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62年1月11日，上海莫利爱路寓所，68岁的宋庆龄刚从北京赶回，便直奔楼梯口。那里站着一个头部缠着纱布的中年妇女，正是陪伴她多年的李燕娥。宋庆龄快步上前，眼含泪水抚摸她的伤处：“李姐，你受苦了。”
这场相见，背后并不只是主人牵挂仆人。几十年间，李燕娥既是宋庆龄的生活管家，也是她最信得过的守门人和倾诉对象。她没有显赫身份，却用一生守住了两个字：忠诚。
李燕娥出生于1911年，祖籍广东中山县。幼年父母双亡，她寄居叔父家，十六岁时又被安排嫁给一个脾气暴躁、游手好闲的男子。婚后屡遭打骂，她终于离家来到上海，投奔同乡谭妈。
谭妈曾在宋庆龄身边做事，便把这个无处可去的年轻女子带到宋庆龄面前。1927年的上海，宋庆龄刚因坚持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主张，与蒋介石及部分家人发生严重分歧，处在人生极为孤独的阶段。
第一次见面时，宋庆龄听完李燕娥的遭遇，叹息道：“你多么不幸，你多可怜呀。”李燕娥多年受苦未曾落泪，却因这句体恤红了眼睛。她后来回忆，自己真正把宋庆龄当作亲人，便是从那一刻开始。
宋庆龄很快决定留下她。不过，李燕娥并未立即随侍左右。1927年8月，宋庆龄前往苏联，李燕娥留在上海照看寓所。她把屋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当成大事，厅堂、镜框、门框和护墙板，稍有灰尘便重新擦拭。
1931年8月，宋庆龄从欧洲回到上海。她发现，寓所几乎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孙中山遗物也整理得井然有序。更让她意外的是，李燕娥已经熟悉自己的起居习惯。此后，李燕娥正式成为她身边不可替代的人。
她负责端茶送饭，也传递信函、文稿和口信。遇到陌生来客，她总要仔细观察；国外寄来的包裹，则先请宋庆龄过目，再拿到阳台拆开检查。一次包裹中出现两颗子弹，李燕娥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交到宋庆龄手中。
宋庆龄曾称她为“不带枪的警卫员”。这句话并非客套。抗战期间，宋庆龄在香港的住所遭到日军飞机轰炸，李燕娥架起梯子，帮助她越过危险处所，转移到邻居家的防空设施中。她没有受过专门训练，却本能地把保护宋庆龄放在首位。
有人也曾试图从她身上打开缺口。对方送礼、许诺，甚至安排男子接近她，李燕娥都没有出卖宋庆龄。那名男子自称司机，却因穿着和谈吐露出破绽。宋庆龄见面后识破其身份，李燕娥受到打击，此后终身未再成家。
她对宋庆龄的照料，细密到近乎苛刻。每天睡前，门窗、煤气、电灯和水管都要逐一查看。盛夏时节，她还要翻晒孙中山遗物和宋庆龄的衣物，待完全散热后再收存。几十年重复同样的工作，最能说明一个人的性情。
1962年的袭击，则让这份信任付出了代价。李燕娥发现同事何元光多次私拿寓所物品后予以制止，双方由此结怨。1月初，何元光趁她做事时持刀袭击，李燕娥头部重伤，幸被人及时发现。宋庆龄得知后立即从北京赶回，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伤愈之后，李燕娥仍回到宋庆龄身边。宋庆龄也不再只称她“李妈”，而改称“李姐”。在宋庆龄心中，李燕娥已经不是普通雇员，而是共同经历风雨的家人。
1979年，李燕娥被查出患有重病。宋庆龄在信中称她为“最可信任的朋友”，并把她接到北京照料。病中的李燕娥仍惦记宋庆龄：“我去了以后，谁来照顾你呢？”
1981年2月，李燕娥在北京病逝，终年70岁。宋庆龄亲自抚摸骨灰盒，后来又坚持让李燕娥安葬在上海宋氏墓地，墓碑规格与自己的相同。她明确交代，自己身后也要葬在李姐旁边。
同年5月，宋庆龄病逝。她的墓与李燕娥的墓分列父母合葬墓两侧，李燕娥墓碑上刻着：“李燕娥女士之墓——宋庆龄立。”没有官职，没有勋章，这块碑留下的，正是一个普通劳动妇女用几十年岁月换来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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