟妈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她说没怎么想。我说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拿被子蒙住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从她房间出来,腿有点软。
后来我就慢慢不说了。说多了伤感情,不说吧,我自己憋得慌。每天下班回来,看见楼道里别人家孩子背着包风风火火回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其实我不怕她吃家里住家里。我怕的是她整个人“散”了。
你有没有见过那种散了的人?就是眼睛没神,说话没气,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你跟她急,她不跟你吵,就那么听着,偶尔“嗯”一声,把你所有的火都卸了。那感觉比吵一架还难受。
昨天吵到最后,她吼了一句:“我就是不想活成你那样,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一辈子就完了。”
我愣住了。
她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这一辈子确实就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我也没活出什么花来。可我看不惯的是——你不想活成我这样,那你倒是活出个别的样儿来啊。躺着不叫活着,那叫耗着。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我怕说出来又是一场架。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眼眶子发酸。那个水槽里的外卖盒还在,我后来还是自己捡了,扔进垃圾桶。洗了三遍水槽,倒了半瓶洗洁精。手上全是柠檬味。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把“家”这个东西端得太正了。总觉得孩子在家就应该有在家的样子,干净,勤快,规规矩矩。可他们这代人,好像把家当成一个“回血”的地方。在外头不开心了,回来就摊着,什么都不想干。
我试着理解她。可能她也有她的难处。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大学生一把一把的。可不好找跟不找,终究是两码事。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和她爸离了之后,我对她太纵了。觉得她没爹疼,我得多疼着点。饭给端上桌,衣服给洗好叠好,零花钱也没断过。她摔倒了,我第一个冲过来。她现在躺平了,我是不是也有责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针一样扎着。
可转念又想,我这一辈子不也是自己扛过来的吗。谁教过我?谁心疼过我?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厂里倒夜班了,食堂馒头就咸菜,手里攒点钱全给家里。
我知道拿这个比没意思。时代不一样了。可“自己爬起来”这件事,总不会过时吧。
说到底,我气的不是她扔个外卖盒。我气的是她把自己扔了。
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本该是最能扑腾的时候。你可以失败,可以折腾,可以摔跟头。但你不可以不动。不动最可怕。
我现在看见她,就像看见一盏灯慢慢暗下去。我想去加点油,可我找不到灯芯在哪儿。
今天早上我起来,水槽是空的。她昨晚好像自己把外卖盒扔了。厨房垃圾桶里有个塑料袋,系得歪歪扭扭。
她房间门还是关着。我没敲门。
我在厨房煮了粥,煎了鸡蛋。盛了一碗放餐桌上,我用筷子敲了敲门,说粥在桌上。
她没应。
过了半小时我出门买菜,看见那碗粥动过了。鸡蛋咬了一口,放在粥碗旁边。
我想进去把碗收了,手碰到门把,又缩回来。
我拎着菜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背着电脑包,边走边打电话,跟那头说“这个方案我今天肯定改完”。脸绷得紧紧的。我忽然觉得那孩子真好看,不是长得好看,是那股子活泛劲儿。
我女儿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手机翻到十一点多。她房间灯还亮着。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门口,听见她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短促的“呵呵”,跟手机里的人说话。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她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了。然后我听见翻身的声音。
我又回到床上。外面有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她会不会有想飞的那一天。我也不知道我还能等多久,还能心平气和地等多久。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明天早上我得把粥煮好,放在桌上。
至于那碗粥她吃不吃,什么时候吃,我不再去看了。
看着,心里难受。不看,又放心不下。
就这么拧巴着。我五十二了,以为把孩子养大就熬出头了。现在才明白,有些事,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可她是我的孩子。
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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