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 |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出自《周易·坤卦·文言传》。坤卦六二爻辞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文言传》释云：“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简言之，“直”为内心正直，“方”是行事合义。这条爻辞本是卜辞，取大地“直”“方”“大”之象，占断行事可得吉兆；《文言传》由此引申，劝勉君子涵养“直”“方”“大”的品质，并指明立德的方法——常怀恭敬之心以端正本心，恪守道义准则以规范言行。一旦“敬”与“义”的修养扎根于心、落实于行，便德行充盈、同道相伴，不致孤立无援。

传统经学认为《文言传》为孔子所作，近代学界考证其成书于战国中后期，出自孔门后学，属《易传》“十翼”，专门解说乾、坤二卦。当时礼崩乐坏、战乱频仍，礼乐制度徒具形式，难以约束人心、调和社会矛盾。世人价值迷失、言行失范，社会亟须重塑道德标准与价值根基。《文言传》倡导“敬”“义”双修，不单纯依靠外在礼乐规范人，转而开辟向内求索、内外合一的道德修养路径。这一阐释既彰显了“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精神追求，也体现了《易传》“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宗旨，倡导内外兼修，向内以“敬”正心，向外以“义”立身。正如朱熹在《朱子语类》中所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八个字，一生用之不穷”，足见其价值恒久、历久弥新。

“敬以直内”强调以诚敬修身、端正本心。在《文言传》中，“敬”是一种恭敬严肃、知惧戒慎的精神状态；“直”，是使之正直、不邪曲；“内”，专指内心，所谓“直内”，就是使内心正直坦荡。孔颖达《周易正义》疏云：“君子用敬以直内，内谓心也，用此恭敬以直内理。”意思是，心里常怀敬畏与谨慎，让内心保持端正。宋代，程朱对“敬”进行了义理发挥。程颐提出“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敬”就是心念专一、精神专注，不追逐外物私欲。朱熹继承了程颐“涵养须用敬”的观点，完善了“主敬”修养论，主张平日存养心性，关键在于持守诚敬，摒除私心杂念。“敬以直内”就是时刻看护好心田，及时拔除贪欲、浮躁、杂念等杂草，不让邪思妄念肆意蔓延，保持内心纯粹正直，内无妄思、外无妄动，勤掸“思想尘”、多思“贪欲害”、常破“心中贼”，此说虽倡自阳明心学，却与程朱“主敬克私”之论相通。曾国藩亦把“主敬”当作每日修身最重要的功课，就算军务政务十分繁忙，仍然坚持写日记反思自身，时刻提醒自己戒除浮躁，不被功名利禄牵绊，始终做到内心坦荡正直。

“义以方外”，重在以道义规范言行。所谓“方”，即方正、有规矩、有原则、守底线；“义”者，宜也，即处事合宜、情理得当。“方外”，便是将适宜合度的道义准则落实于外在言行，使行事方正不苟、不逾规矩。程颐提出“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强调“义”是判断是非的标尺。朱熹说“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认为“义”是内心权衡的准则。守“义”能让人处事把握分寸，凡事做得合乎情理、合乎道义。“义以方外”就是强调为人恪守道义、有气节操守，不见风使舵、不随波逐流、不做“墙头草”。北宋范仲淹恪守道义，不惧权贵直言进谏，屡遭贬谪初心不改，勤政为民，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信念践行家国担当。南宋文天祥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兵败被俘后拒受高官利诱，宁死不降，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诠释舍生取义的崇高气节。“义以方外”造就了一种方正不屈、刚直不阿的高尚人格。郑板桥《竹石》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诗句，也是对正道直行人格的生动描写。

“敬以直内”与“义以方外”相辅相成、相互依存、密不可分。修身必须内外兼修，朱熹指出：“敬以直内，是持守工夫，义以方外，是讲学工夫。”“敬”是向内省察的工夫，克制浮躁私欲，守护本心；“义”是向外行事的标尺，明晰是非边界，守住行为底线。“持敬”与“守义”二者相互联系，缺一不可。朱熹又有“敬而无义，则事必错，义而无敬，则无本何以为义？皆是孤也”的表述，认为“直内”是基础与前提，“方外”是外化和实践。倘若内心无诚敬，空谈道义，外在的循规蹈矩不过是刻意表演，看似行事端方，实则虚伪矫饰；内在修养，终究要体现在外在行事上，倘若脱离践履空谈修养，修身也就失去意义。一味向内静坐省察，虽有心性之直，却无行事之方，内心修养便陷入空疏无用的死寂状态。二者相辅相成，才能共同构筑起理想人格的稳固根基。

在日常的修身实践中，如何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关系？程颢、程颐由此提炼出“敬义夹持”的修身方法。将内心持敬作为修身根本，主张人若守住诚敬专一、摒除私欲，处理事情自然会合乎道义，“敬”与“义”本为一体，不必分作两件工夫刻意修习。朱熹完善发展了这一理论，认为“敬”主存养，“义”主应事，把修养分为静、动两端，闲居无事时依靠“敬”收敛心神、涵养心性；处理事情时依靠“义”辨别是非、端正言行。二者相互扶持，循环互济、须臾不离。“敬”成就内心之直，“义”彰显外在之方，一静一动、一内一外，不可偏废。常怀敬畏之心以正本心，坚守道义之则以立言行，既能守住内心的纯粹与笃定，不被功利浮躁裹挟，又能守住原则与底线，做到立身有尺、行事有度，最终达到知行合一的理想境界。

来源：学习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