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二章
鱿鱼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3677 字
2011年6月初,秘鲁外海,鲁荣渔2682号。
到渔场两个多月,船上第一次结账。
船长和大副在舵楼里算了一下午。算完,李承权用广播喊了一声,说大家干得不错,钱的事,回去再说。喊完,广播就关了。
钱没有现发。远洋船的规矩,工资记在账上,船回港再一起结。谁干得多,谁干得少,全在船长和大副手里的账本上。船员们手里没有数。
有人不放心,下了班去舵楼门口问。他在门外站了老半天,门开了,大副探出头来,说回去,回头再说。那人还想问,舵楼里传出李承权的骂声,他只好走了。
账目最后还是漏了出来。传话的那个跟大副走得近,他说合同上写的保底四万五,是这么算的:按一斤鱿鱼两毛五,钓够数,才拿得到那个数。钓不够,干满两年也白干。什么保底,保的是船东的底。
船舱里安静了一夜。第二天有人借了纸笔,蹲在舱门口算账。到那时为止,船上钓得最多的人,一共钓了多少斤,两毛五一斤,刨去船上赊的烟钱,到手八千五百六十三块二。八千五百六十三块二,每天在甲板上站十八个小时。
这个人是谁,船上的人都知道。
刘贵夺。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船舷边收线。听完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鱿鱼摘下来,扔进舱里,又放了一轮线。有人问他是真的吗。他没答。那天夜里,他躺在铺上,手指头在被子上点。画来画去,是同一个数。后来他供述的时候,这个数报得一字不差。
八千五百六十三块二。按这个干法,两年干满,他拿到手的,够不够回家的路费,他自己心里算过一遍。
算法传开后,船上的人开始算自己的账。
有人算得快,算完把烟头往海里一扔,骂了一句,曹他的。有人算得慢,算了一晚上,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有人还算了更大的账:签合同的时候说的两年九万,按现在这个算法,自己两年能拿到九千都悬。
半年了。出来半年,攒下的钱不够买一张回家的船票。
反应最凶的是姜树涛。他心眼实,藏不住话,吃饭的时候把碗往桌上一顿:这他是拿人当驴使。旁边人拉他让他小声点,他说怕什么,他还能把我们都刹了?
岳朋当过潜水员,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他劝大家冷静:钱是跑不了的,上了岸找劳动局,找法院,总能要回来。他说这话,自己也知道,这船离岸还有十万八千里。
夏琦勇没说话。他欠着账,指望着这趟海能翻本。他在厨房门口,烟一根接一根,抽完最后一根,把烟盒捏扁了,扔进海里。
有人想找船长再问个明白。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收工后,五六个人站在舵楼下面,为首的喊了一声:船长,工资的事,得给我们个说法。
李承权从舵楼里出来,站在舷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他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站在高处,像一堵墙。
他说,说法?你们要什么说法。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底下有人说,合同上写的保底四万五。
李承权说,那是钓够数。你们自己算算,钓够了吗。
底下的人还想说话,李承权已经转身进去了。舵楼的门关上,甲板上的人站了一会儿,散了。
那天晚上,食堂里没有人说话。夏琦勇把菜打出来,一勺一勺,大家端着饭,低着头吃。吃到一半,有人把碗放下了,没吃完就走了。
隔了两天,李承权把全体船员叫到甲板上,开了一次会。
他站在舵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合同,抖开,念了几条。念完,他把合同卷起来,敲着栏杆,说了几句让所有人记住的话。
他说,你们回不去了。没办海员证,别的船也不敢捎你们回去,捎了就是非法偷渡,是犯法。你们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甲板上没人说话。海风从船尾吹过来,把他的话送出去很远。
有人事后回想,就是那句话,把最后一点指望掐断。船在公海,前后几千海里没有陆地,就算有海员证,换船也不可能。这十八个人,法律上是一群没有身份的人,他们的死活,除了船上的人,不会有人过问。
那天开完会,没人再论工资的问题,白天钓鱿鱼,晚上睡觉,夜里船舱里翻身的人多了起来,蹲在船尾抽烟的人越来越多。
包德蹲在暗处,盯着舵楼,舵楼的灯光亮到很晚,李承权和大副的影子投在窗上,他想的是舵楼里的卫星电话,以及那卷合同。
该船的困境,后来有律师分析过。
律师叫张文普,代理过遇害船员家属的民事索赔。他说,不诉诸暴力的情况下,船员有别的路可走,集体罢工、谈判、委托家人去找公司协商或者上岸后去法院起诉,但这些途径在这艘船上一条都走不通。
走不通的原因呢?
