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军评：胡塞打到红海口，压力给到沙特这边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施洋】

本周，中东地区两场既紧密联系又明显分离的战事又有了变化：伊朗对美军在中东基地的打击产生了更多战场之外的意义，而胡塞武装在曼德海峡附近地区的“重大战果”则让红海交通线的畅通可能再次生变。与此同时，围绕美国海军护卫舰的又一轮选型考察，在几乎穷尽了市面上的护卫舰选项之后，也让美国护卫舰计划路途坎坷的关键因素浮出水面。

精心安排，还是一气之下？

本周，也门局势再度升级并且发生了重大变动。在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军的冲突再起两个多月后，胡塞武装在短时间内击溃了也门西海岸地区的政府军抵抗力量。数天之内，胡塞武装攻占了也门西海岸重要的港口摩卡和杜巴布，攻占了曼德海峡内的丕林岛，同时迫使红海内哈尼什群岛上的守军放下武器，彻底控制了也门靠红海一侧的重要地点。同时，胡塞武装还对沙特境内的多处目标发动了弹道导弹和无人机攻击。

根据胡塞武装自身发表的声明，在过去的一周时间内，胡塞武装占据了540平方公里的也门国土，打击了包括38个旅在内的敌方部队，同时击落了9架沙特飞机，解救了多名被关押的胡塞武装战俘。对于在过去几年里看俄乌战争习惯了缓慢推进的外界而言，如此大开大合甚至有些“复古”的阿拉伯大区机动作战战果甚至有些令人不适应。

而从各种现场的视频画面来看，由于也门政府军在短时间内近乎土崩瓦解的快速撤退，包括大量装甲载具在内的武器装备被胡塞武装所缴获。对于这个几乎所有先进地面装备都依赖境外输入的国家，这无疑是双方力量对比的一次重大“更新”。

作为一场在过去十多年里一直进行的战争，也门内战只是偶尔会吸引外界关注的新闻主题。不过相较过去十多年里在中东进行过的其他战争，尤其是2011年“阿拉伯之春”所引发的一系列战争而言，也门内战在其成因上有其共性和特殊性。所谓共性，自然是当时的也门总统萨利赫从1978年到2012年长达34年，从掌握北也门权力到成为也门总统的连续执政，以及也门政府糟糕的社会治理能力和严重的腐败现象导致的社会对政府的不满，而也门的特殊性，则是在2011年之前，胡塞武装就作为也门一支颇具代表性的武装力量存在，而之后的内战中，得到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和得到以沙特为首的海合会国家支持的也门政府的矛盾，加上所谓也门政府内部不断的重组联合，使这场内战“打打停停”，至今也没有停止。由于西方社会对伊朗的敌视以及对沙特等海合会国家的态度，“国际社会”对在经典叙事中象征“恶人”的也门政府反而颇多支持，倒是对胡塞武装一直重拳出击。由于胡塞一方至今顶着的“武装”头衔显得很不正经，加上以沙特为首的多国联军一度大举进入也门支持也门政府，虽然从控制区上看，胡塞武装在这次冲突升级前就已经掌握了也门大部分的人口稠密地区，但也门政府依然“倒驴不倒架”地控制着大片的也门国土，以一种微妙的平衡维持着也门的局势。

这一轮胡塞武装的进攻，则以快速的进攻速度证实了眼下这种平衡的脆弱，以及背后也门政府军事力量的混乱：在胡塞控制区域南面的所谓“也门政府控制区”其实分为好几派力量——萨利赫家族麾下的也门“国家抵抗力量”（NRF），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STC），传统意义上的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PLC）。胡塞的攻击正是利用了这几派力量眼下不团结甚至内讧的局面，先趁着无人支援，“快刀斩乱麻”解决“国家抵抗力量”，再利用“南方过渡委员”会同时防备胡塞和“总统领导委员会”的情况，尽快将也门最后的几片人口相对稠密区控制下来，从而达成事实上的“全国执政”。

