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中出来的娃,最后连川大都够不着,老周在火锅桌上把毛肚涮老了都没发觉
—— 一个成都的哥在同学聚会上的龙门阵
上周五晚上,几个老同学在玉林那边一家火锅店聚会。我开出租车,平时难得休息,那天专门收了早班赶过去。一桌人热气腾腾地涮着毛肚鸭肠,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娃儿的高考。老周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喝酒,没怎么动筷子。我问他:“你儿子不是今年高考吗?考得咋样?”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别提了。五百六十二,七中出来的,连川大都够不着。我现在看到那锅红油,心里跟它一样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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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儿子叫周航,从小在武侯区长大,小学在龙江路小学,初中在棕北中学,中考的时候考进了成都七中。成都的家长都晓得,七中意味着啥。那是四川乃至西南地区的顶尖高中,每年清北复交的录取名单拉出来长长一串。周航考进七中的时候,老周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配图是七中的校门,底下几十个赞。老周那会儿跟我说:“我儿子进了七中,以后最撇也是个川大。”这话才过了三年,川大就真的成了“最撇”的、够不着的那个。
老周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常年跑工地,皮肤晒得黢黑。他老婆在春熙路那边一家商场做收银。两口子都没啥高学历,但舍得在娃儿身上花钱。周航从初中开始补课,到了高中更是没停过。七中的学生,好多都在外面补。老周给周航找的是高新区那边的一对一,一节课八百,一补就是两科。一个周末下来,一千六就没了。一个月按四次算,就是六千四。老周说:“我一个月工资刨去房贷,剩不到五千。补课费有时候是我老婆用信用卡刷的。但我们觉得值。七中的娃儿,总不能因为没钱补课就掉队嘛。”
可钱花了,效果却不明显。周航高一的时候在班里还能排个中游,高二选了理科之后,慢慢就跟不上了。七中的理科班,那帮娃儿一个比一个凶。周航不是不聪明,但他那种聪明,在七中只能算普通。老周说:“有一回我去他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把我留下来,说周航上课容易走神,作业也拖拉。我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回家跟他谈,他就闷起不说话。后来我才发现,他每天晚上在寝室里用手机看小说,看到一两点。第二天上课就打瞌睡。我把他手机收了,他就用同学的去。你说这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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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喝了一口酒,说:“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七中太凶了。那个环境,周围全是学霸,你稍微松一口气,就掉一大截。周航初中在棕北也是前几名,进了七中,突然发现自己啥都不是。那种落差,不要说娃儿,大人都不一定扛得住。他后来跟我说,在七中读书,感觉自己就是个陪跑的。我当时听了心里难受,但我能说啥?我总不能叫他退学嘛。”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老周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周航高考那两天,他专门请了假,在七中考点外面的树荫底下守着。成都六月热得要命,他买了瓶冰水,喝了一半,另一半攥在手里,等周航出来递给他。周航第一科考完出来,脸上没啥表情,就说了一句“还行”。老周也不敢多问。等所有科目考完,周航出来的时候,老周递冰水过去,周航没接,说了句:“爸,我可能考得不太行。”老周说:“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没事,考都考完了,不管了。”
分数出来那天,老周说他在工地上,手机响了,是周航发来的短信。就一个数字:562。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啥。562分,在四川理科,超过特控线好几十分,但离川大的调档线还差得远。好一点的211也够呛,只能看看省内的普通一本,或者去外省找一些不太热门的211。七中出来的娃,最后走个普通一本,老周说他那几天都不想跟人说话。“你想嘛,他在七中读了三年,我补课花了十几万,最后连川大的门都摸不到。说出去,人家都要问,你们娃儿是不是在七中垫底哦?”
我劝他,562分不差了,四川考生那么多,能上特控线的也就百分之二十左右。周航在七中可能不算拔尖,但放到全省看,还是可以的。老周点了点头,说:“道理我都懂。但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你说我花了那么多钱,他初中那么优秀,怎么到了高中就不行了呢?后来我想通了,可能七中那种地方,不是每个娃儿都适合。有些娃儿进去是锦上添花,有些娃儿进去就是受罪。周航就是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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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说,周航自己想报西南石油大学,学石油工程。老周一听就不同意,说石油这行多苦,你晓得不。周航说:“爸,我不怕苦。我在七中苦了三年,还怕这个?石油工程毕业好找工作,工资也不低。我不想复读,我想早点独立。”老周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久。最后他说:“那你自己决定嘛。你十八岁了,爸管不了你一辈子。”周航说好。老周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觉得儿子长大了,但心里又有点酸。好像自己的使命,突然就完成了一大半。
成都人爱说:“七中的牌子硬,但牌子再硬,也硬不过娃儿自己的命。”进了七中是本事,能顺顺当当走出来更是本事。走不出来的,也不能怪他。路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一条。
那天火锅散场的时候,老周已经喝得有点多了。他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玉林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说:“我开不来车,但我晓得,路不止一条。周航走西南石油,以后去油田,去中石油中石化,未必就比川大出来的差。只要他自己肯干。”我点点头,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去。关门前,他冲我摆摆手,说了句:“谢了兄弟,改天再摆。”
我自己开车回家,经过九眼桥的时候,看到锦江两岸灯火通明。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路不止一条。是啊,成都这么大,七中也好,普通一本也好,二本也好,最后都要走进这个城市,走进自己的生活。周航才十八岁,他的路,才刚开始走。老周花了十几万补课,没换来一个川大,但换来了一个知道心疼父母、愿意自己闯的儿子。这笔账,怎么算,也不算亏。
七中的校门走出来了,人生的校门才刚打开。娃儿,慢慢走,成都的夜还长。
—— 写于成都玉林路,2026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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