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原大健康
2026年8月14日,广东一名六旬老人从高处坠落,全身多处严重骨折、脊柱重伤。随后的一周内,他从东莞到深圳、再到广州、又转回深圳,辗转五家医院,四次紧急转院。广州某知名三甲医院原本已经排定手术,却在临近手术时临时叫停——原因是老人早年脊柱手术遗留的内固定钉,与该院手术器械不匹配。
家属泣血控诉:四家医院层层推诿,无人敢接这性命攸关的手术刀。
而评论区里,冷静甚至刺耳的声音同样在刷屏:“家属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如果手术失败,他们会不会翻脸追责?”
这两股声音的撕裂,正是当下中国医疗最真实的困局。追责的刀越举越高,接刀的手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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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不会说谎:医生正在集体“后退”
2025年,全国法院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共5094件,较上一年增加1160件。案件数量的持续攀升,叠加韩杰医生因漏诊被追究刑事责任等个案的传播,正在深刻改变医生的临床行为模式。
丁香园的一份调研报告揭示了这种变化的规模:
86.3%的医生在重大医疗安全事件后出现心理或职业反应,其中68.4%表示职业信心下降;
87.0%的医生更倾向于回避复杂、纠纷风险较高的患者;
86.6%更倾向选择保守治疗方案;
85.7%表示会在临床必要性不足时倾向增加检查;
66.4%考虑离开临床岗位。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正在从“冒险救人”转向“自保求生”的真实个体。
复旦大学医院管理研究所所长高解春对此直言:对普通医疗失误动辄追究刑事责任,会引发“寒蝉效应”,催生大量防御性医疗,导致医生推诿风险病人、过度检查,最终损害普通患者的就医权益,甚至影响医学行业人才供给。
韩杰案:一把悬在所有医生头顶的刀
江西抚州儿科医生韩杰因漏诊嵌顿疝,被以医疗事故罪追究刑事责任。而复盘整个诊疗过程,上级医师查房同样未发现隐匿病情,科室质控体系同样失守。最终,民事赔偿由医院承担,刑事责任却全部压在一线医生韩杰一人身上。
一位医生愤怒发问:“为什么层层把关的制度,出了事变成层层免责?为什么上级查房只挂名不担责,一线接诊却要独自背锅坐牢?”这不是个例。在当前的追责体系下,有功全员分享,有错一线背锅,正在成为医疗行业最畸形的潜规则。制度用来约束基层医生,却管不住上级失职、管不住科室漏洞。年轻医生不敢夜班、不敢接诊急症、稍有疑难立刻推诿转诊;上级医师彻底躺平,查房走过场、不纠错、不担责。
于是,医生们学会了最“理性”的选择:多查一点,多写一点,多会诊一次;能住院就住院,能转上级就转上级;复杂患者尽量回避,高风险手术尽量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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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械不匹配,还是“风险不匹配”?
回到这位高空坠落的老人。广州三甲医院叫停手术的理由是“内固定钉器械不匹配”。从临床角度看,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技术难题——器械不匹配会显著延长手术时间、增加神经血管损伤等并发症风险。
但有经验的医生都知道另一个真相:“器械不匹配”背后,往往站着“风险不匹配”。一位重庆医生在事件发酵后分析:“安排了手术然后临近给停了,多半是发现了问题,比如存在潜在的纠纷。不做手术最多投诉写个回复,大不了罚钱;如果做了手术出了问题,可能就得面临闹事、赔钱甚至上法庭等一系列暴击。”一位广东医生则从另一个角度追问:“虽然很多时候医生都小心翼翼,但其实大多数医生还是愿意冒着风险救治患者。这起事件中,是不是家属有什么东西不愿意签字,或者是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所以医生才叫停了手术? ”这正是评论区“冷血”声音的来源。家属在控诉中反复指责医院“推诿”“怯战”,却始终没有明确表态:如果手术失败、人财两空,自己是否愿意坦然接受。而这一点,恰恰是医生决定是否冒险的核心依据。
制度真空:高危患者谁来“兜底”?
从东莞到深圳、到广州、再回深圳,五家医院跑下来,最终无人接手。这折射出的问题远比“哪家医院不够仁心”更深:我们的医疗体系里,缺少一道把“没人敢接但必须有人接”的高危手术托住的最后防线。
在部分国家,这类病例会进入区域性创伤中心或多学科联合评估机制,由专家委员会统一研判、调配资源,必要时由政府或保险分担风险损失。而在这里,更多时候只能靠家属四处奔走、靠医院各自权衡、靠医生个人担当。一旦后者退缩——而“退缩”在当前追责环境下恰恰是最理性的选择——患者便只能在医院之间被反复“传送”。
高解春提出的思路值得深思:适时废除医疗事故罪,对故意伤害患者的极端案例直接适用现有刑法体系追究刑责;对普通诊疗失误,则通过民事赔偿和行政处理解决,避免让每一个诊断失误都成为刑事犯罪的“嫌疑”-5。
这一建议并非为医生“开脱”,而是把边界重新划清楚——医学永远无法承诺“零失误”,拿着已经揭晓的答案去批改医生当时的试卷,对所有医生都不公平。
这位62岁老人至今躺在ICU里,“无救治、无方案、无治疗”。他的命运,是一个时代医疗生态的缩影。
当社会用显微镜追责每一个诊疗瑕疵,医生就会用放大镜审视每一个潜在风险。追责的刀越举越高,接刀的手就越来越少。最终被“刀”割伤的,不是医生,不是医院,而是那些最需要被救治的普通人。
家属想救父亲,是本能;医院忌惮风险,是理性。而真正该追问的是:当一个病人走到“无人敢治”的死胡同时,我们的医疗体系,能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出口?在那之前,每一把被推出去的手术刀,都是在为这个制度的真空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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