写到这里，即使加上沙特和胡塞武装互相展开的远程火力打击，这都还是也门相对纯粹的、有外国力量支持并寻求本国代理人的内部战争。考虑到也门境内的自然环境和沙特的态度，这轮军事行动虽然会改善胡塞武装的态势，但也不可能让其在也门境内“平定天下”，这场内战显然还无法迎来终局。但考虑到眼下中东的局势，以及胡塞武装同伊朗之间的关系，胡塞武装这次进攻取得的战果因为让胡塞获得了对曼德海峡和红海南部更大范围的控制权，沙特从红海方向出口原油的商船显然更可能遭遇风险，为了中东局势焦头烂额的各方也将面对更多不确定因素。

进入9月，随着美国和伊朗再次开始互相攻击波斯湾内的商船，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情况也又一次对全球原油价格产生了显著影响。美国中央司令部9月8日发布的视频显示，美军攻击了伊朗的5艘油轮。与此相对，伊朗革命卫队9日宣布，已用导弹袭击了美国的2艘船只和8艘油轮，使其蒙受了“重大损失”。当然，双方也同时攻击了对手的陆上目标。在美军对伊朗发起的大规模军事打击没有实现特朗普预期中的伊朗政权更迭之后，当下的中东局势进入了一种颇为奇幻的状态：美国既无法用现有的军事力量击垮伊朗，又拒绝承认自身的军事行动失败，因而在“短期作战”的承诺中实质转向了通过封锁伊朗海上贸易，同时寻求更多经济制裁的长期模式；伊朗则在意识到自身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影响力后，试图通过各种行动让美国无法安然于长期封锁，而要承受一系列在美国国内舆论上难以面对的短期军事失败。

在这样的思路下，作为总体实力较弱的一方，伊朗在面对美国的小规模军事打击后，主动选择“升级”冲突规模，明显就有向美国方面施压的意图：从8月30日开始，伊朗的每一次反击，都是使用多个发射阵地，协同向美军在中东的基地（最近主要是美军在约旦的穆瓦法克·萨尔蒂空军基地）发射弹道导弹和无人机开展攻击。由于美国在之前的军事行动中消耗了过多的反导拦截弹，导致以“爱国者3”为代表的反导武器库存跌落历史低点已经是一个路人皆知的“重要情报”，伊朗的攻击明显就是冲着美军的这一痛点而来——美军拦截，那么一次作战至少消耗几十上百枚拦截弹，无论攻击成效如何，这都是对美军导弹储备一次超过10%的显著消耗；如果美军不拦截或者少拦截，那么导弹、无人机一旦成功突防，摧毁的就是美军在中东的战术飞机等高价值目标。

目前看来，伊朗在相对充足的攻击弹药的支持下，在上述两方面都对美军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仅在两周内的几次攻击中，美国消耗的反导拦截弹数量就已经达到150枚以上，相当于其剩余“爱国者3”导弹库存规模的15%—20%；而综合美国媒体和网络视频的信息，美军有至少3架“黑鹰”直升机、1架A-10和8架F-15战机在袭击中遭受不同规模的战损。这样的攻击如果持续下去，那么很快美军在约旦的战术航空兵机群可能就要进入比较严重的失血失能状况，考虑到这里的战机和美国航母上的舰载机部队是美军在中东最主要的战术航空兵打击力量，穆瓦法克·萨尔蒂空军基地的持续遭袭最终会削弱美军在这一区域的干涉能力，也让伊朗能够更加从容地实施对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

也门和伊朗两侧的局势，最终传导到了中东最大产油国沙特这里。沙特试图寻求美国对也门局势的干预，结果美国态度冷淡，而至于波斯湾一侧的局势，美国在态度上的积极并不能改变其执行能力不足的现状。中东形势将以什么状态传导到国际经济格局上，接下来几周可能会有重要的变化。

