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取经归来那天，通天河上，唐僧师徒四人被一阵怪风送到西岸。按理说，他们已经取得真经，修成正果，腾云驾雾不过举手之间，可孙悟空却站在岸边冷笑，似乎早已猜到，这条河还会再生波折。
猪八戒不明白：“师父，咱们如今都会飞了，何必还要等那老鼋？”
孙悟空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这最后一难，恐怕还在它身上。”
果然，水面很快浮出一只老龟。它把唐僧师徒驮上龟背，游到河心后，忽然问起一件旧事：当初唐僧答应替它到西天询问佛祖，自己何时能够脱去龟壳、修成人身。可唐僧到了灵山，却始终没有提起这句话。
老龟听完，猛然翻身。唐僧、猪八戒和沙和尚连同经卷，一起落入水中。孙悟空赶紧施法救人，八戒和沙和尚则忙着抢救经书。这一幕看似荒唐，原著里却自有因果，并不是电视剧中凭空增加的笑料。
事情要从通天河说起。唐僧师徒经过陈家庄时，灵感大王占据河中，借风浪索取童男童女。孙悟空请来观音菩萨，降服了这条金鱼精。灵感大王既除，河中原本的老鼋重新有了栖身之处。
为了报答孙悟空等人的相助，老鼋主动提出驮他们过河。可是孙悟空并未完全相信它，手持金箍棒，甚至让老鼋发下毒誓，保证平安送师徒过河。唐僧见它出力，便客气地说，日后取经回来，一定设法答谢。
正是这句客套话，引出了后面的麻烦。
老鼋在通天河修炼了一千多年，虽然能够说话，却始终没有脱壳成人。它没有请唐僧送什么财物，只求托一句话：“到了西天，替我问问佛祖，几时才能得个人身。”
这并非单纯询问寿命。对老鼋来说，能不能变成人，决定了它在三界中的位置。没有人身，它始终属于妖类；一旦修成人形，便不再是可以随意打杀的禽兽精怪。孙悟空之所以始终提防它，也正因为它尚未脱离龟身。
唐僧为什么没有询问？原著没有明说他故意失信，但从取经过程看，这件事很可能被他遗忘了。唐僧到达灵山后，经历沐浴、拜佛、受封，又忙着领取经卷。更关键的是，他此行承担的是如来佛祖安排的取经大事，不是替沿途遇到的精怪逐一传话。
这个分寸很重要。
阿傩、伽叶向唐僧师徒索取人事，才肯传经；如来还明言，真经不能轻易传授。唐僧自己尚且要按西天的规矩办事，面对一只只见过一面的老鼋，又怎么敢贸然向佛祖开口，询问它何时能够成就人身？
试想一下，佛祖正在安排大乘真经传入东土，唐僧却忽然插话：“河里有只老龟，想请您看看它哪天能变成人。”这件事未必不能问，但在当时的场合，确实显得轻重倒置。唐僧性情谨慎，宁愿少说，也不愿因一句话破坏取经大事。
还有一层原因。西天取经本身就是一场经过安排的劫难，通天河老鼋的翻覆，很可能正是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难。唐僧问与不问，结果都未必改变。问了，老鼋可能嫌答案不合心意；不问，它便抓住失信的把柄。只要这场劫难需要发生，老鼋总能找到发作的理由。
孙悟空其实早已看出端倪。他让老鼋游慢一些，自己一只脚踩在龟背上，一只脚压住龟头，随时准备出手。等老鼋真的翻身，孙悟空反而没有怒斥追杀，而是先把师父救上岸。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妖怪作乱，而是取经路上预定的收尾。
值得注意的是，唐僧并非没有报恩之心。刘伯钦曾在两界山附近相助，唐僧后来替其父亲超度；女儿国有人送来落胎泉水，唐僧也留下泉水回报；寇员外遭遇横祸，师徒还曾设法救助。可报恩也要看事情轻重，更要看自身身份是否能够承担。
老鼋的问题，恰好超出了唐僧能决定的范围。它想借唐僧接触如来的机会改变命运，愿望可以理解，做法却过于急切。驮人过河是报恩，要求传话是请求，答应传话之后又没有得到结果，双方的关系便从互相帮忙变成了彼此追责。
因此，唐僧落水并不只是因为“忘记问话”。它背后有老鼋的执念，也有取经使命的压力，还有西天世界森严的秩序。唐僧失信在先，老鼋翻背在后，谁都不是完全没有责任。
经卷后来受损，唐僧十分懊恼，孙悟空却说天地尚且不全，何况人事。这个解释放在老鼋身上也说得通：修炼千年未必换来一个结果，遇到贵人也未必就能立刻改命。唐僧没有替它问明白，老鼋也没有因此得到答案，通天河中央留下的，只有一场迟到的追问和一桩无法补救的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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