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亩
我瘫在收割机履带旁边的泥地上,后背硌着豆茬子,疼,但不想动。
天已经擦黑了,最后一车大豆刚拉走。三十二吨的车,装了满满五车。地头上只剩下我、老赵,还有两台熄了火的收割机。空气里全是豆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踏实。
老赵蹲在我旁边,点了根烟,没说话。他把烟盒递过来,我摆了摆手。他把烟又揣回去,抽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烟在暮色里散得很慢。
“多少?”他问。
我没回答。手还在抖。
我是七年前来的东北。之前在山东老家种地,人均一亩三分田,种金子也发不了财。有个远房亲戚在黑龙江承包土地,说这边地多,一垧地一年承包费几千块,种好了能挣。我来了,第一年只敢包三百亩,赔了。第二年包了八百亩,又赔了。第三年赶上大豆行情好,挣了十几万,把前两年赔的填上,还剩了点。然后就越包越多,一千亩,两千亩,四千亩,今年是八千亩。
八千亩是什么概念?从地这头走到那头,得走四十分钟。播种的时候,两台播种机同时下地,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得干二十多天。打药的时候,无人机在天上嗡嗡嗡地飞,飞手坐在皮卡后斗里,一天换四块电池。收割的时候,三台收割机连轴转,人歇机器不歇。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站在地头,看着翻起来的黑土,心里没底。去年大豆价格就往下走,今年开春又旱,播种推迟了半个月。我跟老赵说,今年要是再赔,我就把农机卖了回山东。
老赵说,你年年这么说。
老赵是本地人,五十多岁,矮胖,脸黑得像锅底。他给我打了五年工,从收割机手干到管事的,八千亩地什么时候该打药、什么时候该追肥,他比我看得准。有一回我在地里转悠,觉得豆苗长得挺好,老赵从后面赶上来,指着几垄地说:“这块地势低,前几天下雨积水了,根可能烂了,得赶紧排水,不然三天后你看。”三天后我去看,那片豆苗果然黄了。从那以后,地里的事我都听他的。
今年年景不算好。伏天旱了二十多天,大豆开花期缺水,结荚少。我天天看天气预报,盼着下雨,雨就是不来。后来来了,是一场暴雨,风也大,把豆苗刮倒了一片。老赵带着人一棵一棵扶,扶了三天,扶起来一半,另一半只能由它去。
那阵子我睡不着觉。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算账。八千亩地,承包费一亩八百,种子化肥农药柴油人工,一亩成本奔着一千五去了。亩产要是上不去,一斤豆子卖不到两块五,就是赔。赔多少?我不敢算。
老赵看出来我上火,跟我说了一句话:“种地就是这样,你尽到人事了,剩下的看天。天要收你,你躲不过。天要给你,你也挡不住。”
今天收割,天给脸了。
从早上五点开始,三台收割机同时下地。我坐在第一台上面,看着拨禾轮转起来,豆秆被卷进去,豆粒从卸粮筒里哗哗地流出来,像金色的水。那一刻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亩产四百二十斤,比去年高了六十斤。
拉到粮点过秤,水分十三,杂质一点二,二等粮。粮点老板姓孙,跟我合作好几年了,验完质量,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李,今年行啊。”
我问什么价。
他说两块八。
我愣了一下。两块八,比去年同期高了四毛。我原来按两块四算的账,现在一亩地多卖一百六十多块。
我站在粮点的地磅旁边,看着大车一辆一辆过磅,数字在屏幕上跳。第一车,三十二吨,八万九。第二车,三十一吨,八万六。第三车……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八千亩,亩产四百二,总产三百三十六万斤,一斤两块八,总销售额九百四十万。
九百四十万。
扣掉承包费六百四十万,种子化肥农药柴油人工三百万,还剩……我算了两遍,生怕算错。
老赵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别趴着了,地上凉。”
我坐起来,看着他:“老赵,今年挣了。”
他嗯了一声。
“挣了多少你知道不?”
“不知道。”他说,“也不想知道。你给我发工钱就行。”
我笑了。从兜里摸出烟,这回是我递给他。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上。两个人蹲在地头,抽着烟,看着黑下来的天。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是我老婆开着皮卡来接我。她远远地停下车,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饿了吧,给你带了饺子。”她把保温桶递给我,“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我打开保温桶,热气扑了一脸。我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老婆蹲在旁边看着我,问:“咋样?”
我说:“明年包一万二。”
她白了我一眼:“刚挣点钱就烧包。”
我嘿嘿笑了。老赵在旁边也笑了,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
天彻底黑了。收割机的大灯还亮着,照着地头上一片狼藉的豆茬和秸秆。远处,八千亩地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头干完活的牲口,卧在那里喘气。
我把饺子吃完,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老婆扶了我一把。
老赵问:“明天干啥?”
我说:“明天把账结了,给兄弟们发钱。然后——”
我看了看那片地。
“然后歇两天。歇完来看地,准备秋整地。”
老赵点了点头,往家走了。他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远处村子的灯光里。
我上了皮卡,老婆发动车子。暖风一吹,困劲儿上来了。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九百四十万,三百多万的利润。七年了,从三百亩到八千亩,赔过挣过,哭过笑过。今天,终于踏实了一回。
车颠了一下,我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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