美国要怎么造护卫舰？

9月初，美国媒体报道了美国海军正在审查和研究，选择将日本、韩国乃至土耳其列为其未来护卫舰项目的获取来源。作为对今年8月特朗普颁布的所谓“重建美国海军和美国造船工业基地”的备忘录中对于使用所谓“芬兰模式”来获取“具备执行反潜作战、水面作战和护航任务所需固有能力的作战舰艇”的回应。外界普遍认为，这是美国在两艘“星座”级护卫舰和可能的一艘由“传奇”级发展而来的护卫舰之后，对于解决美国海军护卫舰选型的又一次尝试。

近年来美国海军对于筹获新护卫舰的努力和陷入的尴尬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由于旧护卫舰“佩里”级的全面退役以及革命性的濒海战斗舰被证实无法承担传统护卫舰的全部职责，美国海军自2017年开始启动了新护卫舰FFG（X）计划，试图从现有的美国或其盟国成熟的战舰方案上快速地发展出适合美军的新护卫舰方案并在美国国内的船厂建造。原本意大利芬坎蒂尼公司基于FREMM护卫舰的方案胜出并以“星座”级的名义获得订单开工建造，但由于美国海军基于自身需求要对意大利原始设计堪称“推倒重来”的大规模修改，最终导致“星座”级开工以后进展缓慢，成本飙升，原本规划的“省时省钱”是一样都没见到。忍无可忍之后，美国海军取消了后续舰的采购，只打算保留已开工的前两艘舰。

而作为第二次解决美国海军护卫舰需求的尝试，时任美国海军部长的费兰提出了一个强调快速的方案：利用美国此前能够量产的“传奇”级海警船舰体来发展新护卫舰，甚至可以将已经开工，但最终被海岸警卫队取消的“传奇”级11号舰体作为基础来改造护卫舰。这一设想虽然在性能上存在疑虑，但理论上可以较快执行，因此尽管项目没有正式确定，但“传奇”级的建造商英格尔斯公司确实一直在自费推动这样的项目。但后来费兰在宫斗中被解职，导致他主导得项目里除了纯拍马屁的“特朗普”级战列舰外基本都少人问津，这一方案也就没了下文。

有鉴于此，才有了这堪称第三次的美国海军护卫舰选型工作。而在这一系列新闻中，“芬兰模式”是相关总统备忘录中的关键词。它得名于特朗普对于美国破冰船建造进度落后的一次变通尝试。美国海岸警卫队眼下的破冰船换代也存在着和“星座”级相似的问题：现有船只数量少且严重老化，换代船只由于本国长期缺乏相关型号的建造经验，设计进度缓慢且预算爆炸。特朗普在2025年10月访问芬兰时宣布了一个虽然不合美国法统，但似乎能解决问题，也很有特朗普特色的决定：他越过具体的前期竞标和承包商选择，直接宣布将向芬兰采购11艘破冰船，并且至少4艘要在芬兰建造。随后美国海岸警卫队宣布与芬兰签署合同，采购6艘“北极安全破冰船”，并且有2艘要在芬兰建造。作为打破《琼斯法案》在美国政府船只订造中自然延伸的重要一步，“芬兰模式”意味着美国将允许承包商在国外建造美国所需舰船，尽管实际的方案都是“先外后美”，但利用外国造船能力来满足本国需求的意图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也正是日韩两国被纳入美国护卫舰项目的最重要考量因素：两国都有很强的造船产能和不错的舰船设计能力，理论上还具备相对美国造船业的成本优势，也都在设计和建造有大量美制武器设备的先进护卫舰型号，且在向美国转让设计、建造技术和整舰上不存在无法克服的障碍。至于土耳其，虽然在“伊斯坦布尔”级护卫舰之后也算掌握了护卫舰的设计建造，但按照美国媒体透露的说法，土耳其会被纳入考察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特朗普与土耳其领导人在北约峰会会谈时可能达成的相关口头意向，在设计和造舰的任何一个领域，它离日韩都差得很远。

