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海南一名男子今年55岁,存款670多万,至今没结婚
陈海生五十五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坐在海口西海岸的防波堤上。
下午四点半,太阳还挂得老高,把海面照成一片晃眼的白。他穿了一件褪色的蓝布短袖,一条灰扑扑的大裤衩,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脚边搁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听冰镇椰子汁和一包红双喜。他把椰子汁从袋子里摸出来,啪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椰子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带着点咸味。他咂了咂嘴,又摸出烟来,点了一根,在海风里抽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他的头发花白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拢。脸上是常年日晒留下的古铜色,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笑起来就挤成几道沟。可他这会儿没笑。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渔船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灰蓝色的海平线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发的短信——余额提醒。他瞥了一眼那串数字,六百七十三万四千多。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抽烟。烟灰被风吹散,落在他的脚趾头上,他也不管。
六百七十三万。在海南,这笔钱不算巨款。海口一套像样的房子就要两三百万,三亚更贵。可对于一个一辈子没上过班、没开过公司、没炒过股的人来说,这笔钱来得不容易,也攒得辛苦。他这些年靠打鱼、养虾、开渔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年轻的时候出远海,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人黑了一圈,身上全是鱼腥味。后来自己买了船,雇了两个人,跑得更远了。再后来鱼越来越少,油越来越贵,他把船卖了,在镇上开了几年海鲜排档。攒到四百万的时候他把排档也转了,在镇上买了一块地,盖了栋小楼,剩下的钱存了定期。这些年利息滚利息,加上他平时花得少,慢慢滚到了六百多万。
说起来,他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挣钱。别的什么都没干。没结婚,没生孩子,没谈过什么像样的恋爱。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他说过媒,姑娘见了两面,嫌他常年出海不着家,吹了。后来年纪大了,人家也不给他说了,他自己也不想说了。一个人过着过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习惯了没人问他今天吃什么,没人催他早睡,没人念叨他少抽烟。他觉得自己过得挺好。想出海就出海,想喝酒就喝酒,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没有人管他,他也不管别人。
可今天是他五十五岁生日。五十五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他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松了,脖子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老了。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老,因为他觉得日子还长,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反正有的是时间。可今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的时间,好像没那么多了。
他把那根烟抽完,在防波堤上摁灭了烟头,装进塑料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塑料袋往回走。海风从背后推着他,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
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了。镇子叫新盈港,靠着海边,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十分钟。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渔具的、卖饲料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海鲜大排档,这个点已经开始摆桌子了。陈海生走在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卖渔具的老刘坐在店门口抽烟,看见他过来,喊了一嗓子:“海生,今天生日,咋不摆一桌?”陈海生摆了摆手,说“不摆了”。老刘又说:“你那么多钱,留着干啥?花嘛!”陈海生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半斤卤牛肉和一包花生米。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外地嫁过来的,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她一边给他称牛肉一边问:“陈哥,一个人过生日?”他“嗯”了一声。老板娘把牛肉递给他,又加了一句:“一个人也要好好过。”他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回到自家的小楼,他把楼下的灯打开。这栋楼三层,他一个人住。一楼是堂屋和厨房,二楼三楼空着,门都关着,堆了些杂物。他平时只在一楼活动,睡觉也在一楼那间卧室里。二楼三楼他很少上去,有时候几个月都不开一次门。他没想过要把房子租出去,也不觉得空着有什么不好。他就是习惯了这样。一个人占一栋楼,空着的地方就让它空着。
他把卤牛肉切了,摆在盘子里,花生米倒在碗里,酒开了盖,倒进一个白瓷杯里。他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对着一碗牛肉、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头顶的吊扇慢慢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放新闻的频道,声音调得很小。然后他端起杯子,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夹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嚼着。
