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深秋,常熟城外炮声渐密,城内守军却没有等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决战。守将骆国忠与淮军之间,早已通过书信暗中往来。城墙还在,军心却已经松动,这座江南重镇的结局,实际上早被一场隐秘的选择改变了。
常熟不是普通县城。太平天国控制苏州、松江一带后,苏福省承担着粮饷转运和兵员补充的重任。常熟地处江南水网,连接苏州、福山和长江水路,既能供给天京,也能牵制淮军。谁握住常熟,谁就多了一块支撑战局的粮仓。
李秀成当然明白这一点。问题在于,他把守城重任交给了骆国忠。
骆国忠是安徽凤阳人,早年投身太平军,作战颇为勇悍,也有一定统兵和处置事务的能力。他得到李秀成提拔,逐渐成为忠王府中的亲信。不过,骆国忠与太平天国之间,并没有牢固的信仰联系。他看重的,更多是个人前途、部众实力以及局势变化。
这类将领,顺风时可以冲锋陷阵,逆风时也最容易另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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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太平军内部并非没有人看出问题。谭绍光、陆顺德等人长期跟随李秀成,彼此在战场上形成了较深的信任。有人认为,常熟这样重要的地方,应该交给经得住考验的老部将,而不宜托付给立场暧昧的人。
李秀成却没有采纳。
有一种说法认为,他用人时颇重“义气”和私人关系,容易把部属多年追随当成绝对忠诚。这样的判断,在局势平稳时或许还能维持,一旦粮道被截、援军受阻,便会暴露出风险。常熟,恰好成了这个弱点最先裂开的地方。
湘军攻陷安庆后,天京周边压力骤增。曾国藩命李鸿章回安徽编练淮军,待军队成形,便向苏福省推进。李鸿章熟悉安徽籍将领的关系网络,也知道骆国忠并非死守到底之人,于是没有一开始就把希望寄托在强攻上。
他派人带着亲笔书信前往常熟,劝骆国忠归附。
骆国忠没有立即开城。他先命守军向前来试探的淮军水师开炮,摆出坚决抵抗的姿态。随后,他又通过关系向李鸿章传递消息,表示自己愿意寻找合适时机归顺。
这一步颇有江湖习气:既要投降,又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轻易可以拿捏的弱者。李鸿章需要常熟完整落入手中,也需要尽量避免强攻造成的损失,因此双方很快形成了某种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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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促成常熟易手的,是天京战事。
1862年秋,曾国荃所部围攻天京,李秀成奉命回援。浙江方向同样遭到淮军反攻,苏福省的防线处在两面受压的状态。临行前,李秀成已经察觉部分将领心思浮动,却没有采取严厉处置,只是加以安抚。那些口头上的保证,没能改变军队内部的裂痕。
雨花台一战持续四十六天。李秀成率军苦战,仍未能击破湘军围攻。战事失利的消息传到常熟后,骆国忠判断太平军主力短期内难以回援,随即率部向李鸿章投降。常熟城由此几乎未经过决定性攻城,便转入淮军控制。
消息传到天京,李秀成十分震动。他清楚,常熟一失,苏福省的粮道和水路都会受到牵连。于是,他暂停原定部署,率军昼夜兼程赶往常熟,并调谭绍光、陆顺德、陈炳文等部前来协同作战。
这已不是单纯夺城,而是太平军试图在苏福省打开的最后一个缺口。
李秀成命陆顺德先攻福山,切断淮军援路。陆顺德凭借坚固阵地,多次挡住程学启、刘铭传、周盛波等部进攻。淮军一度推进困难,常熟城内的骆国忠也承受着不小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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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此时,天京方面又要求李秀成执行“进北攻南”的计划。李秀成无法长期违抗命令,只得把继续攻打常熟的任务交给谭绍光,自己率主力返回天京。战场上的主动权,随之再次发生变化。
谭绍光没有仓促强攻。他从苏州调来炮兵,先轰击常熟城墙。炮火确实打开了缺口,但骆国忠早有准备,在城墙后方另挖长壕,并布置火器。太平军冲到壕边时,守军集中射击,又投掷火罐,进攻部队伤亡很重。
谭绍光随后组织挖掘地道,准备埋设火药,从地下破城。常熟眼看就要出现转机,福山方向却传来坏消息:淮军水师增援后,陆顺德寡不敌众,阵地被迫后撤。
更棘手的是,苏州又出现李文炳、钱桂仁等人可能动摇的消息。谭绍光担心苏州失守,只能分兵回护,无法把全部力量投入常熟。攻城行动因此被迫中断,指挥链也出现空隙。
留守前线的朱衣点勇猛有余,却缺少统筹经验。骆国忠抓住机会发动突袭,太平军损失数千人,朱衣点本人也被俘。至此,常熟再无翻盘可能。
常熟陷落后,淮军获得了进入苏州、进逼浙江的关键支点。太平军失去的不只是一座城,还有江南水网中的粮运通道与相互呼应的防线。骆国忠的归附,遂从一次将领易帜,变成了苏福省防务崩解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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