然而在考察日韩时，尽管两国都有成熟的新型护卫舰（韩国的“忠南”级和日本的“最上”级），但两国造船工业的实际情况却又与两型舰的情况有着微妙的错配。

韩国看起来是在造船工业领域最符合“芬兰模式”的，因为韩国早在2024年就收购了美国费城造船厂并对其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革以提升其工作效率，目前还对奥斯塔造船厂（原属于澳大利亚奥斯塔公司旗下美国子公司）提出了收购要约，理论上能够比较方便地完成首制舰在韩国造、后续舰在美国的韩资造船厂生产这一设想，减少工业产品在转移产地时会遇到的各种麻烦。虽说“忠南”级由现代重工船厂建造，而费城船厂则是韩华集团收购，理论上有些竞争对手关系，但毕竟二者都在韩国，进行相关的整合与合作应该是相对容易的。美国海军高层也不止一次造访了费城造船厂，表达了借助韩国船厂扩大美国造船能力的意愿。

不过与此同时，韩国的“忠南”级护卫舰却可能不那么符合美国海军对于护卫舰的基本要求。该级舰作为韩国最新的导弹护卫舰，既有以四面相控阵雷达为代表的先进态势感知系统，又有包括127毫米舰炮、16单元垂发、反潜鱼雷、近防系统和舰载直升机的武器系统，以及单台MT30燃气轮机配合柴油机的联合推进系统，在配置上确实是世界一流。但“忠南”级护卫舰是韩国旨在替代“蔚山”、“浦项”等轻型护卫舰的一系列FFX护卫舰计划之一，原始设计中所针对的作战环境是以近海为主，其相对较低的干舷设计和高大的上层建筑可能无法满足美国海军执行远洋作战和长期部署的需求，加上因为这部分设计属于基础的舰型部分，很难通过后期的修补和调整来彻底改善，而如果采用全新的方案，那么借助外国船厂和外国型号的“成熟”就又不复存在了。

日本的情况正好反过来。“最上”级从设计上显然更符合美国海军传统上对于护卫舰的一系列需求。作为海上自卫队原本设计用于替换“阿武隈”和“朝雾”两型舰的新型护卫舰，“最上”级一开始就相对注重远海航行性能，以满足日本对于海上交通线长距离护航的需要；舰上的武器配置和舰载设备也能满足类似一般性任务的需求；加上自卫队计划采购22艘该型舰，该型初始要求就包括了较好的可批量建造性和适中的成本管控，同时三菱重工在“最上”级方案的系列化与模块化设计上就自带了一定的余量，这又为其未来进一步加装各类武器留足了空间。

但日本造船业界总体上对给美国造护卫舰并没有那么热衷，这一方面是因为三菱重工尚未在美国本土开设或收购造船厂，寻找美国国内的船厂作为合作伙伴几乎是其履行后续舰船合同、并将护卫舰建造技术转移到美国落地的唯一手段，因此难度要比韩国大得多；另一方面则是三菱重工短时间内处于订单饱和状态，“最上”级建造目前还在收尾，船厂里正在全力建造首艘巨大的“宙斯盾系统搭载舰”，后续还要为海自建造12艘“最上”级改进型的新护卫舰（所谓新FFM），同时还因为中标了澳大利亚海军的“多用途护卫舰”项目，要为其建造3艘基于新FFM的护卫舰，并为8艘在澳大利亚建造的后续舰提供后续支持，如果算上新西兰海军等潜在订单，三菱重工要为美国海军的护卫舰设计建造腾出产能显然也要权衡不少因素。

更重要的是美国海军对于护卫舰的需求必然会有自己的一套，不管是谁的新护卫舰方案，大概率都将被要求安装已在“星座”级上确定的美式作战系统，而修改一款既有护卫舰的原始设计，以满足这套新作战系统的改动幅度和时间成本，则可以参见意大利芬坎蒂尼将FREMM修改成“星座”级的故事……如果按照这样的做法，那么无论是日本还是韩国造船厂，面对的后果可能都不会比“星座”级更好。

眼下，美国海军代理部长高雄正被提名为海军部长，这位出身于反水雷与爆炸物处理部门的老海军为了巩固自身的位置，自然还会在护卫舰项目上开动脑筋，至于最终的结果究竟是费兰故事“二周目”还是其他什么更精彩的表演，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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