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大逃杀（三）：十三个人

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三章

十三个人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3701 字

2011年6月中旬，秘鲁外海，鲁荣渔2682号。

厕所的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昏黄的。水龙头没拧紧，滴水，滴答，滴答。

刘贵夺蹲在隔间里，听见旁边的人进来。他没抬头说了一句：你钓这么少的鱼啊。

梅林盛笑了一下没说话。

刘贵夺又说，钓的少一点就少一点吧，钓多钓少没什么关系。

那边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冲水的声音，脚步声出去了。

刘贵夺提着裤子出来，看着门口，把刚才的情形又过了一遍。他明白，事情成了。

"钓多钓少没关系"是暗语。船上的人都听得懂：钓多钓少，干满两年都拿不到钱，那还钓什么。梅林盛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用把话说透。这一笑，胜过十句。

后来刘贵夺在审讯里说，就是这一笑，他知道梅林盛入了伙。

从包德开始敲门，到事情成了，用了不到十天。

最先站到包德这边的，是他自己的内蒙古兄弟。黄金波、双喜、戴福顺、丁玉民，都是平时跟包德走得近的。包德一句话，他们就来了。他们信包德，像信一个大哥。

黑龙江那三个人，是另一路。

包德找了刘贵夺两次。第一次，两个人蹲在机舱盖上。包德把话说得很直：这船，你是想干满两年回去，还是想现在回去。刘贵夺说，谁不想现在回去。包德说，账怎么算的，你也看见了。干满两年，钱在别人账上，人还在海上。刘贵夺抽烟没说话。包德说，船上有油，有导航，有人。缺的，是一个拿主意的人。

刘贵夺听完，把烟掐了，走了。包德以为没戏了。

隔了两天，包德在船舷边又碰见刘贵夺。这一次，是刘贵夺先开口。他说，算我一个。

他松了口，姜晓龙、刘成建跟着点了头。姜晓龙比刘贵夺大八岁，在船上谁都不服，就服刘贵夺。刘成建个子矮，话少，刘贵夺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闷声不响，跟在后头。

大连人王鹏被刘贵夺也拉了进来。

刘贵夺找王鹏的时候，王鹏正躺在铺上看天花板。刘贵夺蹲在铺边，说，船上的事你听说了吧。王鹏说，听说了。刘贵夺说，我们打算把船开回去。你会开船吗。王鹏说，会一点。刘贵夺说，那到时候，你来掌舵。

王鹏没有说行，也没说不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刘贵夺。刘贵夺没再问，走了。第二天夜里，王鹏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他蹲在人群边上，没说话，但他在那儿了。

人就是这么凑起来的。包德的人，刘贵夺的人，加上王鹏，加上一个梅林盛，还有一个马玉超。

马玉超是船上的大学生，平时蔫了吧唧，竟也点了头。

包德找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这样犯法吧。

包德说，犯法。但不下船，更吃亏。

马玉超没有再问下去，他没有参加过任何夜晚的聚会，也没有把这事说出来，他以为船开回去事情就结束，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名单。

名单凑到十一个人的时候停了两天，这两天有人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后找包德说要退出，包德说行，可第二天夜里那人又回来蹲在人群边，他没有说他回来的原因，因为他想了一夜发现下船是死路，不下船也是死路，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支持把船开回去的共十三人，占船上的人数三分之二以上是十三人。

十三这个数，有的是明算出来的，有的是感觉出来的，没有人登记过也没有人签字画押。十三个人里，有人信包德，有人信刘贵夺，有人只是想回家。他们没有共同点，除了一个：都想要那条船调头。

十三个人里，最大的快四十了，最小的二十一。他们来自不同的省，说不同的方言。是这艘船把他们拴在了一起，是那本合同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

刘贵夺定的计划，包德做的补充。

船上的通讯设备，黄金波和王鹏负责。行动的时候先掐断，卫星电话、定位系统，不能让船跟外界搭上线。通往舵楼的舷梯和舵楼门口，姜晓龙、刘成建把守，谁上来了，挡回去。闯船长室的，七个人，刘贵夺领头，包德、双喜、戴福顺、丁玉民跟着，手里拿宰鱿鱼的塑料柄尖刀和铁棍。尖刀是船上现有的，随时可以拿到，铁棍从机舱备件堆中翻出来，生了锈，沉甸甸。

他们也讨论过怎样捆绑人，有人说用绳子，刘贵夺说别找太粗的，把人捆死，红布条比较软，可以包起来使用，红布条是捆货用的，软的不伤皮肉。船长也是人，看见刀不会不听话。

计划到这一步，没有人说要刹人。

刘贵夺原话是控制住船长，迫使他调头返回中国，人死了是后话。当时他们的想法是控制住船长，掌舵的换成王鹏，船一直往北开，到中国海域上岸找公司讨说法，讨完说法各自回家。