没有海员证,他们都是非法劳动人员,法律上不具有合法劳动者身份,罢工、谈判公司可以不予承认。第二,合同盖的假章。船员手里那份合同,公司随时可以说不是自己签的。那个章后来被人拿去查过,确实是假的。公司用假章签合同,从船员上船那天起,就没打算认这批人。第三,船在公海上。最近的执法力量在几千海里外,海上没有警察,没有劳动监察,没有人能听到这艘船上的声音。第四,船上的卫星电话锁在船长室。谁想联系外界,得先过李承权那一关。
把人送上船的劳务中介,收了几百块中介费,把人领到码头就消失了。合同是公司给的,介绍人是中介找的,出了事,两边都能说自己不知情。中介吃两头:从船员身上收介绍费,从公司拿人头钱。船上的苦,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张文普后来感叹,作为一个有规则意识的法律工作者,这些和平手段是他事后才能说出来的分析。可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公司用假章把人骗上船,船长把路一条一条堵死,暴力反抗,在这艘船上几乎注定。
岸上的人,对这些一无所知。
卫星电话每个月开一次。船长室的门打开,电话放在桌上,船员排着队,一人一分钟。马玉超排了大半个钟头,轮到他,他拿起电话,拨号,等接通。
妈。
哎,儿啊,还好吗。
好,吃得饱。就是晒黑了。
瘦了没有。
没有。妈,你身体怎么样。
好,好得很。你别惦记家,好好干活,攒够钱就回来,妈给你留着鸡。
一分钟到了。电话挂断。马玉超把话筒放回去,走出船长室,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海风是咸的,天很蓝。
王鹏的母亲每次都在电话里哭。王鹏说不出来话,就听着。听得时间长了,他说,妈,你别哭,我好好的。
电话锁回。下个月再开。
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上的账目,不知道海员证,不知道船长说的那些话。他们只知道孩子在挣大钱,两年后带着九万块回来。九万块,够在镇上盖半间房,够娶一房媳妇,够把欠的债还上。
他们数着日子。一个电话是一个月,一个月是三十天。王鹏的母亲把日历挂在墙上,过一天,划一道。她不知道,日历上的日子,已经不够了。
包德最先动了心思。
工资的事传开那天,包德在甲板上蹲了很久。他手下的几个内蒙古兄弟围过来,用蒙语说了几句,他又沉默了。
那天夜里,他挨个敲宿舍的门。
门开了,他探进头去,说,兄弟,聊两句。
他问的话都一样:还想不想回去。
对方说,想啊,谁不想。
他说,想回去,就得想个办法。船上有油,有粮食,有导航。办法只有一个,把船开回去,回中国,找公司讨个说法。
有人听了,笑了,说,别扯淡,船是船长的,怎么开回去。
包德说,船长也是人。
有人听了,没说话,把门关上。有人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个弄法。
包德不说了。他说,想好了再说。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走了。
他先找的是自己人。黄金波是内蒙古人,二十一岁,跟包德一个地方出来的。包德找他时,黄金波正躺在铺上听歌。包德把话说了,黄金波坐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说行,算我一个。
接着是双喜、戴福顺、丁玉民。都是平时跟包德走得近的。包德没有一次把话说完,每次说一点,像在探水。
夜里,船舱里串门的人开始多了。串门的人,不止包德一个。
白天,船照常作业。钓机从傍晚响到天亮,冻舱一箱一箱码满,船长室的广播偶尔响一声,喊某个人去舵楼。
马玉超不知道夜里的事。他从出港那天起数日子,已经五个多月。还有一年半多船才返航。他有个本子,记日子也记些杂事。本子已经写了了大半本,照这个速度,上岸之前能记满两本。王鹏也不知道,他每天照样干活,照样在食堂抢饭。
船上的日子,看上去跟往常一模一样。吃饭,睡觉,干活,骂天气,骂伙食,骂船上的蚊子。有人在甲板上唱歌,跑调,大家笑。
只有细心的人会发现,夜里船尾,聚着的人多了。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没有人说话,或者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海风和机舱的轰鸣盖住。
也有人发现,那几个聚在船尾的人里,有一个是刘贵夺。他蹲在那里,烟夹在手里,半天没吸一口。包德跟他说过一次话。两个人蹲在船尾,烟头明灭,说了很久。说了什么,没有人听见。
海面很黑。风从船尾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机舱的油味。
第二天夜里,包德又去敲门了。他在黑暗里穿行,像一尾无声的鱼。
(第二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二章「鱿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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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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