电视里在播一条新闻,说海南自贸港又出了什么新政策,海口江东新区又有大项目开工。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高楼大厦和西装革履的人,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那些东西离他很远。他的世界就在这个镇子上,在这栋楼里,在这张方桌前。他挣的那些钱,存的那些定期,每年涨的那些利息,对他来说,就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数字。他花不了那么多,也不想花。他不买好车,不穿好衣服,不吃山珍海味。他最大的开销就是每天那包烟、偶尔一瓶酒,和每个月的电费水费。他花不了几个钱。可他还是攒了那么多。他不知道攒来干什么,可他就是攒着。好像攒着,心里就踏实一点。
他吃着喝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他弟弟打来的。他接了。弟弟在电话那头说:“哥,今天你生日,我在海口呢,赶不回去了。你自己吃点好的。”他说“吃了”。弟弟又问:“你身体还好吧?”他说“好”。弟弟沉默了一下,说:“哥,你一个人,要不搬来海口跟我们一起住?”他说“不去”。弟弟叹了口气,说:“那你照顾好自己。”他说“嗯”。挂了。
弟弟比他小八岁,在海口开出租车,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些年弟弟跟他借过几次钱,他都借了,借了也没催着还。弟弟不好意思再借,他也就不提。兄弟俩感情算不上多亲,可也不算生分。就是各过各的日子,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见一面。这样挺好,他觉得。
他接着喝酒。酒喝到一半,门被人敲响了。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抹了点粉,嘴唇红红的。他认得她,她姓吴,在镇上的菜市场卖鱼,早年死了男人,一个人带着个女儿过。她跟陈海生算是熟人,买过他的鱼,后来也找他借过几次钱,不多,三五百的,借了过几天就还。他从来没催过,她也没欠过。
“陈哥,在家呢?”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蛋糕,巴掌大的那种,上面挤着一朵奶油花。“我听说你今天生日,给你买了盒蛋糕。”
陈海生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蛋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侧了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堂屋,把蛋糕搁在桌上,四下看了看,说:“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菜?”他说:“随便弄了点。”她坐下来,看了看那瓶酒,皱了皱眉,说:“你少喝点,年纪大了。”
他“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方桌,中间搁着一碗牛肉、一碟花生米、一杯酒,和一盒小蛋糕。吊扇在头顶转着,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软软的,说未来三天海南岛东部有雨。
“陈哥,”吴姓女人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今儿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陈海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看着她。
“我那个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海大,就在海口。”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学费我凑了一多半,还差一些。我想跟你借点,一万块就行。等我年底卖了鱼,就还你。”
陈海生放下杯子,看着她。她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恳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坐在他对面,跟他借钱。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了,一个姑娘,也是卖鱼的,借了钱之后就再也没来过。钱不多,几百块,可他记了好多年。他不是记那点钱,他记的是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可后来那个姑娘没还钱,也没再来。他就觉得,还是不要被人需要的好。
“一万够吗?”他问。
吴姓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学费六千多,剩下的给她当生活费。”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他数了一万,搁在桌上,推过去。女人接过来,数了一遍,揣进兜里,眼圈有点红。她说:“陈哥,谢谢你。年底我一定还你。”
他说“不急”。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你少喝点酒”,然后拉开门走了。
陈海生坐在方桌前,看着那盒小蛋糕。蛋糕上的奶油花有点化了,软塌塌地歪在一边。他把蛋糕拿过来,撕开包装,用附赠的小塑料勺舀了一口。奶油很甜,甜得发腻。他吃了一口就搁下了。他不爱吃甜的。可他还是把那一口咽下去了。
电视里在播明天的天气预报,说海口多云,有阵雨。他把电视关了,堂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吊扇还在转,嗡嗡的。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大排档的吆喝声。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酒烧着胃,他把杯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被吊扇叶片切割成一片一片的灯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大概二十出头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过一个姑娘。姓什么他忘了,长什么样他也忘了。只记得见了两面,第二面是在镇上的茶馆里。姑娘问他:“你一年到头在海上,家里的事谁管?”他说“我管”。姑娘又问:“你出海的时候呢?”他没答上来。姑娘就没再问了。那之后就没下文了。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吹了就吹了。可现在他靠在椅背上,酒劲往上涌,脑子里晕乎乎的,忽然想,如果当年他答上来了,会怎么样?如果他说“我出海的时候你帮我管”,那个姑娘会不会留下来?如果她留下来了,他现在是不是也跟弟弟一样,有老婆有孩子,有人管着不让多喝酒,有人给他买生日蛋糕,有人在他出海回来的时候站在码头等他?