刀和棍提前一天藏好，尖刀放在食堂的米缸后面，铁棍放在机舱油布下面，有人问到时拿不到刀怎么办，刘贵夺说那就用拳头、用板凳，船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能用来打人的东西。

那个晚上有人问了一句，上了岸如果公司赖账怎么办。

刘贵夺说，那就掀了他的桌子，合同是假的，账是假的，人是真的，真人自有真人的办法。

没有人再问，海上人讲的道理很简单，谁的拳头大的谁就是道理，他们并不知道，上岸后这个话就反过来了。

十三个人没人把这事往刹人上想，他们想到的是钱，是回家，是那口憋了半年的恶气。

这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懂法。

劫持船只至少判十年，他们是在海上，在公海里，最近的执法力量距离几千海里外，海上的法律管不到这艘船，船上的法是船长定的，他们想讨回来的是钱，搭上的是命。

当时没有人去想这么多。

他们只看到干了半年算出来钱最多的人，只有八千五百六十三块二，只看到船长站在舵楼门口说出那句话：你们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他们也想过忍耐满两年，可是账上数字表明，忍两年拿到的钱，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

他们也想过，要是劫船失败了呢。刘贵夺说，失败了，大不了被船长扔下海。反正不下船，也是死路一条。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蹲在周围的人，没有人反驳。

那年，中国的远洋渔船有几千条，像鲁荣渔2682号这样靠中介拉人、用假章签合同的黑工船，不止一条。海上讨薪，讨了也没处说理。有人在岸上告过公司，告不赢，公司有律师，农民工没有。海上没有劳动监察，船上没有工会，船员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咽不下去的，就出事了。

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把命押上去。十三个人呢？

他们不知道，这条船调头之后，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但当时船上的人看不见这些。他们只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6月17日白天，船上一切如常。

夏琦勇在厨房里忙了一天。他把晚饭做好，炖了一大锅鱼，站在舱门口喊开饭了。他喊了三遍，人陆陆续续来了，端着碗蹲在甲板上吃。他站在一边看大家吃，像看自家孩子。他是船上最想回家的人之一，他做小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账，债主打电话到他家，他老婆接的哭了一场。他上这艘船，就是为了把账还上。他的账是笔糊涂账，连本带利滚了几年，他想着，两年，干满两年，连本带利都能还上。他把两年的命押在了这条船上。

他不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

那天下午，他把厨房里的米搬出来，摊在甲板上晒，米有点潮，怕生虫，晒完他把米放回去，拍掉手上的灰尘，看着船舱里的粮食心里踏实，粮食充足，人就心安，他盘算着，等回去就把店铺再支起来，不再离家。

温斗和王鹏坐在船舷边吃饭，温斗说好好干，回头哥带你上岸吃顿好的，王鹏点头，低头扒饭。温斗是轮机长，王鹏是他带出来的，把王鹏当弟弟来看。他不知道自己带领的这个小弟，在明天晚上要掌舵把船开走，一个月后会被人捅S丢到海里。

王延龙在机舱里修水泵，扳手拧得咔咔响，他不参与、没打听任何事。

傍晚，船在智利海域补满了燃油。

大副在机舱里看着油表，指针到了头，他拧上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他看见几个人影从舵楼前走过，没在意。这舱油，够这条船跑回中国，也够这条船跑进地狱。

夜里十一点，舵楼的灯还亮着。

几个黑影从宿舍区出来，贴着船舷，往舵楼的方向走。走得慢又轻，像怕惊动什么。甲板上的夜灯照不着他们。一共几个人，数不清。海面很黑，船在海浪里轻轻地晃。

有人手里攥着刀，刀把上缠着布，怕握滑了。有人空着手跟在后面，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走过食堂门口。食堂的灯已经灭了，夏琦勇刷完锅，回舱睡了。

他们走过机舱门口。王延龙在水泵边打盹。

他们走到舵楼底下停住。夜风吹过来，带着咸味。领头的人抬了抬手，后面的人跟上去，一个一个，消失在舵楼的阴影里。

舵楼里，李承权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椅子上，翻着账本，想明天的事。他算的是这个航次能赚多少，算了一笔好账，赚头不小。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没在意。船在海上是这样的，夜里总有人走动，上厕所，抽烟，找吃的。

他不知道，账本上的数字，有人已经盯了很久。久到那些数字的主人，正在楼下磨刀。

今晚要出事了！

（第三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三章「十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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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