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在上海虹口区住了四十一年。老伴走了六年了,走的时候六十八,肺癌,查出来到走十一个月。她走了以后,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六十八平,五楼,没电梯。我腿脚还行,一天上下两趟,一趟买菜一趟倒垃圾。
儿子叫小军,今年四十七,在美国待了二十三年。走的时候二十四,华东理工毕业,拿了全额奖学金去读博,读完了在那边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儿媳妇是台湾去的,比他小两岁,在那边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孙子今年十六了,上高中,我见过三回,一回是他刚出生那年他们回来过年,一回是他五岁那年他们回来办护照,还有一回是前年他一个人回来,待了十天,我带着他吃了两回小笼包。
儿子不回来。一开始说工作忙,后来孩子小,后来孩子上学,后来那边房贷没还完。每年打两个电话,春节一个,我生日一个。春节那个电话一般是他打过来,说爸过年好,我说过年好,他说吃了吗,我说吃了,他说那行,保重身体,我说好。电话时长通常不超过五分钟。生日那个电话短一点,三分钟,有时候他忘了,过了两天补一个,说爸对不起昨天忙忘了,我说没事。
房子是九八年买的,单位分的旧公房,后来房改买下来了,花了三万八。那时候我一个月挣四百多,老伴挣三百多,三万八攒了十年。现在这套房子值五百多万,中介打过好几回电话,问我卖不卖。我说不卖。
但今年我卖了。
原因说起来也简单。今年三月份,我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撑了一下地,手腕骨折。打了石膏,养了六周。那六周我一个人在家,买菜都是让隔壁老周头帮我带,他带了三天我就不好意思了,自己拿左手凑合着做饭,煮面条,面条掰碎了煮,煮得烂糊糊的。洗碗的时候一只手洗,碗在池子里磕了两回,碎了一只。
我给儿子打电话,说我把手腕摔了。他说严重吗。我说骨折了,打了石膏。他说那你要注意。我说嗯。他说要不要我回来一趟。我说不用。他说那你找个保姆帮帮你。我说不用。他说那你多保重。电话挂了。时长四分钟。
那个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一直在说话,声音很大,我嫌吵,关了。屋里安静了,窗外有只鸟在叫,叫了一会儿飞走了。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缸里水凉了,水面上一层灰。我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没滋没味的。
第二天我给中介打了电话,说房子卖了吧。中介姓王,小姑娘,三十来岁,来看了房,拍了照,挂出去了。挂了两个礼拜,来了三拨人看房,最后成交价五百二十万,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全款,月底过户。
房子卖了之后我决定回山东老家。老家在潍坊下面一个县,村里还有一间老宅,我爹留下的,三间瓦房一个院子,空了十几年了。我弟弟在县城住,离村里四十分钟车程。他说你回来吧,我把老宅给你拾掇拾掇。我说行。
走的那天是四月十六号,下午的飞机。上海到济南,两个钟头,票价七百四。我托运了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了我跟老伴的几件旧衣裳、一个铁皮盒子、两本相册、一个搪瓷缸。铁皮盒子里装着老伴的银镯子、两张老照片、三张存单,一共九十三万。加上卖房的钱,我手里有六百多万。
在虹桥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一架一架飞机起起落落。登机口前面排着队,我不用急,我坐最后一排,等他们先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我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儿子的名字,手指头停了一下,没按下去。
广播里开始喊登机了。我站起来,拉着那个大箱子往登机口走。箱子重,轮子不太灵活,我拖着走了一段,搁下来歇了歇。后面的人绕过去了,有一个年轻女的帮我推了一下箱子,说大爷我帮你。我说不用不用。她说没事我顺路。她帮我推到登机口,我说谢谢。她笑了一下,说没事,转身走了。
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她扫了一下,说大爷您这个箱子得托运。我说托运过了。她说那就行,您进去吧。我往里走,过了廊桥,上了飞机,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位是三个人一排,另外两个还没来。我把箱子搁在头顶的行李舱里,胳膊举起来的时候手腕还使不上劲,旁边一个小伙子帮我托了一下。我说谢谢。他说没事。他坐到了前面一排,没坐我旁边。
我坐下来,把安全带扣上了。窗外的地勤人员在走来走去,行李箱一个一个往传送带上码。我把手机掏出来,准备关机。屏幕亮了之后,上面有一条新消息。是儿子的微信,就一行字。
“爸,我下个月回国,不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屏幕上的字是黑的,微信的白色背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发消息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我在候机的时候。
我没有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飞机开始滑行了,发动机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嗡嗡的,窗户震着。我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旁边来了人,坐下来,是个中年男的,身上一股香水味,坐定了之后掏出一本书翻开了。
飞机上了天之后我把手机开机了。那条消息还在。我又看了一眼,没回。空姐推着车过来送餐,我摆了摆手说不吃。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两口,搁在小桌板上。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在小桌板上,我拿袖子擦了。
飞机飞了两个钟头,我闭着眼,没睡着,也没睁开。落地的时候济南在下雨,雨不大,斜斜的,打湿了舷窗。我拉着箱子下了飞机,在行李转盘那儿等箱子,等了二十多分钟。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在说笑,一个女的拿手机在拍行李转盘,说她要发抖音。
箱子出来了。我拖着往出口走。出口外面挤着一堆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往里看。我弟弟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灰夹克,看见我了,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把箱子接过去了,说哥你回来了。我说嗯。他说车在停车场,走吧。我说好。
上了车之后他开了一段,问我在上海的事都办妥了没。我说办妥了。他说房子卖了多少钱。我说五百多万。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开上了高速,雨还在下,雨刮器左右摆着,玻璃上水珠被刮掉又落上。我坐在副驾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是儿子的消息。
“爸,你在哪,我打你电话打不通。”
我没回。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麦田绿油油的,雨里看着发暗。我弟弟说哥,你那个老宅我找人拾掇了,换了瓦,刷了墙,铺了地砖,花了三万八。我说我给你。他说不用,你回来住就行。我说那不行。他说哥你别跟我算这个。我没再说话。
车下了高速,拐上了一条乡道,路窄了,两边是杨树,叶子被雨打着垂下来,绿得发亮。我弟弟说还有二十分钟到了。我说嗯。他把收音机打开了,在放一个什么戏曲节目,锣鼓点一阵一阵的。我没让他关。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儿子。“爸,我买了下个月十六号的机票,旧金山飞上海,转机北京,到济南。我去机场接你。”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我按了回复框,打了两个字:“不用。”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进了兜里。窗外的雨小了,天边露出一小条亮光,照在路面上,湿漉漉的柏油路反着光,像铺了一层水银。我弟弟把车拐上了去村里的那条小路,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齐膝高了,雨点子打在麦叶上,沙沙响。远处的村子能看见了,十几户人家,红砖灰瓦,有几户的烟囱冒着烟。我弟弟说到了,前面就是。我坐直了,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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