他不知道。他想不出来了。日子过了就是过了,没有如果。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的手浸在水里,洗着那几只碗和盘子。洗完碗,他擦了灶台,扫了地,把垃圾袋扎好搁在门口。然后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床很大,双人床,他一个人睡。他躺在床的中间,两只手搁在肚子上。窗外有海风的声音,远远的,一阵一阵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些事。想他年轻时出海,船在风浪里颠,他站在船头,浑身湿透了,可他觉得痛快。想他第一次挣到一万块钱,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家,数了一遍又一遍。想他爹走的那天,他在海上,没赶上最后一面。想他娘走的时候,他守在床边,她握着他的手说“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想他这些年一个人吃过的饭,一个人过的年,一个人坐在防波堤上看过的那些日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旧的,洗得发白,软塌塌的。他闻着上面自己的味道,慢慢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鸡叫吵醒了。镇上有人养鸡,每天天不亮就打鸣。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刚蒙蒙亮,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穿上那件蓝布短袖,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了碗面。面里搁了点青菜和一个鸡蛋。他端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看着街上的早点摊子一个一个地支起来。卖粉汤的、卖包子的、卖粥的,热气腾腾的,人声渐渐多起来。老刘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朝他喊了一嗓子:“海生,今天出海不?”他摇了摇头,说“不去”。老刘说“那你干啥”,他说“没干啥”。
吃完面,他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种着一棵芒果树,是他刚搬进来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枝头挂着几个青芒果。他仰头看了看,伸手够了一个,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芒果还没熟透,酸得他皱起了眉。他把芒果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上午。没什么事干。他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没什么好看的。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卖鱼的、买菜的、开摩托的、推着婴儿车的。所有人都在忙。只有他一个人闲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空。那种空,跟肚子饿不一样,跟没睡好也不一样。那种空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是一间屋子,四壁都严严实实的,可就是觉得有风从看不见的缝里往里灌。
下午的时候,他骑上那辆旧摩托车,去了海边。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防波堤上坐下来。今天没有太阳,天阴着,海面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短袖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渔船,一条,两条,三条,慢慢地往港口方向挪。他看着那些船,想起他曾经也是那些船里的一条。现在他不是了。他的船卖了,网收了,他在岸上扎了根。可他有时候觉得,他的心还在海上。还在那些风浪里,还在那些漫长的、看不见陆地的日子里。在海上,你什么都得靠自己。你靠不了别人,别人也靠不了你。你只有你自己,和一条船。那种日子,苦,可简单。你只管往前开,往前开,总有靠岸的时候。可现在他在岸上了,他却不知道该往哪开了。
他在防波堤上坐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掏出手机,翻到弟弟的号码,拨了过去。弟弟接了,那头很吵,大概是在开车。他问:“你在跑车?”弟弟说“嗯”。他说:“那你忙。”弟弟说“哥你有事?”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弟弟说:“这周末可能回不去,要跑车。”他说“哦”。弟弟又说:“哥你要不还是搬来海口吧。”他说“再说吧”。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海。海面暗下来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他抽出一根点上,在海风里慢慢地抽。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的,像一颗低低的、不肯落下去的星。
抽完烟,他把烟头摁灭了,装进口袋里。他转过身,往镇上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步子不紧不慢的。他想起今天那个卖鱼的女人,想起那盒甜得发腻的小蛋糕,想起她说“你少喝点酒”。他想起弟弟说“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他想起他娘说“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着,他把灯打开,堂屋里亮堂起来。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里搁了点青菜,没搁鸡蛋。他端着碗坐在方桌前,就着昨天剩的那半碟花生米,慢慢吃。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吃着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面,他洗了碗,擦了灶台,关了电视。他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叫。他忽然想,明天该干点什么。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镇上买点油漆,把二楼的门刷一刷。那几扇门旧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他一直想刷,一直拖着没刷。明天去刷。刷完了,也许把三楼也收拾收拾。三楼堆了不少旧东西,有些是他爹娘留下来的,有些是他自己攒的。他很久没上去过了,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他明天上去看看。该留的留,该扔的扔。一个人住,用不了那么多东西。该清的就清了。
他站起来,关了堂屋的大灯,只留了卧室那盏小灯。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两只手搁在肚子上。窗外海风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远远的。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买什么颜色的油漆。他想了想,觉得浅灰色不错,耐看。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船正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开。海面很平,天很蓝,风从背后推着船,轻轻地,稳稳地。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和天连在一起的那条线,灰蒙蒙的,远远的。可他还在往前开。一直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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